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左拉，《費加羅報》記者
左拉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尊即將投入戰鬥的羅馬鬥士雕塑。
呂克一直安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微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左拉話語中那份灼熱的真誠。
這樣的左拉，與他前世所閱讀過的文學史資料中的人，完全吻合。
一個文人風骨卻俠士心腸的作家，一個未來震動法國、讓權力戰慄的文豪與鬥士。
他方才一番關於文學使命、社會責任的慷慨陳詞仿佛與文字上的記載開始重合了。
而今天，左拉他坐在呂克的身旁，依舊在陳述著同樣的觀念。
「我的朋友們，一部作品真正的價值，豈在百年後那些古董收藏家書架上落滿的塵埃？」
左拉攤開布滿薄繭的雙手，「不，作品的價值在於今天！在於它是否能讓泥濘的街道上少一個哭泣的孤兒，能讓工坊里揮汗如雨的工人少挨一記監工的皮鞭，能讓某個心腸冷漠的富人在燭光晚餐時，對著精美的塞弗爾瓷盤裡滴血的牛排，陡然生出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左拉先生」，待左拉話語的餘韻稍歇，呂克才開口。
「感謝您的發聲，正如您所言，文學應當關切當下、針砭時弊，推動社會向更人道的方向挪動哪怕一小步，這無疑是偉大而崇高的目標。」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一直坐在稍遠處的埃德蒙·德·龔古爾。
「龔古爾先生的見解，同樣給予我深刻的啟示。您強調作品應捕捉超越時代的人性光輝、挖掘人類靈魂深處共通的情感共鳴，認為唯有這樣才能穿越時光贏得最廣泛的共鳴。這種對藝術永恆性的堅持，無疑也是文學中不可或缺的。」
龔古爾端起身前的杯子，啜飲了一口已經微溫的咖啡，但是嘴角還是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呂克的恭維。
顯然，這位年輕人並非不懂藝術的高妙。
然而，呂克緊接著話鋒一轉，「然而，龔古爾先生...」
「也許是因為我個人經歷的緣故，在經歷過大起大落之後，我無法再如同年輕時那般，將藝術與審美完全地抽離於現實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那段並不算遙遠的艱難時光，「那段經歷，讓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藝術之美固然震撼靈魂，但若不能為那些在泥濘中掙扎求生的同胞點亮哪怕一絲微弱的希望，那麼這美，或許就少了擔當和溫度。」
這番話雖然措辭依舊客氣，但潛台詞卻清晰無比。
他個人的生命經驗和價值取向，讓他更傾向於左拉所倡導的「文學介入現實」的理念。
龔古爾原本平靜的面孔，瞬間掠過一層明顯的不快。
他嘴唇微動，似乎準備再次闡述他那「為藝術而藝術」的理念，對這位有天賦的年輕人再進行一番規勸或引導。
「是的，杜邦先生！」
還不等龔古爾開口，一個洪亮的聲音搶在了他之前。
說話的是左拉！
呂克的這番話，讓他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這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左拉的眼睛亮得驚人，「這正是我一直堅持，你能理解這份對現實苦難進行真切觀察的責任感，實在令我感到無比的驚喜！」
左拉興奮的情緒如同燃燒的火焰，迅速驅散了剛才理念交鋒帶來的那點僵硬氣氛。
他完全沉浸在了發現同道者的喜悅中，立刻將話題引向了更具體的實踐領域：「你知道嗎，呂克？我最近正嘗試著進行一種更大膽的社會實驗，用文字作為解剖刀，去切割、放大、記錄那些被主流敘事遮蔽的角落！」
他語速飛快，迫不及待地將自己關於環境、社會階層固化的尖銳思考傾瀉而出。
呂克專注地傾聽著，時而點頭，時而插入一個深刻的問題或引申一句社會學的觀察，這無疑更大地激發了左拉的談興。
兩人從文學理念的碰撞，自然地滑向了對巴黎當下尖銳社會矛盾的審視。
工人在惡劣條件下的呻吟，投機商在交易所掀起的風暴，教會與世俗權力的角力，普法戰爭失敗留下的深深傷口...
