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長安故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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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車碾過長安城的青石板路,吱呀作響。

  慕容良和李琰戴著沉重的木枷,被關押在陰森的大理寺獄,高牆鐵窗,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冗繁之事。

  另一邊,文茹雪帶著啞女,風塵僕僕,循著往日記憶中的地址,找到了平康坊北曲深處那家不起眼的「漱玉齋」。

  「漱玉齋」店面狹小,裡面陳列著一些蒙塵的古董舊硯,一切都透著冷清。

  屋內一個頭髮花白,穿著素淨葛布衣裙的老嬤嬤正拿著雞毛撣子,小心拂拭著一方歙硯上的灰塵,聽到門響,她才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進來的文茹雪和啞女。

  文茹雪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那枚非金非木的雲紋令牌,輕輕放在櫃檯之上。

  當老嬤嬤看到櫃檯上的令牌時,手中的雞毛撣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枯瘦的雙手顫抖不已,她兩步衝過來,小心翼翼地拿起令牌,翻來覆去的看,用指腹摩挲著那熟悉的雲紋,眼淚從臉龐滑落,半天說不出話。

  「這···這令牌···你從何處而來?」老嬤嬤擦拭掉臉上的淚水,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一故人所託之物。」文茹雪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家母文素心臨終前囑託,此物與一故人有關,可攜此物來長安,尋漱玉齋一位姓秦的嬤嬤。」

  「素心···素心妹子···」秦嬤嬤聽到文素心的名字,渾身顫抖,雙手強撐櫃檯,勉強站立,淚如泉湧,淚水沿著臉上的皺紋滑落,「她···她真的···走了?」

  文茹雪微微點頭:「去了,撐了二十幾年,撐不下去了。」

  秦嬤嬤扶住櫃檯,穩住踉踉蹌蹌的腳步,她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已然強壓下眼中的悲慟,雙眼上下仔細打量著文茹雪:「你是···雪兒?素心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娃娃?」

  「是我。」

  「好···好孩子···苦了你們了···」秦嬤嬤拉起文茹雪的手,「你娘···她是怎麼···這些年,你們是怎麼過的?」

  文茹雪簡略說了這些年的顛沛流離,母親的裝瘋賣傻、隱忍偷生,以及最後慕容良在康州的遭遇和母親的死訊。

  秦嬤嬤邊聽邊哭,抱著文茹雪老淚縱橫,待文茹雪說完,她用粗糙的手輕撫著文茹雪的臉龐:「天殺的世道!苦了素心妹子!當年若不是···若不是···」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壓下了話頭,警惕地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她動作麻利的關上店門,掛了打烊的牌子,引著文茹雪和啞女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

  廂房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秦嬤嬤給兩人倒了水,才緩緩坐下,眼睛看著文茹雪發呆,眼神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

  「你娘···跟你提過···裴度吧?」

  文茹雪點了點頭:「提過,說他···是條漢子,就是太直,太拗。」

  秦嬤嬤苦笑:「何止是執拗?他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眼裡揉不得沙子!當年在御史台,就因為不肯附和權宦,被打壓得厲害。後來好不容易得到先帝的賞識,提拔了起來,辦了幾年實事,卻又得罪了更多人。」

  她嘆了口氣:「當今聖上登基後,他本是股肱之臣,有望入主中書。可偏偏···唉,就是改不了那脾氣!皇甫鎛那些人,弄權斂財,結黨營私,裴度就看不過眼,幾次三番在朝會上當面頂撞,彈劾他們的奏章能堆滿一間屋子!」

  「皇甫鎛那等小人,豈能容他?明里鬥不過,就使陰招,整天在聖上耳邊吹風,說裴度倚老賣老,功高震主,結交藩鎮,圖謀不軌···聖上起初不信,可架不住三人成虎,讒言聽得多了,心裡也就生了疙瘩。」

  秦嬤嬤帶著惋惜和憤懣看向窗外:「後來因為一件小事——好像是關於淮西用兵的方略之爭,裴度堅持己見,又和聖上吵了起來,皇甫鎛趁機煽風點火···聖上大怒,當即就下了旨意···」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明升暗降!加了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下平章事的虛銜,看起來是宰相的待遇,實則一腳踢出了京城,打發到太原去做留守、當節度使了!說是鎮守北疆,實則就是流放!眼不見心不煩!」

  「裴大人···就這麼認了?」文茹雪問。

  「不認又能如何?」秦嬤嬤拉著文茹雪,滿臉苦笑,「聖旨已下,難道還能抗旨不成?他離京那日,我去送了,人就站在長亭那兒,背影挺得筆直,可那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她抹了把眼淚,「他托我照看著這漱玉齋,說···或許有一天,會有人拿著令牌來找我,沒想到···等來的竟是素心妹子的死訊···」


  房間內陷入了沉默,只有秦嬤嬤壓抑的哭泣聲。

  文茹雪坐在那,沒有勸慰秦嬤嬤,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因為她的眼淚在康州已經流完了。朝堂的傾軋,權利的無情,比江湖更加兇險。

  裴度的遭遇,讓她更深刻地理解了母親當年的絕望和慕容良此刻面臨的危局。

  「嬤嬤,」文茹雪看著擦乾眼淚的秦嬤嬤,「慕容良被誣陷下獄,押來了長安。李琰刺史也被革職拿問,我們需要救他。」

  「慕容良?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年輕人?他具體怎麼回事?細細說與我聽。」

  文茹雪將康州發生的事,慕容良的才能、遭遇,以及被宦官直接下令鎖拿的經過,快速地說了一遍。

  秦嬤嬤越聽臉色越難看:「宦官直接拿人···看來是走了宮裡的路子,捅到聖上面前了。這事麻煩了,皇甫鎛一派,與宮中宦官往來密切···恐怕背後少不了他們的影子。」

  她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三司會審···那就是皇甫鎛的地盤,想從正常途徑翻案,難如登天。」

  「那就走不正常的途徑。」文茹雪也早已料到如此難辦,「慕容良說過,規則不能用時,就打破規則。」

  秦嬤嬤停下腳步,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文茹雪從懷中取出那本厚厚的密帳副本:「這是康州乃至更多地方官商勾結、貪墨軍糧、倒賣官產的證據。其中,也涉及皇甫鎛的幾個門生故吏。如果把這些東西,『不小心』散播出去,或者直接送到某些人的對頭手裡···」

  秦嬤嬤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是要攪動整個長安的風雲!太冒險了!」

  「他們把我的人投大獄時,就該想到後果。」文茹雪正如她娘說的那樣,果斷而堅強,「嬤嬤,您在長安多年,認識的人多,請您告訴我,如今朝中,誰最恨皇甫鎛?誰最可能成為我們的助力?」

  秦嬤嬤看著文茹雪那雙與當年文素心極為相似、卻更加決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諫議大夫,武儒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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