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旱魃流言,山雨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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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冬把第二撮香灰土掃進牆角,掃帚停在半空。

  他沒像昨天那樣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屋,也沒去碰菸袋。

  掃帚柄在掌心轉了半圈,他盯著門檻外那條被曬得發白的村道,腳步沒動。

  陳秀娘在灶後添了把柴,火光跳了一下。

  「你站那兒幹啥?」她問。

  「等人。」他說。

  「等誰?」

  「等那個天天站樹底下的人。」

  她愣了下,從灶口探出頭:「你還真信他沖咱們來的?」

  林冬沒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節上有一道淺疤,是昨天晚上洗腳時,指甲不小心在泥地上劃出來的。

  那道痕,和他在膝蓋上試的那道符,一模一樣。

  他知道,那不是劃的,是記的。

  是模擬器在無聲提醒他——你留過印,天庭就找得到門。

  他把掃帚靠牆,轉身進了屋,從床底拖出個舊包袱。

  打開,裡面是件洗得發硬的粗布衣,一雙草鞋,還有半塊乾糧。

  「你要出門?」陳秀娘問。

  「去鄰縣。」

  「這時候?天都快晌了。」

  「越這時候越得去。」他套上草鞋,「聽說那邊土地廟要辦求雨大典,官府都派人來了。香火旺,人多,好藏。」

  她沒再問,只是默默起身,從柜子里抓了把米塞進他懷裡:「路上吃。」

  林冬點點頭,揣好米,推門出去。

  太陽已經懸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燙。

  他沿著村道往西走,腳步不快,肩膀微微塌著,像個趕集的普通農夫。

  可每走十步,他就低頭看一眼腳印。

  淺,太淺了。

  他立刻調整步幅,腳跟先落地,膝蓋微彎,讓身體沉下去。再走,腳印深了,泥里留下完整的鞋痕。

  他現在不能飄,也不能快。一飄一快,就是異類。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鄰縣地界。遠遠就看見一座灰頂小廟,門口立著旗杆,黃幡被熱風吹得嘩啦響。

  廟前空地上擠滿了人,老少都有,個個仰頭望著香爐,像是等著天上掉雨點。

  林冬混進人群,站在外圍,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香爐三尺高,青銅鑄的,爐口冒著濃煙,不是白的,是淡青色,帶著一股子刺鼻的甜味。

  他知道那是加了藥料的香,專門勾人神志,讓人越聞越信。

  爐邊站著個穿灰袍的廟祝,五十來歲,山羊鬍,手拿拂塵,正閉眼禱告。

  嘴裡念的詞兒一套一套的,什麼「甘霖將至,澤被蒼生」,聽著像模像樣。

  可林冬的天眼碎片一掃,就看出不對。

  那廟祝念到「澤被蒼生」時,左手袖口微微一抖,指尖在香爐邊緣劃了個半圓。

  緊接著,爐煙猛地一旋,分出一縷細線,直鑽他鼻孔。

  香火願力。

  不是散給天地,是往自己身上收。

  林冬眯起眼,再看廟祝胸口——果然,一道金紋一閃而過,像符印,又像鎖鏈,纏在心口。

  和村口那「外鄉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心頭一沉,果然是同一路人。

  不是巧合,是布網。

  這廟祝不是在求雨,是在借旱災吸香火,把百姓的恐慌煉成神力。

  官府來人,百姓跪拜,越信他,他越強。

  等他強到能動用真神通,第一個要查的,就是像他林冬這樣的「異數」。

  他悄悄退後兩步,躲到人群後頭一棵歪脖子樹下,背靠樹幹,假裝歇腳。

  可就在這時,廟祝突然睜開眼,目光掃過人群。

  林冬立刻低頭,裝作繫鞋帶。

  可那目光,還是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不多,但夠了。

  他知道,對方沒看清他,但感應到了什麼。


  就像狗聞到陌生氣味,不一定知道是誰,但知道——有東西不對。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三道光痕微微發燙。

  不能再看了,他得走。

  可就在這時,廟祝舉起拂塵,高聲喊:「天不應,地不靈,非我誠心不足,乃邪祟作亂!」

  人群一靜。

  「必有不潔之物,藏於人群,污我法壇,阻我通天!」

  有人開始東張西望。

  「誰?」「哪來的?」「是不是乞丐?」

  林冬心裡一緊,來了,替罪羊要出場了。

  果然,廟祝猛地抬手,指向廟后角落。

  那裡蜷著個老婦,頭髮亂得像草窩,身上裹著破麻袋,正哆哆嗦嗦地啃一塊發霉的餅。

  「此女,形穢氣濁,眼神渙散,必為旱魃化身!留她一日,天便一日無雨!」

  老婦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笑了:「雨?雨在鍋里,煮著呢……」

  人群炸了。

  「果然是妖!」

  「燒了她!」

  「潑髒水!」

  幾個壯漢抄起地上的石塊就往前沖。老婦嚇得往後縮,嘴裡還在嘟囔:「我不是……我沒……」

  林冬站在樹後,拳頭慢慢攥緊。

  他認得這老婦。

  前些天她還在村外討過飯,陳秀娘給她送過一碗粥。神志不清,可從沒傷過人。

  什麼旱魃?扯淡。

  這是廟祝要轉移失敗責任,拿個瘋子當祭品,穩住人心,繼續吸香火。

  可他能管嗎?

  他一出手,要麼用玄功,要麼用三昧真火,要麼用天眼破幻。

  無論哪樣,都會驚動廟祝體內的香火神力,立刻暴露。

  暴露了,天庭的網就收得更快。

  他站在原地,手指掐進掌心。

  救,是死局。不救,良心過不去。

  可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一塊石頭飛出去,砸在老婦肩上。她「啊」地叫了一聲,滾倒在地。

  人群更瘋了。

  第二塊石頭已經揚在空中。

  林冬閉了下眼。

  再睜,指尖微微一曲。

  一縷火苗,無聲無息地在他右手中指上燃起。

  很小。

  像燈芯剛點著那一下,黃豆大,藏在指縫裡,沒人看得見。

  三昧真火。

  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顯能。

  只是為了燒。

  燒誰?

  燒那塊正要砸出去的石頭。

  只要石頭半路著火,眾人一驚,亂了陣腳,老婦就有機會爬走。

  火一現即滅,沒人會往神通上想,只當是天打雷劈,或是香火顯靈。

  他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時機。

  火苗微微跳動,只等那石頭離手的剎那——

  可就在這時,廟祝突然轉頭,盯著他藏身的歪脖子樹。

  嘴唇微動,沒出聲。

  但林冬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念一個字。

  「查。」

  不是喊,是咒。

  林冬指尖的火苗,猛地一顫。

  廟祝的目光,像釘子,釘在他藏身的位置。

  他沒動。

  可他知道,對方已經鎖定了這片區域。

  再點火,就是往槍口上撞,他緩緩收指,火苗熄滅。

  石頭飛了出去。

  老婦慘叫一聲,額頭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

  人群吼得更凶。

  林冬站在樹後,手垂在身側,指節發白。

  他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

  可就在他準備後退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

  老婦倒地時,懷裡掉出個東西。

  半塊發黑的餅,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畫著一道符。

  和他昨晚在地上劃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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