思想交鋒的火花在兩人之間迸濺，甚至暫時遺忘了龔古爾的存在。
激動之下，左拉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也更加親近：「嘿，呂克，你知道嗎？其實在你把那篇《騎馬》的手稿送到《費加羅報》總部大樓之前，就有人給我介紹過你！」
「就是我們《費加羅報》的編輯，拉羅什先生。他那會兒簡直像撿到寶了，成天炫耀說他發掘了一位如何才華橫溢、見解不凡的年輕人！」
「拉羅什先生還特地跟我說過，我要是見到你，絕對會一拍即合，聊得停不下來！」
說著左拉爽朗地笑起來，「你看，他說得多麼准啊！我們今天在這咖啡館裡坐下交談，豈止是一拍即合！」
他用讚許甚至帶點得意的目光看著呂克。
而這個消息讓呂克著實吃了一驚，「拉羅什先生認識您？」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這...這真是意想不到！」
他在普拉蒂埃夫人的沙龍里遇見左拉時，只道他是史蒂文斯先生帶來增色的作家，完全沒想過他與《費加羅報》有如此緊密的聯繫。
「當然認識」，左拉聳聳肩，「我現在就是《費加羅報》的一名記者。」
「記者？」
呂克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印象里的左拉形象似乎總是和那些鴻篇巨製的批判性小說聯繫在一起，這「記者」的身份倒是新鮮。
「沒錯。」
左拉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平和，「生活需要麵包和咖啡，不是嗎？記者這份工作提供的薪水剛好能餬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它比麵包本身更有價值的地方在於，記者是觀察這個時代和社會最直接的窗口之一。就像你的律師工作一樣，我們每天都能看到這個現實社會上演的故事。」
「每一天，我穿行於巴黎的大街小巷、法庭內外、交易所大廳、甚至那些煙霧繚繞的小酒館。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傾聽他們的訴求、不幸與抗爭，記錄各種光怪陸離的事件和衝突。」
「這不僅僅是新聞稿的素材庫，更是我理解這個世界、構建我的『文學實驗室』不可或缺的現實樣本庫！現實社會裡上演的各種戲劇，其精彩複雜遠超任何作家的想像。」
呂克一直安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微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左拉話語中那份灼熱的真誠。
這樣的左拉，與他前世所閱讀過的文學史資料中的人，完全吻合。
一個文人風骨卻俠士心腸的作家，一個未來震動法國、讓權力戰慄的文豪與鬥士。
他方才一番關於文學使命、社會責任的慷慨陳詞仿佛與文字上的記載開始重合了。
而今天，左拉他坐在呂克的身旁，依舊在陳述著同樣的觀念。
「我的朋友們，一部作品真正的價值，豈在百年後那些古董收藏家書架上落滿的塵埃？」
左拉攤開布滿薄繭的雙手，「不，作品的價值在於今天！在於它是否能讓泥濘的街道上少一個哭泣的孤兒，能讓工坊里揮汗如雨的工人少挨一記監工的皮鞭，能讓某個心腸冷漠的富人在燭光晚餐時，對著精美的塞弗爾瓷盤裡滴血的牛排，陡然生出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左拉先生」，待左拉話語的餘韻稍歇，呂克才開口。
「感謝您的發聲，正如您所言，文學應當關切當下、針砭時弊，推動社會向更人道的方向挪動哪怕一小步，這無疑是偉大而崇高的目標。」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一直坐在稍遠處的埃德蒙·德·龔古爾。
「龔古爾先生的見解，同樣給予我深刻的啟示。您強調作品應捕捉超越時代的人性光輝、挖掘人類靈魂深處共通的情感共鳴，認為唯有這樣才能穿越時光贏得最廣泛的共鳴。這種對藝術永恆性的堅持，無疑也是文學中不可或缺的。」
龔古爾端起身前的杯子，啜飲了一口已經微溫的咖啡，但是嘴角還是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呂克的恭維。
顯然，這位年輕人並非不懂藝術的高妙。
然而，呂克緊接著話鋒一轉，「然而，龔古爾先生...」
