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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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童嘶啞而絕望哭訴道:「外面好多壞人……他們說要殺光我們……」

  「但是塢主不讓我們走……他說……死也得當石門塢的鬼……」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但是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林琬琰的心上。

  小童的眼神逐漸有些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

  「家裡一口吃的都沒了……爹爹為了讓我逃出來……被塢主抓走了……但是娘還在裡面……」

  「求求你……救救他們……」

  這些話仿佛讓小童用盡了所有氣力,他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歪倒徹底昏了過去。

  看著眼前這個慘兮兮的孩子,林琬琰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張沾滿血污和淚痕的小臉是如此稚嫩和脆弱,仿佛要被沉重的苦難給壓垮。

  春梅迅速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接著又摸了一下他的脈搏。

  「殿下,這孩子還有氣,但是脈搏已經很微弱了,看起來應該是失血過多。」

  後面的話春梅沒有說,但是林琬琰也知道,這種傷勢加上發燒,如果不及時救治估計也撐不了多久。

  林琬琰那雙平日裡總是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此刻卻有著異樣的情緒在蕩漾。

  有幾分憐憫,有幾分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不可動搖的決絕。

  秦伯那句「婦人之仁,只會壞了大事」的話語,再次在她耳邊迴響起來。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她突然有些厭惡秦伯的冷酷無情了。

  口中全是大計,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秦伯幾乎可以捨棄一切。

  林琬琰相信,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秦伯他自己為了復國甚至都可以甘願赴死。

  但是那些離自己太遠了,齊國滅國的時候,林琬琰還只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她對齊國、對父皇所有的印象,都只來源於秦伯的口述,幾乎沒有什麼真實感。

  但是,眼前這個孩子卻是真真切切的。

  林琬琰不由得想到,若是對一個孩子都做到見死不救,對近在咫尺的數千無辜百姓的生死都能置之不理,那所謂「匡扶正義」的復國大業,又與一紙空談何異呢……

  「仁道」不應該只是掛在嘴邊的漂亮話,不是寫在書卷里的冰冷教條。

  沒錯,真正的仁……應該是有溫度的,要能為弱者撐起一片屋檐,要能為絕望者點亮一盞燭火。

  林琬琰閉上了眼睛,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悄然冒了出來。

  「帶上這個孩子,我們現在回村子裡。」

  林琬琰睜開眼睛,她的眼中不再有絲毫猶豫和迷茫,聲音也變得堅定起來。

  「是,小姐!」春梅立刻應道。

  她沒有多問一句,直接揮手示意身後的侍衛們執行林琬琰的命令。

  一個膀大腰圓的侍衛走上前來,利落地將孩子打橫抱起,跟在林琬琰和春梅身後。

  回到村子裡後,林琬琰安排侍衛將孩子放在一間農居里,然後開始吩咐起來。

  「去把傷藥拿來給他塗抹上。」

  「伙房燒一鍋熱水,準備一些乾淨的布巾。」

  隨著這一系列命令,本來還算安靜的小院裡面瞬間變得忙碌起來。

  平日裡林琬琰總是風輕雲淡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能讓這位公主殿下如此上心。

  但是今天,那些侍女和護衛們見識到了林琬琰雷厲風行的一面,一個個都以最快的速度行動起來。

  在所有人的高效分工下,很快林琬琰吩咐的物品都已經準備完畢。

  作為在場處理傷勢最專業的人,春梅用溫熱的淡鹽水將傷口周圍的污垢清洗乾淨,然後將金瘡藥敷在小童的傷口上面。

  最後再用撕成條的乾淨布條將傷口層層包紮,動作十分利落,沒多久便將小童的傷勢處理好了。

  林琬琰則親手拿著浸濕冷水的綢布,一遍遍地為孩子擦拭著滾燙的額頭,試圖為他降溫。

  經過一番忙碌之後,小童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也退去了幾分。

  見到小童的傷勢已經穩定,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林琬琰心中鬆了一口氣。


  坐在榻邊的林琬琰靜靜地看著小童那熟睡的臉龐,心裡卻是依舊沉重無比。

  救下一個孩子不難,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在石門塢里,有幾十上百個這樣的孩子,還有他們的父母親人,正在絕望地等待著末日的降臨。

