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姻緣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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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濃,裴府書房內並未點燈,只借著窗外殘留的天光與廊下初上的燈籠透進的微茫,映出一老一少兩個對坐的身影。

  空氣里殘留著白日公務的疲憊氣息,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裴度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目光並未看慕容良,而是投向窗外那株已抽出嫩芽的老樹,帶著一種經歷過大起大落後的平和與滄桑:

  「良兒,今日尋你,並非朝事,而是有一件私事,關乎你,也關乎雪兒,老夫···想聽聽你的意思。」

  慕容良正襟危坐,心頭驚疑,但隱約猜到幾分,垂首道:「裴公請講。」

  裴度緩緩轉過頭,看著慕容良驚疑的表情,眼中溢滿審視與期許,更是有一份深沉的託付之意:

  「你與雪兒,相識於微末,共歷患難,情誼深重,老夫都看在眼裡。如今,你已授官,雖非顯赫,卻也算有了立身之基。雪兒···她是我失而復得的女兒,年紀也不小了。」

  「老夫···有意為你二人操辦婚事,你意下如何?」

  裴度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慕容良聞言,並未立刻回答,心中卻已是浪濤洶湧。

  他與文茹雪兩情相悅,婚事本是水到渠成,慕容良亦曾暗自期盼。但此刻裴度突然鄭重提出,卻讓慕容良感到一絲意外,更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裴度見慕容良沉默不語,也不催促,只是繼續說道:

  「老夫年事已高,歷經四朝,宦海浮沉,早已心生倦怠,如今重回這相位,不過是局勢所迫,勉力支撐。這朝堂······嘿,」

  裴度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嘲弄與疲憊,

  「早已非昔日模樣,內宦掌權,黨爭傾軋,老夫所能為者,不過勉力維持,不至傾覆罷了。心中······實已有退隱林泉之念。」

  裴度看著慕容良,停頓一下,長嘆一聲:「只是,心中尚有掛礙,一為這天下蒼生,二便是雪兒,還有······你。」

  「老夫退隱之前,總想再為你們鋪一鋪路,再扶持你們幾年。」

  裴度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你才華過人,心志堅韌,然性子過於冷峻,仇恨太深,易走極端。雪兒性情外柔內剛,可為你之輔弼,亦需你之呵護。你二人結成連理,相互扶持,老夫方能稍稍安心。」

  「這樁婚事,於公,可安定人心,示天下以和睦;於私,是丁卻老夫一樁最大的心愿,告慰素心在天之靈,也給你二人一個名正言順的歸宿和依靠。」

  裴度說到這裡,聲音明顯有些顫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疲憊與懇切:「良兒,你······可願意?」

  書房之內頓時陷入一片沉靜。

  窗外風聲細密,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慕容良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度這番話背後的重量。

  這不僅僅是一樁婚事,更是一位老人,一位即將退出權力舞台的長者,對晚輩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託付。

  裴度將女兒的未來,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將裴度未竟的政治理想和守護朝局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這樁婚事上,寄托在了慕容良的身上。

  壓力如山般襲來。

  慕容良想起文茹雪那雙含情脈脈又帶著擔憂的眼睛,想起兩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慕容良自然是願意的。

  但與此同時,那血海深仇如毒蛇般,盤踞在心底,時刻提醒著慕容良前路的兇險。

  與文茹雪成婚,固然是心中所想,卻也意味著將文茹雪更緊密地捆綁在自己這條充滿荊棘、甚至可能萬劫不復的復仇之路上。

  慕容良能否護文茹雪周全?

  慕容良這滿腔的恨意,是否會最終灼傷文茹雪?

  還有裴度的期望······

  步入婚姻,接受這份託付,便意味著他慕容良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只憑一己喜怒和現代人的疏離感去行事。

  慕容良需要更多地考慮家族、考慮朝局、考慮這份沉甸甸的責任。

  聽完裴度說的話,慕容良沉默良久,終於抬頭迎上裴度那雙充滿期盼又帶著一絲不安的眼睛。

  「裴公,」慕容良開口說道,「茹雪之心,我深知。我之心,亦未曾變過,能得她為妻,是我慕容良之幸。」


  裴度眼中爆發出驚喜之色。

  但慕容良話鋒一轉:「然,正因如此,我需向裴公坦言,我身負血海深仇,前路絕非坦途,甚至···布滿兇險,與我成婚,茹雪恐不得安寧。此其一。」

  「其二,我志不在宦途顯達,恐有負裴公期望。我所求者,或非裴公所願見之手段。這樁婚事所系之重,慕容良······恐難完全肩負。」

  慕容良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毫無隱瞞。

  這是對裴度的尊重,也是對文茹雪的負責。

  裴度聽罷,臉上的喜色稍斂,卻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複雜神情。

  裴度長嘆一聲:「你的顧慮,老夫豈能不知?雪兒亦非尋常弱質女流,她既選了你,便已做好了與你共擔風雨的準備。至於前程手段······」

  裴度眼睛轉向窗外:

  「老夫並非要你變成第二個裴度,也並非要你忘卻血仇。只是希望,無論你選擇何種道路,心中能存一份對蒼生的憐憫,一份對底線的堅守。家國天下,有時並非涇渭分明。」

  「你在其位,謀其政,即便只是將作監一隅,亦能惠及匠戶,改良工藝,此亦是功德。待你羽翼漸豐,時機成熟,舊案未必不能重審,但需謀定而後動,切不可操切行事,反遭其禍。」

  裴度站起身,走到慕容良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樁婚事,是家事,亦是老夫對你的一份信任和託付。如何走,走多遠,終究在你。」

  「老夫只望能在這把老骨頭散架之前,為你們,再多擋幾分風雨。」

  長者之言,情深意重,如山如海。

  慕容良看著裴度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慈愛與期望,心中亦是感慨良多,慕容良退後一步,整理衣袍,對著裴度,深深一揖到底。

  「裴公之言,字字千金,慕容良······銘記於心。」

  慕容良直起身,緩緩道:「婚事,但憑裴公與茹雪做主,此生,必不負她,亦······必竭盡所能,不負裴公今日之託!」

  慕容良沒有豪言壯志,但每一個字,都用盡全身之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裴度看著慕容良,終於露出了釋然而欣慰的笑容,眼中淚光閃閃:「好!好!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長安,但裴府書房的燈光,卻溫暖而明亮,如照亮了新的希望與征程。

  慕容良知道應下這門婚事,便是真正將自己融入了這個時代,扛起了無法推卸的責任與牽掛。

  前路或許更加艱難,但為了守護這份溫暖和承諾,慕容良別無選擇,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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