「也許是因為我個人經歷的緣故，在經歷過大起大落之後，我無法再如同年輕時那般，將藝術與審美完全地抽離於現實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那段並不算遙遠的艱難時光，「那段經歷，讓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藝術之美固然震撼靈魂，但若不能為那些在泥濘中掙扎求生的同胞點亮哪怕一絲微弱的希望，那麼這美，或許就少了擔當和溫度。」
這番話雖然措辭依舊客氣，但潛台詞卻清晰無比。
他個人的生命經驗和價值取向，讓他更傾向於左拉所倡導的「文學介入現實」的理念。
龔古爾原本平靜的面孔，瞬間掠過一層明顯的不快。
他嘴唇微動，似乎準備再次闡述他那「為藝術而藝術」的理念，對這位有天賦的年輕人再進行一番規勸或引導。
「是的，杜邦先生！」
還不等龔古爾開口，一個洪亮的聲音搶在了他之前。
說話的是左拉！
呂克的這番話，讓他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這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左拉的眼睛亮得驚人，「這正是我一直堅持，你能理解這份對現實苦難進行真切觀察的責任感，實在令我感到無比的驚喜！」
左拉興奮的情緒如同燃燒的火焰，迅速驅散了剛才理念交鋒帶來的那點僵硬氣氛。
他完全沉浸在了發現同道者的喜悅中，立刻將話題引向了更具體的實踐領域：「你知道嗎，呂克？我最近正嘗試著進行一種更大膽的社會實驗，用文字作為解剖刀，去切割、放大、記錄那些被主流敘事遮蔽的角落！」
他語速飛快，迫不及待地將自己關於環境、社會階層固化的尖銳思考傾瀉而出。
呂克專注地傾聽著，時而點頭，時而插入一個深刻的問題或引申一句社會學的觀察，這無疑更大地激發了左拉的談興。
兩人從文學理念的碰撞，自然地滑向了對巴黎當下尖銳社會矛盾的審視。
工人在惡劣條件下的呻吟，投機商在交易所掀起的風暴，教會與世俗權力的角力，普法戰爭失敗留下的深深傷口...
思想交鋒的火花在兩人之間迸濺，甚至暫時遺忘了龔古爾的存在。
激動之下，左拉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也更加親近：「嘿，呂克，你知道嗎？其實在你把那篇《騎馬》的手稿送到《費加羅報》總部大樓之前，就有人給我介紹過你！」
「就是我們《費加羅報》的編輯，拉羅什先生。他那會兒簡直像撿到寶了，成天炫耀說他發掘了一位如何才華橫溢、見解不凡的年輕人！」
「拉羅什先生還特地跟我說過，我要是見到你，絕對會一拍即合，聊得停不下來！」
說著左拉爽朗地笑起來，「你看，他說得多麼准啊！我們今天在這咖啡館裡坐下交談，豈止是一拍即合！」
他用讚許甚至帶點得意的目光看著呂克。
而這個消息讓呂克著實吃了一驚，「拉羅什先生認識您？」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這...這真是意想不到！」
他在普拉蒂埃夫人的沙龍里遇見左拉時，只道他是史蒂文斯先生帶來增色的作家，完全沒想過他與《費加羅報》有如此緊密的聯繫。
「當然認識」，左拉聳聳肩，「我現在就是《費加羅報》的一名記者。」
「記者？」
呂克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印象里的左拉形象似乎總是和那些鴻篇巨製的批判性小說聯繫在一起，這「記者」的身份倒是新鮮。
「沒錯。」
左拉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平和，「生活需要麵包和咖啡，不是嗎？記者這份工作提供的薪水剛好能餬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它比麵包本身更有價值的地方在於，記者是觀察這個時代和社會最直接的窗口之一。就像你的律師工作一樣，我們每天都能看到這個現實社會上演的故事。」
「每一天，我穿行於巴黎的大街小巷、法庭內外、交易所大廳、甚至那些煙霧繚繞的小酒館。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傾聽他們的訴求、不幸與抗爭，記錄各種光怪陸離的事件和衝突。」
「這不僅僅是新聞稿的素材庫，更是我理解這個世界、構建我的『文學實驗室』不可或缺的現實樣本庫！現實社會裡上演的各種戲劇，其精彩複雜遠超任何作家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