  如果他們都是自己未來的子民,那自己也應該一視同仁地救下他們。

  林琬琰已經不想再等秦伯回來了。

  也許秦伯在和黃風等人商討後,能夠帶回一個「最優」的解決方案,但那一定是以政治考量為主,石門塢那些百姓的性命絕對不會是第一順位。

  再者,按照這孩子的說法,血狼的人馬似乎已經按捺不住提前動手了,石門塢能夠撐到什麼時候還不好說,甚至有可能在秦伯等人行動前就已經覆滅。

  於是林琬琰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自己行動。

  雖然林琬琰現在直屬的公主衛隊規模不大,但是就算力量微不足道,前路兇險萬分,她也想要為那些無辜的人去爭一線生機。

  林琬琰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陰沉的天空,仿佛已經看到了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那些人。

  接著林琬琰輕聲喊道:「春梅。」

  「殿下,奴婢在。」春梅來到林琬琰的身後,垂手而立。

  林琬琰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吩咐道:「清點一下我們能動用的人手,挑選二十名最精銳的護衛。」

  「另外將儲備的糧食拿出來一部分,用最快的速度裝車。」

  「殿下,您這是要……」春梅的心猛地一顫。

  到了這份上,她哪還能不明白林琬琰的意圖,這是要出去蹚渾水啊。

  「去石門塢。」林琬琰轉過身,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閃爍著堅定決絕的神色。

  「秦伯教我慈不掌兵,父皇傳授為君之道。但是今天,我不想當一個運籌帷幄的將,也不想當一個高高在上的君。」

  「我只想當一個……人。」

  一個有血有肉,會為他人的苦難而心痛,會為不公的命運而抗爭的人……林琬琰在心中暗暗補充道。

  ……

  林琬琰的決定讓侍衛們大為意外,頓時在這簡陋的農舍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殿下,萬萬不可!」年長的侍衛隊長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這是林琬琰身邊資歷最老的一批人,在秦伯還是大內總管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皇后宮殿的侍衛長了。

  向來心思沉穩的侍衛隊長此時也有了些焦急,他沒想到公主殿下一開口就要做如此重磅的行為。

  侍衛隊長上前一步,對著林琬琰說道:「殿下,秦總管臨行前再三叮囑,讓您務必留在村中。如今外界亂匪橫行,您千金之軀怎能以身犯險?」

  「是啊,殿下!」另一名侍衛也急切地勸說道。

  「石門塢已被數千亂匪圍困,我們這點人手前去,根本改變不了戰局的。」

  侍衛囁嚅著說道:「屬下死了不要緊,但要是殿下受傷……屬下死也不能瞑目……」

  林琬琰很清楚這些侍衛們的想法,而且他們說的也都是很現實的事情。

  然而林琬琰也不是牙牙學語的稚童,她心中又何嘗不知此行的兇險。

  但看到床榻上那個依舊在昏睡中的孩子,林琬琰的信念愈發堅定起來。

  「各位的擔憂,我已經明白。」林琬琰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接著她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但我意已決。」

  「我們此行是去救人,不是去與亂匪硬拼。」

  「黃風軍要的只是石門塢內的武器,這些平民百姓對他們來說並無大用。」

  「這數千無辜百姓缺的只是活下去的糧食和希望,我們帶去的每一粒米,都可能救活一條人命。」

  聽到這堅定決絕的話語,侍衛們漸漸沉默了。

  他們都是前朝的忠勇之士,之所以二十年來一直追隨守護林琬琰,為的便是心中那份匡扶正義的信念。

  看著一臉堅決的林琬琰,還有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侍衛隊長眼前一陣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位風華絕代的皇后,正站在自己面前發號施令。


  視線漸漸凝聚回來,林琬琰的身影和記憶中的皇后重合了起來。

  如今,殿下為了「仁義」二字甘願犯險,他們這些做屬下的又豈能畏縮不前!

