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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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朔城西糧庫的大火直到後半夜才勉強被撲滅。

  焦黑的斷壁殘垣兀自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糧食燒糊的焦臭味和一種令人心慌的絕望氣息。

  救火的軍士民夫個個滿臉菸灰,精疲力盡地癱坐在地。初步清點,近三成的糧草化為灰燼,餘下的也有不少被水浸濕,亟待晾曬處理。

  裴度站在廢墟前,臉色陰沉,親兵校尉快步走來,身上還帶著煙火氣,低聲稟報:

  「相公,查清楚了。起火點共有三處,幾乎是同時引燃,用的都是猛火油,絕非意外!有巡夜士卒隱約看到幾個穿著魏博軍服色的人影在起火前鬼鬼祟祟靠近糧庫,但天色太暗,未能看清面目,對方動作極快,得手後便迅速遁入夜色,未能抓獲。」

  「魏博軍服?」裴度眼中寒光一閃,重複了一遍,卻並未立刻發作。

  他繼續觀察著周圍驚魂未定、竊竊私語的將士,尤其是那些義成軍的兵卒,許多人臉上露出驚疑和憤怒之色。

  若在平時,證據指向魏博,他必定立刻嚴詞質問田布,甚至可能引發兩軍衝突。

  但此刻,他腦海里閃過慕容良昏迷前的判斷,閃過皇甫鎛的密信,閃過長安的劇變和那指向梁守謙的刺殺!

  這太像是栽贓嫁禍了!手法粗糙,卻極其有效,就是為了激化矛盾!

  他不動聲色,只是沉聲道:「加強戒備,清理廢墟,盡力搶救餘糧。此事,本相自有決斷,任何人不得妄加議論,違令者,軍法處置!」

  校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裴度會如此平靜,但還是立刻領命:「是!」

  裴度轉身快步回到慕容良的營帳。

  帳內的慕容良正強撐著虛弱的身子,半靠在榻上,文茹雪小心地給他餵藥。華老在一旁整理著銀針,見裴度進來,三人同時看向他。

  「糧庫如何?」慕容良率先開口。

  「損失三成,餘糧堪憂。」裴度言簡意賅,隨即將在現場的發現和自己的判斷快速說了一遍。

  慕容良聽完,蒼白的臉上露出冷笑:「果然···是他們慣用的伎倆,穿著魏博的衣服,生怕別人不知道是魏博乾的一樣。」

  裴度點頭:「劉悟沒這個腦子玩這麼精細的挑撥,背後定是皇甫鎛或者長安那幫人的手筆,他們就是想逼我們和魏博鬧僵,先是義成軍,現在又是魏博!」

  「那···那我們怎麼辦?」文茹雪擔憂地問,「若是隱忍不發,將士們恐會以為相公怯懦,軍心會亂。」

  慕容良看向裴度:「裴公,可否秘密請田布將軍過來一敘?不必大張旗鼓,只需心腹傳言,言明有要事相商,關乎兩軍安危。」

  裴度立刻明白了慕容良的意圖:「你是要···當面鑼對面鼓?」

  「不錯。」慕容良道:

  「與其我們在此猜測,不如直接攤開,若真是田布所為,他必不敢來,或會露出馬腳,若不是他所為,他必震怒,急于澄清。屆時,正好可藉此與他達成默契,甚至···合作。」

  「好!」裴度當機立斷:「此計大善!既能辨明真偽,又能試探田布態度,若運作得好,或可反將一軍!」

  他立刻喚來絕對心腹,低聲囑咐一番,命其秘密前往魏博軍營邀請田布。

  不到一個時辰,田布竟真的只帶了寥寥幾名親衛,快馬加鞭趕來了慕容良的營帳。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惑和不安。

  「裴相公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急事?」田布拱手行禮,接著看向站在裴度身側、臉色蒼白卻眼神清亮的慕容良,微微一愣。

  裴度沒有寒暄,直接將軍糧被燒、發現「魏博軍」蹤跡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雙眼緊緊盯著田布的反應。

  田布初是驚愕,隨即臉色瞬間漲紅,不是心虛,而是極大的憤怒和羞辱!

  「荒謬!無恥!」田布氣的渾身發抖:「我田布行事,光明磊落!豈會做此雞鳴狗盜、燒人糧草的下作勾當?!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欲挑撥我魏博與朝廷、與裴相公的關係!若讓我查出是誰,必將其碎屍萬段!」

  他反應激烈,情緒真實不似作偽。

  裴度和慕容良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判斷。

  慕容良適時開口說道:「田將軍息怒,我與裴相公亦不信此事為將軍所為,此舉太過拙劣,反而暴露了幕後之人的急切與險惡。請將軍來,正是為了澄清誤會,共商對策。」


  田布聞言,怨氣稍緩,但依舊憤懣:「多謝裴相公與慕容先生信任,但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必須嚴查!」

  「自然要查。」裴度接道:「但如何查,卻有講究,若大張旗鼓追究,正中幕後之人下懷,兩軍關係必然破裂,河朔即刻大亂。屆時,誰最高興?」

  田布不是蠢人,立刻想到了長安的閹黨和那些看熱鬧的藩鎮,低頭思索著裴度的話意。

  慕容良緩緩接過話語:「故而,在下以為,此事,不妨···按下。」

  「按下?」田布一愣。

  「對外,裴相公會宣稱是天氣乾燥,管理不慎,引發火災,已懲處相關責任人。」慕容良解釋道:「對內,你我兩方心知肚明,加強戒備,暗中查訪真兇,如此,可穩住軍心,不讓宵小得逞。同時···」

  他停頓一下,看了看裴度和田布:「亦可麻痹敵人,讓其以為奸計未得逞,或許···會露出更多馬腳,待時機成熟,再一擊必殺!」

  田布思索著慕容良的話語,仔細品味話中深意。這確實是最冷靜、也是最有利的想法。雖然憋屈,但為了大局,必須忍耐。而且,裴度這邊主動找他密談,表現出極大的信任,也讓他心生好感。

  「裴相公···慕容先生···高見!」田布終於點頭:「就依此計!我魏博軍,絕不會在此刻給朝廷添亂!暗中查訪之事,我回去立刻安排!」

  一場足以引爆河朔的戰火,就在這深夜的密談之中,被悄然按下。

  裴度親自將田布送出營門,雙方默契地拱手道別。

  消息很快傳開,裴相公認定糧庫失火乃意外,已處理完畢。軍中議論也漸漸平息,雖然仍有疑慮,但總算穩定下來。

  唯有劉悟大營之中,接到消息的張煦一臉的錯愕,急匆匆找到劉悟。

  「節帥!裴度老兒···就這麼算了?說是意外?這···這怎麼可能?!」

  劉悟也是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他預料裴度會暴怒,會質問田布,甚至可能直接衝突,他都準備好了趁火打劫的後手···怎麼會是這麼個輕飄飄的結果?

  「裴度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劉悟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感覺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處,對方根本不按他預想的套路出牌。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而裴度回到慕容良的營帳中,臉上露出滿身疲憊後的輕鬆。

  「此計已成,暫時穩住了。」他對慕容良道:「接下來,就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了。」

  慕容良微微頷首,眼中卻無絲毫的放鬆:「他們不會罷休,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而且···手段只會更狠。」

  說完這話,慕容良轉頭望向長安方向。

  那裡,才是所有陰謀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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