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懷才不遇」的阿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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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邁入十一月份,風已經帶上了寒意。

  呂克站聖馬塞爾區的舊公寓面前,吸了一口涼氣,早起的昏沉瞬間被這清冽的空氣滌淨。

  「搬家!」

  他終於要告別頂層鴿子籠了,呂克的話里都是喜悅。

  知道他要搬家,拉烏爾曾提議為他找來搬家公司幫忙,但呂克婉拒了。

  他想要親自安排這件事,好讓新生活的開始更有真實觸感。

  更何況,租一輛鐵箍車輪的平板貨運馬車和僱傭三四名身強力壯的搬運工,最多二十法朗,完全在他的預算之內。

  呂克緊了緊身上舊外套,走向了街角那家他早已物色好的小型搬運行。

  搬運行門口停著幾輛帶鐵箍車輪的平板貨車,車夫和搬運工們穿著油污發亮的厚麻布夾克和木底鞋。

  他們正圍著一個燻黑的小炭盆取暖,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先生,您需要用車?」

  一個臉頰凍得紅撲撲、像是工頭模樣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笑容。

  「是的,一輛平板貨車」,呂克拿出寫好地址的紙條遞給了對方,「東西不多,主要是書、衣物和一些零散木箱。」

  工頭接過紙條,內心盤算著,這天氣,這距離,得干半天,十法郎妥當了。

  人手的話,三個人就差不多了,每人兩法郎跑一趟,總共六法郎。

  「先生,您看十六法郎如何?手腳絕對麻利,肯定給您搬得妥妥噹噹!您那些寶貝書就放心,保管像捧剛出爐的麵包一樣輕拿輕放。」

  價格正在呂克預期內。

  他就沒有討價還價,乾脆點頭:「成交,書和稿紙務必小心。」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路易,「這是十法郎訂金,剩下的搬完東西、安頓妥當後付清。」

  工頭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接過金幣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嘴邊呵了口氣,才鄭重收進貼身口袋:「您放心先生,包在我們身上!」

  他接著轉身,喊了幾個人跟著呂克一起走了。

  ......

  老舊的公寓過道狹窄,尤其是頂層,甚至不能兩個人並肩行走。

  於是,呂克和幾個搬運工排成長龍,在閣樓裡面進進出出的搬運著東西。

  「呂克?」

  就在呂克指揮著人熱火朝天地搬著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呂克轉身,果然是熟悉的面孔,他的鄰居阿爾芒先生。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舊燕尾服,手裡還是捧著那個豁口的粗陶碗。

  「杜邦先生,你這是要喬遷新居了?」

  阿爾芒看著短短一個月就判若兩人的年輕人,瞳孔深處閃過震驚與錯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呂克嶄新的外套上滑過,臉上出現了略顯誇張的微笑:「看來命運女神終於對您露出了微笑,這真是太好了!」

  呂克看著阿爾芒眼神變幻莫測的情緒,尷尬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是啊,阿爾芒先生,我在蒙帕納斯街找了個小住處,離學院近一些。」

  他避開了阿爾芒的審視,看向車夫頭兒,「先生,我們大概什麼時候能出發?」

  「先生您請稍等,我們把傢伙事搬上車就走」,工頭麻利地應道,轉身催促其他人。

  阿爾芒卻並未走,反而又近了幾步,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杜邦先生,請恕我冒昧...」

  他目光再次瞟過呂克的外套,「看到您現在的精神面貌真是煥然一新,真為您高興。不知是您得了哪家商行經理的青睞,或是尋到了哪位貴人的門路?」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一個破產不久的青年,若非攀附上了什麼人或撞了大運,怎能這麼快改頭換面。

  呂克心中瞭然,阿爾芒這是想探聽他是怎麼賺到錢的。

  他便坦然道:「談不上貴人或經理,只是運氣不錯,在《費加羅報》上發表了一篇小文章,得了些微薄的稿酬。」

  「稿酬,在《費加羅報》?」

  阿爾芒的眼睛瞬間瞪大,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您是說,您靠寫點東西賺到錢了,還發表在《費加羅報》上!」


  《費加羅報》那可是巴黎頂尖的大報,能在那上面刊登文章,對阿爾芒這樣空有貴族名頭,實則潦倒的文人來說,簡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是的」,呂克平靜地回答:「一篇小說罷了。」

  「小說,天吶,真...真是想不到,您竟有如此文采!」

  阿爾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不自然的音調,「這讓我想起了,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

  他的話匣子突然就打開,「您知道嗎,杜邦先生?」

  阿爾芒突然開始了對自己過去的回憶,「在我的家族尚未遭遇命運的...咳,變故之前,在蒙彼利埃鄉間那座幽靜的莊園裡,唉,那時我正值青春年少,也時常伏案執筆,揮灑文墨!」

  他越說越激動,「那時候啊,連巴黎的沙龍里都曾傳閱過我的幾篇隨筆,蒙彼利埃教區的主教大人還親口稱讚我的祈禱文充滿了古典韻味。要不是那突如其來的厄運...」

  呂克聽著阿爾芒這突如其來的追憶,看著他沉浸在虛幻過往和自我誇耀中的激動面孔,心中頓時瞭然。

  甚至湧起一絲哭笑不得的同情。

  又一個在破產前被周圍人盲目吹捧,然後被「忽悠瘸了」的貴族後裔。

  破產前的回憶里,人人都是才華橫溢的天才;破產後,就只剩下不斷重複的「如果不是...我早就...」之類的囈語。

  「杜邦先生,已經搬好了,您現在要走嗎?」

  工頭粗嘎的聲音打斷了阿爾芒的喋喋不休,這也讓呂克趁機脫身。

  「阿爾芒先生,抱歉,那邊在催了。看來您確實很有寫作天賦,希望您早日得償所願。」

  呂克匆匆說了一句場面話,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跟著車夫下樓了。

  他實在不想再沉浸在這位鄰居的文學回憶錄里了。

  阿爾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拉住呂克再說點什麼,但是看著幾個搬運工投過來的目光,他最終只能悻悻地咽下後續的「文壇逸事」。

  「再見了,杜邦先生,也許以後我們還會再見」,阿爾芒只好與呂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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