  「屬下,願隨殿下同往,萬死不辭!」年長的侍衛隊長單膝跪地,沉聲說道。

  「我等願隨殿下同往,萬死不辭!」其餘侍衛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林琬琰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多謝諸位。」

  她將眾人一一扶起,然後誠懇地說道:「此行生死難料,若有不願者,琬琰絕不強求。」

  在場的這些侍衛們自然無一人退縮,很快一支小型的隊伍便在村口集結完畢。

  四匹高大的挽馬興奮地打著響鼻,似乎在期待接下來的行程。

  每匹馬身後都拉著馬車,其中一輛是林琬琰的車駕,剩下三輛馬車用篷布蓋得嚴嚴實實,下面都是成袋包裹的糧食。

  林琬琰和春梅坐在車內,另外二十名侍衛則換上了尋常百姓的短打扮,手持朴刀警惕地侍衛在馬車周圍。

  他們沒有打出任何旗號,就像一支普普通通想要逃難的商隊。

  外界的世界,比林琬琰想像的還要混亂。

  官道之上,隨處可見被遺棄的車輛和散落的行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道路兩旁不時能看到幾具無人掩埋的屍體,早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成群結隊的流民,如同行屍走肉般在官道周圍遊蕩著。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似乎就在這麼等著迎來人生的終點。

  當看到林琬琰這支小小的車隊時,那些流民的眼神中瞬間迸發出一絲貪婪的綠光。

  但是很快那絲貪婪又會迅速被畏懼所取代,因為車隊周邊的那些壯漢個個人高馬大,而且裝備齊全,一看就是精銳侍衛。

  饒是如此,車隊行進的速度也十分緩慢。

  他們不光要時刻提高警惕,還得不時調整車隊的行進方向,從而避開大規模的流民潮,當然更重要的是要繞開那些明顯有亂匪盤踞的山頭。

  「殿下,前方兩里處有一座破廟,我們可以在那裡稍作休整。」

  一名負責探路的侍衛從前方返回,低聲匯報導。

  「那就在前方歇息下吧。」林琬琰道。

  沒過多久,幾輛馬車便緩緩地駛入破廟的院內。

  這座廟宇早已荒廢,佛像倒塌,蛛網遍布,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林琬琰剛走下馬車,正準備在周邊散散步,這時春梅的臉色卻突然一變。

  「有血腥味!」她壓低聲音,警惕地看向大殿的方向。

  聽到這話,兩名侍衛立刻拔出朴刀,小心翼翼地向大殿內摸去。

  片刻之後,他們神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殿下,裡面有幾具屍體,看身上的標記像是潁水工地上的監工。」

  侍衛隊長快步走入大殿,只見殘破的佛像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具屍體。

  他們身上滿是傷口,就連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爛爛,明顯是被人給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了。

  殺完人還不忘舔包,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些盤踞周邊的流民乾的。

  年長的侍衛隊長檢查了一下傷口,沉聲說道,「看這樣子,死去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這意味著有一夥實力不俗的亂匪,就在這附近活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侍衛隊長當機立斷道。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獰笑聲便從廟宇之外傳了進來。

  「嘿嘿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啊,沒想到還能碰到這麼水靈的一群肥羊!」

  隨著那刺耳的獰笑聲,數十名手持兵刃的亂匪,如同從地里冒出來一般,從四面八方的破牆和草叢後鑽了出來,將這小小的破廟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獨眼壯漢。

  他扛著一把沾滿血跡的開山斧,那隻獨眼中閃爍著貪婪而淫邪的光芒,如同打量獵物一般,肆無忌憚地在林琬琰和春梅那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掃來掃去。

  「嘖嘖,真是兩個極品的小娘子!

  「還有這滿滿好幾車的東西,老子猜上面不是糧食就是珠寶……」

  獨眼壯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的橫肉笑得直顫:「兄弟們,今天咱們可是撞大運了!男的殺了,女的留下,糧食珠寶大家分!」

  「殺!」

  數十名亂匪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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