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蛛絲馬跡,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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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房內的血腥氣幾日不散。

  裴度坐在外間,聽著裡面逐漸微弱下去的慘嚎和刑具碰撞的冰冷聲響,親兵校尉快步出來,臉上帶著無奈與憤懣,小聲稟報:「相公,人···沒挺住,斷了氣。骨頭夠硬,至死沒吐露半個字。」

  裴度閉著眼睛,指尖用力掐著掌心。死士!果然是精心培養的死士!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絕非非常的仇殺或營私報復。

  「不過,」校尉話鋒一轉,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用刑時,從他貼身衣物夾層里,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小片極其細膩的絹布,邊緣有撕扯的痕跡,上面用一種特殊的銀粉,繪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圖案,似鳥非鳥,似獸非獸,形態詭譎,旁邊還有兩個極小的古篆字,依稀可辨為「守」、「謙」的一半殘筆。

  「守謙?」裴度恍然醒悟,「梁守謙!」

  雖然圖案不全,字號殘缺,但這獨特的用料和繪製手法,以及這指向性極強的殘字,幾乎將矛頭直指那位權勢熏天的右神策軍中尉!

  「好個梁守謙!」裴度胸腔中怒火翻湧,「手伸得真長!竟敢派死士到軍前行刺!」

  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僅憑這殘片,根本無法作為鐵證扳倒梁守謙,對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栽贓陷害。

  這更像是對方肆無忌憚的挑釁,或者說,是一種警告。

  「還有,」校尉繼續稟報,「根據刺客潛入路線和最初混入軍營的時間推算,他應是跟隨五日之前那批從長安來的『犒軍』物資車隊一同抵達的,那批物資,名義上是兵部所撥,但具體經辦押運的,有幾個是梁守謙侄子的舊部。」

  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雖然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但所有的蛛絲馬跡,都隱隱指向了長安深宮中的那個顯赫宦官。

  裴度深吸一口氣,壓下克制的殺意。他現在遠在河朔,鞭長莫及,首要任務是穩住眼前局面,治好慕容良。

  「此事,嚴格保密。殘片妥善保管。」裴度吩咐道,「另外,以本相名義,寫一份密奏,不提刺殺,只言河朔軍前混入可疑人員,意圖製造混亂,其攜帶之物詭異,疑似與宮中某些規制相近,請陛下聖裁。措辭要含糊,但要能讓陛下起疑。」

  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往水裡扔顆石子,攪渾視線,讓梁守謙也不敢再輕易動手。

  「是!」

  校尉領命而去。

  裴度起身走嚮慕容良的營帳,心情愈發的沉重。

  帳內文茹雪依舊守在榻邊,幾日未曾合眼,憔悴了許多。慕容良依舊昏迷,軍醫剛來看過,面色凝重。

  「裴相公,」軍醫見到裴度,連忙行禮,低聲道:「慕容公子外傷止血尚可,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加之那匕首上···似乎淬有某種陰寒之物,雖量極少,卻侵入經脈,導致氣血運行滯澀,高燒反覆。若再不能退燒,恐···恐有性命之憂。」

  文茹雪聞言,身體晃了晃,臉色已無血色,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

  裴度的心也沉了下去:「需要什麼藥材?無論多珍貴,老夫想辦法!」

  軍醫報了幾味稀有的溫補和解毒藥材的名字,皆是生長於極寒或極僻之地的珍品,短時間內難以湊齊。

  「其中一味『赤陽參』,乃驅寒固元聖品,或許能吊住元氣,逼出寒毒。但此參只生於遼東苦寒之地峭壁,極為罕見···」軍醫嘆息搖頭。

  遼東?裴度眉頭緊鎖,那是藩鎮勢力和異族混雜之地,短時間內如何去尋?

  就在左右為難之時,帳外親兵來報:「相公,營外有一遊方郎中,自稱有奇藥可治疑難雜症,求見相公,說或可解慕容公子之困。」

  裴度此刻正是心急如焚,雖覺蹊蹺,但哪怕有一線希望也不願放過:「帶他進來!仔細搜身!」

  片刻後,一個背著藥箱、風塵僕僕、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者被帶了進來。他看了眼榻上的慕容良,又看了看裴度和文茹雪,也不多禮,直接道:「可否讓老朽一觀傷者?」

  裴度示意軍醫讓開,老者上前,仔細查看了慕容良傷口、舌苔,又搭脈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好陰毒的手法!寒毒蝕脈!」老者思索片刻,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打開後,裡面竟赫然躺著一株鬚髮俱全、色如赤焰的參體!

  「赤陽參?!」軍醫失聲驚呼!

  老者點點頭:「老朽雲遊至遼東,機緣巧合所得。此參或可一試。」他看向裴度,目光深邃,「老朽不要金銀,只求若救活此人,裴相公能答應老朽一個不情之請。」

  裴度心中驚疑不定,這突然出現的神醫,這恰好所需的奇藥···太過巧合!但慕容良危在旦夕,容不得他過多猶豫。

  「先生若能救他,只要不違國法道義,老夫無有不允!」裴度大聲說道。

  「好!」老者也不廢話,立刻取出銀刀,小心翼翼地切下幾片參片,又開出方子,讓軍醫去煎藥。

  不到一炷香的時辰,湯藥煎好,由文茹雪緩緩給慕容良灌下,參片含服。

  不過半個時辰,慕容良滾燙的額頭竟真的開始降溫,蒼白的臉上也恢復了些許的血色!

  文茹雪喜極而泣,緊緊抓著慕容良的手,不停呼喚他的名字。

  裴度心中稍安,看向那神秘老者。

  此人絕不簡單!

  然而,還沒等他從突如其來的轉機中緩過神,又一匹快馬帶著長安的急報沖入了大營!

  消息如同晴天霹靂——陛下舊疾復發,臥床不起!朝政暫由太子監國,而太子身邊最倚重的,正是王守澄和梁守謙!

  長安的天,徹底變了!

  裴度接到消息,踉蹌一步,扶住桌案才穩住身形。

  陛下病重,太子監國,閹黨得勢···這意味著他在河朔所做的一切,都可能被輕易否定!

  甚至,梁守謙很可能借太子之手,直接給他扣個罪名!

  而慕容良,即便傷愈,恐怕也···

  他看著榻上剛剛好轉的慕容良,和榻邊淚眼婆娑的女兒,眼前長安劇變的朝局,讓他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危機感如冰水從頭澆下。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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