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廢廟油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慕容良把鏽刀別在腰間,重新踏上北上的路途。

  經歷過剛才與土匪的較量後,他輕易不敢放慢腳步,怕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再出意外。

  慕容良順著大路一直向北,暫時忘記了飢餓與疲憊,此時一心快速尋找到有人煙的州縣城鎮,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頻率。

  腳下的土路漸漸被濕滑的青苔覆蓋,空氣中瀰漫著揮不散的霉腐氣息,吸進肺里的氣體都帶著水汽。

  黏膩,悶熱。

  路邊的樹木葉子寬大油亮,藤蔓像蛇一樣纏繞著,在樹林裡蒸騰出帶著腐敗甜腥的瘴氣。

  從劉家莊被驅離後,滿眼的枯黃蕭瑟,直到眼前,才算看見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卻透著股病態的沉悶氣息。

  這就是嶺南道康州地界。

  慕容良踩著濕滑的泥地,破草鞋幾乎成了泥坨子。

  懷裡的鏽刀和令牌硌著肋骨,渾身上下只剩下這兩個最貴重的物件。

  越靠近州城郊野,路邊散落的破草棚子越多,歪歪斜斜擁擠在一起。

  人也多了,大多是面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短褐。

  無論男女,露出的胳膊和脖頸,皮膚表面都積著一層黑黃的油汗污垢,頭髮也油膩膩地打著綹。連幾個穿著半舊皂衣、挎著腰刀在城門口晃蕩的差役,袖口領子也是油光發亮。

  州城的土牆在望,牆根下污水橫流,蚊蠅嗡嗡成團。

  慕容良沒有進城。

  身上幾個銅板不夠塞牙縫的,更怕盤查惹麻煩。

  他沿著城牆根往僻靜處走,在城郊一片荒草甸子深處,找到了一座已經塌了半邊頂的土地廟。泥塑的神像倒了半邊身子,露出裡面朽爛的草筋木骨。

  碎瓦爛磚滿地,空氣里一股子霉味和蝙蝠糞便的腥臊。

  就這兒了!

  慕容良把行囊——那塊破布包里最後一點發霉的葛根,塞進神像背後一個勉強能擋雨的角落。

  懷裡銅板還剩下三枚,令牌貼著心口。他扯了點廟裡還算乾燥的爛草,鋪在神像底座背風處,權當床鋪了,至少不會露宿野外了。

  餓!還是火燒火燎的餓!

  他摳出一點發霉的葛根渣塞進嘴裡,粗糙發苦,根本壓不住胃裡的抽搐。

  外面天色暗下來,蚊蟲成群結隊地往破廟裡涌,嗡嗡聲震地人頭皮發麻。

  他趕緊在角落裡扒拉點朽木枯枝,用燧石點燃一小堆火,又薅了一把廟外濕氣較重的蒿草壓上去。

  濃煙帶著刺鼻的苦味翻騰著充滿廟內整個空氣,蚊蟲暫時被逼退。

  火光照亮破廟一角,也照亮神像底座上厚厚的、滑膩膩的油污。

  不知多少年的香火薰染,又不知多少流民蹭過。

  慕容良低頭看看自己破麻衣的袖子,同樣蹭滿了泥灰和一層油亮的汗漬,又黑又膩,搓都搓不掉。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人,那些油膩的頭髮和脖頸,那些差役袖口領子的污垢。

  他舀了點廟外窪地里的渾水,倒進一個撿來的破瓦罐,又抓了把冷卻的草木灰,撒進瓦罐里攪勻。

  水變得更加渾濁不堪。

  他扯下頭巾,浸在這灰水裡,用力搓洗自己胳膊上最髒的一塊。

  灰水洗過,滑膩膩的感覺竟然真的淡了些,露出底下被汗水反覆浸透、顯得發白的皮膚。

  慕容良盯著瓦罐里渾濁的灰水,又看看神像底座上厚厚的油垢,最後目光落在自己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衣上。

  一個念頭像火苗一樣猛地躥起來,壓過了胃裡的飢餓!

  「草木灰水···能去油···」他自言自語,手指捻著衣襟上那層硬邦邦的油污,

  「要是···加上點油呢?」

  破廟外面,暮色四合,濕熱的瘴氣無聲地瀰漫。

  破廟裡面,一小堆驅蚊的蒿草冒著嗆人的煙。

  慕容良靠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摸出懷裡那把鏽蝕的短刀,就著火光,在泥地上劃拉起來。

  「豬油···羊油···或者···菜籽油···」他一邊劃拉,一邊低聲盤算著,完全沒注意廟門口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佝僂的黑影。


  「後生仔···」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嚇了慕容良一跳。

  他抬起頭的同時,手按向腰間的鏽刀。

  只見破廟門口,一個瘦小乾癟、頭髮稀疏花白的小老頭拄著根木棍,正眯著昏花的老眼往裡瞧。

  老頭身上一件破麻衣,油垢多的發亮,臉上皺紋里也嵌滿了黑泥。

  「借個火···點個驅蚊草···」老頭指了指慕容良身前那冒著煙的火堆。

  慕容良神經稍稍放鬆,但手還是沒離開刀柄,只是點了點頭。

  老頭顫巍巍地走進來,湊到火堆邊,從懷裡摸出幾根乾草葉子,就著火點燃,一股更濃郁的怪味散開。這老頭貪婪地吸了口煙,被嗆得咳嗽幾聲,才慢吞吞地蜷縮在火堆另一邊的角落裡,眼睛卻瞟著慕容良放在腳邊的破布包。

  「新來的?逃難?」老頭吐著煙圈問道。

  「嗯。」慕容良含糊地應了一聲。

  「城裡糧價···飛漲咯···」老頭自顧自嘟囔道,「有力氣···去碼頭扛包···一天換兩頓稀的···沒力氣···就等死吧···像我這把老骨頭···」

  慕容良沒接話,而是眼光看著老頭麻衣領口那層厚厚的、幾乎發亮的油垢。

  老頭順著他的目光,扯了扯自己油膩的衣領,嘿嘿乾笑兩聲:

  「這鬼地方···水都是瘟的···洗不淨的···越洗越黏糊···費那勁作甚?有口水潤潤嗓子就不錯咯···」

  他砸砸嘴,又貪婪地吸了口煙,眼睛半眯著,像是對慕容良失去了興趣,又像是累極了。

  破廟裡只剩下蒿草燃燒的噼啪聲和老頭粗重的呼吸聲。

  慕容良收回目光,手指在地上那堆「油」字旁邊,用力劃下另一個字——

  「皂!「

  火光映照著他緊抿的唇角和眼中跳動的火光。

  「明天···」慕容良盯著地上那個字,自言自語地說道:

  「···得先弄點油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