第55章 被暴露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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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一瞬。

  很快,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尷尬。

  布歇站了起來,他那張臉,此刻多了一絲彆扭和遲疑。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半杯葡萄酒,有些生硬地走到呂克附近一個空位旁,坐下。

  「杜邦先生」,布歇的聲音有些低沉,喉嚨似乎不太順暢。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先是快速掠過桌上那份攤開的報紙,然後才像下了決心般抬起眼帘,望向呂克。

  那眼神里不再有過去的針鋒相對,反而有種掙扎後的坦誠,甚至帶著點罕見的窘迫,「之前...那個...」

  這開場白有些含糊其辭,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難出口的話。

  「我的意思是」,布吸鼓足勇氣,「之前我可能有些過於固執了。」

  「以前我一直覺得,你們...」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西奧和杜瓦爾,「你們聚在這裡談的很多東西,很大膽,也很好聽。」

  「但坦白說,以前我覺得你們」,他停頓一下,選擇更直接的說辭,「更像是塞納河邊那些咖啡館裡的客人,點一杯苦艾酒就能討論改造世界藍圖,但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什麼也改變不了。」

  「想法在雲端飄著,落不了地,熱情有餘,但...缺少點能砸碎舊東西的力量。」

  這話幾乎是過去他潑冷水的濃縮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報紙上「匿名繼承」的字樣,仿佛這份鐵證擊碎了他固有的認知。

  「不過」,布歇語氣堅定了一些,「你做的這些事。」

  「把那個法官架在火上烤」,他朝那份報紙努努嘴,「硬頂著科利尼伯爵的爪牙和那個議員,這不是空談。」

  「我...」

  他深吸一口氣,坦然地迎上呂克的目光,「我為我之前那種,嗯...過於苛刻的看法,向你道歉。」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卸下了無形的負擔,臉色雖仍繃著,眼神卻鬆弛了。

  為了掩飾這難得的情緒流露,布歇將自己那杯深紅色的勃艮第往呂克的方向象徵性推了推,「喝一杯?」

  動作依然略顯僵硬,但眼神是真摯的歉意卻是藏不住的。

  呂克看著布歇推來的那杯紅酒,感受到這份來自最挑剔質疑者的認可,鄭重地點了點頭,「布歇先生,質疑無妨,這條路上本就該有不同聲音。」

  「真正有力量的,是行動,而非聲量,這句話,你說得很對!」

  呂克的回答,算是回應了布歇的道歉。

  ......

  聖日耳曼區那棟哥特復興式宅邸里,空氣凝重。

  科利尼伯爵的書房充斥著雪茄濃烈的煙霧、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映照著科利尼伯爵鐵青的臉。

  達爾吉拉爾議員將那疊《費加羅報》重重摔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此刻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平時總是帶著疏離禮貌的微笑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焦躁。

  「長兄,你看到了嗎?」

  達爾吉拉爾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手指關節用力敲擊著報紙頭版那個刺眼的標題。

  《一位法學生與腐敗法官的凜然對決!——埃米爾·左拉專訪讓-呂克·杜邦》

  「左拉,該死的記者,居然敢發表這篇所謂的專訪!」

  科利尼伯爵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報紙,似乎那是什麼會燙手的東西。

  「我還沒瞎」,他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從今早僕人將報紙遞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嗎?」

  達爾吉拉爾猛地轉身,逼近書桌,「看看這個叫杜邦的小子說了什麼?他是避開了我們,但是整個報導的矛頭,全都指向了夏爾那個蠢貨!」

  「被收買的夏爾法官,這個左拉,筆下的每一行字,都在反覆強調這個!」

  伯爵的眉峰擰成了一個結。

  他當然明白。

  左拉詳盡地渲染了預審庭上呂克如何抽絲剝繭,如何引得夏爾情急之下胡謅出「匿名繼承」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藉口。


  整篇文章通過呂克之口,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司法腐敗的控訴和對弱小者的同情,極具煽動力。

  這份報導在市井酒館,甚至在那些體面的中產階級客廳里,像野火一樣蔓延。

  「但」,伯爵試圖找回一絲掌控感,聲音乾澀地強調:「報導里確實沒有提你的名字,也沒有提我的名字。這...這不恰恰說明我們的身份還沒徹底暴露在公眾面前?」

  「長兄!」

  達爾吉拉爾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伯爵臉上,「沒有出現名字就是萬幸?你是真不懂政治還是假裝不懂?」

  「這篇報導表面是在鞭笞夏爾,可它每一句嘲笑夏爾的話,每一句戳穿『匿名繼承』荒謬的話,都是在打所有可能站在夏爾背後的人的臉!」

  「是在指著巴黎權貴的鼻子說——看啊,這就是你們豢養的蛆蟲!這就是你們操弄司法的手段!多麼骯髒,多麼可笑!」

  科利尼伯爵的臉色更加難看,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雪茄。

  達爾吉拉爾的語速更快,聲音里的焦慮幾乎要溢出來:「左拉敢這麼寫,就說明他掌握了線索,至少他嗅到了氣味!這時候,那些嗅覺敏銳的反對派報紙會怎麼做?」

  「他們會像鬣狗一樣循著《費加羅報》的痕跡找過來,他們會開始深挖,夏爾收了誰的錢?誰有能力讓一個預審法官如此明目張胆地偏袒被告?」

  「馬塞爾那幫蠢貨為誰幹活?他放的那些該死的高利貸,資金源頭是誰?那些利息遠超法定上限的錢流進了誰的腰包?只要稍微深挖一下放貸機構的登記文件,或者追查一下馬塞爾那幾個帳戶的錢款往來,你覺得我的名字,你的名字,還能藏多久?」

  「這些在巴黎圈子裡,從來就不是什麼真正的秘密,只是沒人公開說罷了!現在,左拉點了一把火!」

  伯爵沉默了。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明暗不定。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關竅。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這場本來以為可以輕鬆按下的風波,竟會發酵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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