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東風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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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獄,丙字柒號牢房。

  李琰蜷縮在牢房的角落,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忽然被隔壁牆壁傳來有節奏的幾聲輕叩驚醒。

  那是慕容良與他約定的簡單暗號。

  他立刻湊近牆邊,壓低聲音問道:「慕容先生?」

  「聽著,」慕容良的聲音透過石壁,「若有機會見到送飯的老張,告訴他,你腹痛難忍,疑似舊疾復發,求他給你找些陳年艾草來煨湯。」

  李琰一愣:「艾草?這···有用嗎?」

  「照做便是。」慕容良直接說道,再無過多的解釋。

  李琰雖不明所以,但早已對慕容良生出盲目的信任:「好,我記下了。」

  就在這時,牢房外的通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像是尋常獄卒。

  李琰立刻噤聲,縮回角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停在他的牢門前,一枚細小的竹筒從門下方極快地塞了進來,隨即那黑影便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琰心臟狂跳,等了好一會兒,才敢爬過去,顫抖著撿起那枚尚帶餘溫的竹筒。他捏碎封蠟,倒出裡面卷著的細小紙條。

  借著鐵窗透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上面蒼勁有力的四個小字:

  「直言漕弊。」

  李琰身子猛然一緊,後退半步,瞬間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也瞬間明白了慕容良藥艾草的深意!

  他慌忙將紙條塞進嘴裡,嚼碎咽下,激動得渾身發抖。裴相公!是裴相公遞進來的消息!慕容先生果然早有預料!

  第二天放飯時,送飯的老獄卒剛把碗放下,李琰就撲到門邊,臉色煞白地呻吟:「張···張差爺···行行好···我這肚子,舊疾犯了,疼得鑽心···求您···求您幫我找點陳年艾草來煨碗湯喝吧···」

  老獄卒皺皺眉,似乎嫌麻煩。

  李琰急忙補充,聲音里滿是哀切:「差爺···我、我好歹也曾是一州刺史···若能緩解一二,日後···日後必有重謝!」

  老獄卒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左右,這才不耐煩地低聲說道:「等著!莫要聲張!」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一小捆乾枯的艾草果然被悄悄塞了進來。

  李琰如獲至寶,按照慕容良隔著牆壁低聲傳授的方法,將艾草悄悄煨上。不多時,一股獨特的、略帶刺激性的草藥氣味便在陰冷的牢獄通道里隱隱瀰漫開來。

  這氣味,飄到了剛剛奉命前來「覆核案卷」的大理寺少卿李正卿的鼻中。

  李正卿有輕微鼻窒之疾,對氣味尤為敏感,他抽了抽鼻子,皺眉問身旁的獄丞:「何處來的艾草氣味?」

  獄丞茫然搖了搖頭。

  李正卿若有所思,腳步卻不停,徑直走向關押慕容良的囚室。

  囚室之內,慕容良正襟危坐,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慕容良,」李正卿開門見山,語氣卻比之前的官員平和許多,「你所言漕糧折色、鹽引交易之事,雖有巧思,然牽涉太廣,爭議極大。陛下雖有意,然朝中阻力重重。你可有更···更切實些的建言?」他說話間,又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艾草氣味似有若無,讓他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慕容良看著面前這位大理寺少卿:「李大人既問,罪民斗膽直言。大利當前,爭議難免,然當前漕弊,根不在法,而在人與制!」

  「哦?細細說來。」

  「漕運之苦,一苦於層層盤剝,二苦於押運官兵與地方胥吏勾結,以次充好,虛報損耗!三苦於各倉廩保管不善,霉爛鼠耗驚人!此三苦,皆因權責不清、監管不力、懲處不嚴!」

  慕容良字字如刀,直指核心:「若不能先革除這些積弊,縱然有良法,亦會被執行得漏洞百出,徒增貪腐而已!所謂新政,不過是為蠹蟲們再開一道盛宴之門!」

  李正卿聽著這些話,其實說到了他的心裡,他此次下來,本就是得了蕭俛的暗示,要聽聽此子是否有真知灼見。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簡單!」慕容良斬釘截鐵,「三法並行!」

  「其一,審計下沉!選派清廉幹練之低階御史或戶部官吏,隨漕船同行,直達終點,並去掉所有中間環節,直接核算真實損耗,記錄在案,直達天聽!」


  「其二,新舊倉對照!清點沿途各倉廩新舊庫存,嚴格核對出入,凡發現巨大虧空或陳糧抵新糧者,立斬不赦!籍沒家產,以充漕運!」

  「其三,以工代賑,疏浚並行!招募沿河饑民,疏浚河道險灘,以疏通之功,抵部分稅賦。既利漕運,又安流民,更可減少縴夫之苦役,民心自安!」

  李正卿聽著,內心波瀾壯闊,心臟狂跳不止。這三條,條條狠辣,直切要害!尤其是審計下沉和新舊倉對照,簡直是插向漕運利益集團心臟的兩把尖刀!

  但這背後需要何等強大的決心和魄力?又需要多麼精細的操作?

  他深吸一口氣,那艾草的氣味似乎更清晰了些,讓他頭腦格外清醒。他深深看了慕容良一眼:「你可知,你這三條,會得罪多少人嗎?」

  慕容良坦然回視:「罪民只知,不得罪這些人,就要得罪天下饑民,得罪陛下國庫,得罪大唐江山!孰輕孰重,大人自有決斷!」

  李正卿沉默良久,忽然問道:「這些···是你早就想好的?」

  慕容良微微躬身:「乃與李使君昔日於康州探討水渠利弊時,偶有所得。李使君亦深知漕運之弊,曾多次痛心疾首。」

  他巧妙地將李琰拉了進來。

  李正卿不再多問,起身離開:「你所言,本官會仔細斟酌。」

  他走出囚室,對獄丞吩咐道:「帶我去見見李琰。」

  在李琰的囚室里,李正卿看到了那碗還沒喝完的、散發著濃鬱氣味的艾草湯,以及李琰那雖然憔悴卻因激動而有些潮紅的臉。

  「李使君,」李正卿平淡的喊道:「慕容良所言漕運三策,你可知曉?」

  李琰早已打好腹稿,立刻掙扎著坐起,激動道:「回稟少卿!下官···罪官知曉!此三策,乃罪官與慕容良反覆推演所得!皆因在康州時,親眼所見漕運弊端重重,盤剝百姓,中飽私囊,實在觸目驚心!罪官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三策若行,必能滌盪沉疴,充盈國庫!」

  他說的情真意切,加上那病容和艾草氣的襯托,更顯得一副憂國憂民、乃至身陷囹圄不忘報國的忠臣摸樣。

  李正卿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當夜,一份密報便放在了蕭俛的書案上,裡面詳細記錄了慕容良的「漕運三策」以及李琰的「血淚擔保」。

  幾乎同時,另一份關於大理寺獄中莫名出現艾草氣味、以及李琰恰好「舊疾復發」的細微異常,也被呈送到了某些人的案頭。

  皇甫鎛看著這份不起眼的報告,雙手輕柔著太陽穴,眉頭緊皺。

  「艾草?李琰?」他沉吟片刻,思索著其中的聯繫,突然起身,想到一種可能,臉色微變,「難道是···裴度?!」

  他快速在屋內不停地踱步,邊走邊厲聲喊道:「快!快傳令下去!絕不能讓李正卿的奏章順利呈遞!還有···讓御史台那邊···動作快一點!」

  東風已悄然吹動,但逆風,也開始猛烈反撲。

  慕容良坐在囚室中,聽著外面似乎比往常更急促的腳步聲,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閉上眼,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之上,輕輕劃下一個「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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