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將作初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慶元年的春意,來得比往年更遲些。

  長安城的積雪尚未化盡,透骨的寒風依舊在坊市間穿梭,但裴府書房內,炭火已撤,換上了清淡的薰香,預示著一種轉變。

  慕容良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佇立在將作監丞的值房窗前。

  這身官服於慕容良而言,並非榮耀加身,更像是一層不得已的偽裝,一件便於行事的護甲。

  值房寬敞卻略顯陳舊,案牘堆積,空氣中瀰漫著木材、漆料與塵土的混合氣味。

  窗外可見將作監巨大的工院,諸多匠戶穿梭忙碌,鋸木聲、錘鑿聲、號子聲隱隱傳來,倒是比外面那些朱門深宅讓慕容良更覺得自在幾分。

  裴度最終並未強求慕容良進入權力核心的六部,而是依其所長,奏請了一個「將作監丞」的職位,職品不高,卻掌著實務,負責宮內器用、官衙修造的稽核與督辦。

  這是個能接觸大量物資、匠人,且相對不那麼惹眼的職位,正合慕容良心意。

  「慕容大人,」一名身著舊袍、面露精幹之色的老書吏恭敬地捧著幾卷帳冊進來,「這是去歲宮內大內及各監局請造器物的帳目明細,請您過目核驗。按例,開春後需呈報少府監及宮內支用。」

  慕容良轉過身,接過帳冊,並未立刻翻閱,只是問道:「你在此處任何職?如何稱呼?」

  「回大人,卑職孫淼,忝為將作監主事,在此當值已有二十載了。」

  老書吏態度恭謹,眼神中卻帶著老吏特有的審視,悄悄打量著這位空降的、據說是裴相國親自舉薦的年輕監丞。

  慕容良點點頭,不再多言,做到案後,攤開帳冊。

  慕容良看得極快,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目上划過,目如銳刀。

  孫淼垂手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嘀咕,這般走馬觀花,能看出什麼?怕是哪位勛貴子弟來此鍍金,走個過場罷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慕容良的手指忽然停在一處,皺著眉頭:「孫主事,這『麟德殿御用紫檀木大案』一項,耗用紫檀木料三百斤,工值二百貫?」

  孫淼心念不好,忙上前一步,賠笑道:「大人明鑑,確是此數。麟德殿乃陛下常御之所,器具用度自然精益求精,這紫檀木乃是南洋貢品,價值不菲,工匠亦是重金聘請······」

  慕容良抬眼看孫淼,眼中無喜無怒,卻讓孫淼莫名感到一種壓力:「據我所知,南洋紫檀木雖貴,然製成一案,即便算上損耗,二百五十斤料足矣。工值一項,京師頂尖木匠日酬不過五百文,此案即便工藝繁複,五十工足矣,何來二百貫之巨?這多出的五十斤木料,五十貫工值,作何解釋?」

  孫淼頓時滿頭大汗,他沒想到這位年輕上司竟對物料、工價如此熟稔!

  支吾道:「這···許是核算有誤,或是···或是運輸倉儲有所損耗···」

  「是核算有誤,還是有人中飽私囊?」慕容良語氣平淡,卻字字刺心,「將原始採買單據、工匠領值記錄即刻調來。還有,類似帳目,三日內全部重新核算清楚,報於我知。」

  孫淼臉色煞白,連聲應「是」,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慌忙退出去辦理。

  他原以為來了個不懂行的紈絝子弟,沒想到竟是個眼毒心細的煞星!

  慕容良看著孫淼倉皇退出的背影,卻也已猜出緣由。

  慕容良並非要刻意刁難這些小吏,但新官上任,若不立威,日後必被欺瞞架空。

  更何況,清查帳目,整頓積弊,本就是慕容良的職責所在,也能藉此摸清將作監乃至宮內採買的諸多關節和人脈網絡。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隱藏著巨大的利益輸送和人情關係,或許······就能找到切入仇家的蛛絲馬跡。

  慕容良重新埋首帳冊,速度更快。

  現代人的邏輯思維、數據分析能力,加上慕容良刻意鑽研過的唐律、營造法式,使得這些在旁人看來繁瑣無比的帳目,在他眼中卻如同透明的蛛網,漏洞與異常無所遁形。

  僅僅一下午的時間,慕容良便揪出七八處明顯的虛報、冒領之處,涉及金額雖不算驚天動地,卻也足夠讓底下那些習慣了渾水摸魚的小吏們心驚肉跳。

  消息很快在將作監內部傳開。

  原本還有些怠慢觀望的官吏匠役,頓時收斂了許多,做事也變得格外小心謹慎起來。這位新來的慕容監丞,看似年輕沉默,手段卻如此老辣犀利,背景又深不可測(裴相舉薦),絕非易於之輩。


  傍晚散值,慕容良走出將作監衙門,夕陽餘暉將慕容良的影子拉得很長。

  慕容良並未立刻回府,而是信步走向西市,仿佛只是隨意閒逛。

  在一個售賣外海奇珍的胡商攤位前,慕容良停下腳步,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塊色澤奇異的礦石打量,眼睛卻飛快地掃視著周圍。

  幾個看似尋常的路人、商販,在慕容良出現後,動作都有片刻的不自然,眼神交換間帶著隱秘的訊號。

  慕容良知道,自己已成為一些人重點「關照」的對象。

  從慕容良踏入將作監的那一刻起,無數雙眼睛就已經盯上了他。

  王守澄的人?梁守謙的人?或是其他窺伺裴度的勢力?

  慕容良不動聲色地放下礦石,付錢買下了一包看似普通的胡椒,繼續前行。

  心中冷笑:盯著吧,正好讓你們看看,我是如何「恪盡職守」的。

  回到裴府,還未進院,便聞到一股淡淡的、奇異的藥香。

  只見華靈素正蹲在小火爐前,小心翼翼地照看著一個藥罐,華老在一旁捻須指點。

  見到慕容良回來,靈素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比劃著名問他是否勞累。

  文茹雪也從屋內迎出,接過慕容良脫下的官袍,柔聲道:「今日可還順利?靈素跟著義父學配新方子,說是能強身健體,非要等你回來一起試藥。」

  慕容良看著眼前溫馨的場景,心中那因官場傾軋和仇恨而生的冷硬,稍稍軟化了幾分。

  慕容良點了點頭,對靈素露出一個淺淡卻真實的笑容:「還好,有勞你們費心。」

  華老瞥了慕容良一眼,哼了一聲:「官袍加身,煞氣也重了幾分,小子,記住老夫的話,官場是泥潭,陷進去容易,拔出來難。守住本心,方得始終。」

  慕容良躬身道:「晚輩謹記。」

  慕容良知道,華老看透了他的偽裝,也洞悉了他深藏的戾氣。

  這份提醒,是長者之愛。

  夜色漸深,慕容良獨坐燈下,面前鋪著的不再是帳冊,而是一張慕容良憑藉記憶繪製的、關於宮內採買流程及關鍵人員關係的脈絡圖。

  慕容良的手指在一個個人名上划過,眼神犀利。

  將作監,只是起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