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宦海浮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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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通明的刺史府里,李琰像一頭困在牢籠里的野獸。鄧綱帶走了慕容良之後,水渠被迫停工,就連工造局裡的匠戶及招募的民工都人心惶惶。剛剛文茹雪求見,被他煩躁地拒之門外。

  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李琰眼底布滿了血絲,卻透出一股豁出去的氣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召集州衙眾官,升堂。

  「水渠工程,乃利國利民之舉,不容阻撓!」李琰大堂之上,聲音鏗鏘有力,「所有訟案,本官已審結,皆屬誣告!工程即刻復工,膽敢再有無理阻撓者,以破壞春耕,煽動民變論處!」

  他邊說邊拿出慕容良留下的帳冊副本,用力摔在堂下:「府庫錢糧,足夠支應!再有言短缺者,自己來看帳!」

  眾官看此情形,一個個沉默不語,沒想到一向求穩的李琰此次竟如此強硬。

  王家族老等人聞訊,又驚又怒,再次糾集人手圍堵工地,甚至打傷了幾個民夫。

  消息很快傳到州衙,李琰直接調派州兵,將帶頭鬧事的幾個王家子弟全部鎖拿回衙,當眾杖責二十!並張貼告示:凡阻礙工造局公務者,無論士紳平民,一律嚴懲不貸!

  雷霆手段之下,騷動暫時被壓了下去,王家族人也再無糾纏,水渠工地重新開工,只是旁邊有州兵看守。

  李琰知道這次自己賭上的是自家性命,他連夜寫了一份奏章,詳細陳述了康州的情弊、鄉紳阻撓、水渠之利,並附上工造局帳目及慕容良的諸多「條陳」,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不經過任何的中間環節,他希望能趕在鄧綱的彈劾之前,搶占先機。

  然而,李琰還是低估了對手的能量和速度。

  就在他的奏章送出去的第三天,一隊身著禁軍服飾、手持刑部文書和宮中令牌的緹騎,突然闖入康州城,直奔刺史府!

  「代刺史李琰,接旨!」

  李琰慌忙出迎跪接。

  為首的宦官展開黃絹,大聲宣讀:「查,康州代刺史李琰,蒞任以來,剛愎自用,濫用民力,強推苛政,致民怨沸騰!更縱容流匪慕容良,把持工造,帳目不清,勾結胥吏,盤剝鄉里!著即革去一切官職,鎖拿進京,交三司會審!欽此!」

  李琰聽到聖旨如遭雷擊,大聲申辯:「公公!下官冤枉!下官有本上奏···」

  「拿下!」宦官根本不聽。

  兩邊的緹騎撲到李琰身旁,剝去他的官袍官帽,強行給李琰套上沉重的枷鎖鐵鏈。

  在李琰被鎖拿的同時,另一隊緹騎闖入鄧綱的行轅別院。

  「慕容良,奉旨捉拿!一併進京候審!」

  慕容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沒想到京城的人來得如此之快,他看著那些緹騎和宦官,根本沒有掙扎。他知道,鄧綱的彈劾和李琰的奏章,恐怕都沒能快過京城裡直達天聽的「私語」。

  宦官當道,直達天聽,他們的手段,更快、更狠,也更不講規矩。

  慕容良和李琰都被套上木枷,押上囚車,在康州百姓複雜的目光中,駛離了這座他們試圖改變的城市。

  水渠短暫的恢復後又再次停工,爐火熄滅。

  工造局的大門上被貼上了封條,文茹雪和啞女站在街角,看著囚車慢慢遠去,消失在塵土中,如同當年文素心看著裴度被押上囚車一樣,只是文茹雪更果斷,也更明白自己要什麼。

  囚車在路上不斷地顛簸,李琰面如死灰,在囚車裡看著前邊囚車裡的慕容良,喃喃自語:「為何···為何會如此···我明明···」

  「因為你和我動了不該動的蛋糕,還試圖講道理。」慕容良高聲喊道,沒有一點慌亂,「有些人,不喜歡講道理。」

  李琰聽到慕容良的回答,兩眼茫然的看著天空,細細品味著話中的含意。

  「瑞昌號的靠山,能請動監察御史,就能買通宮中宦官。鄉紳們的地契和錢糧,就能餵飽更大的碩鼠。」慕容良看著囚車外飛逝過的荒涼景象,

  「水渠一開,他們失去的不僅是田租,更是對地方的控制和盤剝的渠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怎麼可能容你?」

  李琰沉默良久,如夢初醒:「是···是我太天真了···」

  「也不算天真。」慕容良輕聲說道:「只是籌碼不夠,若李使君手握重兵,或朝中有強力後援,他們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胆。」

  「如今···皆成泡影···」李琰雙眼落淚,萬念俱灰。


  「未必。」慕容良看著前方的車隊,「進京,未必是死路。三司會審,雖是龍潭虎穴,卻也是另一個舞台,至少能當著更多人的面,把道理講清楚。就看···有沒人想聽、願意聽了!」

  李琰雙眼瞪著慕容良的囚車:「先生還有辦法?」

  慕容良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個名字:吳遠禮、長安漱玉齋的秦嬤嬤、那枚雲紋令牌···還有文茹雪暗中交給他的那幾個與瑞昌號京城靠山有過節的官員名單。

  進京,是危機,也是機會。

  而此刻,在康州城呢,文茹雪撕下了工造局的封條,走進空無一人的工棚,她從一處隱蔽的角落取出那本厚厚的、記錄著康州乃至更大範圍官商勾結的秘密帳冊,緊緊抱在懷裡。

  她走到牆邊,看著慕容良畫的那張巨大水系圖,手指輕輕拂過那未完成的硃筆線條。

  「你放心。」文茹雪對著空蕩蕩的工棚輕聲說道,像是一個承諾,更是情感的寄託,「你沒做完的事,我會做下去。你受的冤,我會替你討回來。」

  她轉身拉起啞女的手:「我們走。」

  「去哪?」啞女比劃著名。

  「長安。」文茹雪望向北方,「去把天,捅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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