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借刀與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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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借刀與磨刀

  自徐州兵敗,他如喪家之犬,雖有皇叔之名,何曾受過這等實打實的尊崇?

  「備乃敗軍之將,何勞太守如此大禮。」

  劉備連忙扶起士壹,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寬厚笑容,眼角卻有些濕潤。

  「備只求一棲身之地,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敢當此厚遇。」

  「皇叔言重了。」

  士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那輛早已備好的四輪馬車。

  「家兄言,天下英雄,唯皇叔與曹操爾。今曹賊竊國,皇叔蒙塵,交州上下,無不扼腕。請皇叔上車,家兄已在交趾掃榻以待!」

  劉備、關羽、張飛三人上了那輛特製的四輪馬車。

  車輪滾動,並沒有預想中的顛簸,反而平穩得如同在水上滑行。

  張飛好奇地撩開帘子,伸手摸了摸車窗上那塊透明的「琉璃」。

  「乖乖,這麼大一塊琉璃鑲在車上,這得多少錢?」

  張飛咋舌道,「大哥,這士燮是不是太有錢了點?」

  劉備沒說話,他的自光透過那塊造價不菲的玻璃,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象。

  路兩旁,不再是北方常見的荒草白骨,而是連綿不絕的稻田。

  巨大的龍骨水車在溪流邊自行轉動,田埂上,農夫們趕著壯碩的水牛,臉上沒有菜色,只有從容。

  甚至連路邊的孩童,手中都拿著書卷,搖頭晃腦地誦讀。

  「倉廩實,知禮節————」

  劉備喃喃自語,心中那股子酸楚翻湧,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雲長,翼德,看來我們這次,是真來對地方了。」

  交趾,鎮南將軍府。

  為了迎接劉備,士燮特意命人將正廳的陳設換了一遍。

  ——

  撤去了那些金玉器皿,換上了古樸的青銅器和一卷卷堆積如山的書簡,顯得格調高雅,又不失底蘊。

  「報——!劉皇叔車駕已至府門!」

  士燮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整了整衣冠,對身邊的田豐、沮授笑道。

  「二位先生,隨我出去迎一迎這位當世英雄。」

  府門大開。

  士燮快步而出,尚未等劉備行禮,便一把抓住了劉備的手臂,臉上笑容真摯得如同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玄德公,燮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士燮這一抓,力道適中,既熱情又不顯輕浮。

  劉備也是個中老手,立刻反握住士燮的手,眼淚說來就來。

  「備飄零半生,無立錐之地。今日得見將軍,如見親人,備————備心中有愧啊。」

  「哎,玄德公這是哪裡話!」

  士燮拉著劉備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

  「這交州就是玄德公的家。」

  「來來來,我為你引薦,這兩位是田豐、沮授先生,想必玄德公在河北時也曾聞名。」

  劉備一驚,看向那兩位氣度不凡的文士。

  「田元皓?沮公與?二位先生竟也在此?!」

  田豐、沮授拱手行禮,神色雖淡,卻也透著一股子敬意。

  「見過皇叔。河北一別,不想於嶺南再會。」

  劉備心中的震撼又加重了幾分。

  士燮不僅有錢有糧,竟然連這等河北頂尖謀士都能收入囊中?

  這嶺南的池水,深不見底啊!

  入席,酒過三巡。

  上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看似普通卻極費功夫的「交州三寶」:水晶白切雞、清蒸石斑魚,還有那道用南中火腿燉的白菜心。

  士燮舉杯,目光溫潤。

  「玄德公,此來交州,可有打算?」

  劉備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備本欲往益州投奔劉季玉,奈何道路阻隔。如今暫借將軍寶地歇馬,只求能為大漢守得一方安寧,備願為將軍前驅,哪怕只是————」


  「玄德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士燮打斷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讓你劉玄德在我這兒當個看家護院的縣令,那是羞辱你,也是羞辱我士燮」

  門劉備眼神一凝:「那將軍之意是?」

  劉備那雙看盡了世態炎涼的眸子,此刻也忍不住微微一縮。

  士燮拿起桌案上那把精緻的剪刀,輕輕剪去燭芯上的一點餘燼,火光頓時明亮了幾分。

  「玄德公,如今曹操雖主力未南下,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蔡瑁張充把持荊州,視你如眼中釘。」

  「江東孫權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面子上和你稱兄道弟,背地裡防你比防賊還嚴。」

  士燮放下剪刀,聲音不急不緩。

  「你若只在我這當個縣令,那曹操只會笑我士燮有眼無珠,孫權更會以為我交州無人,連堂堂皇叔都容不下。」

  「到時候,這一池子水,可就真的活不起來了。」

  張飛在旁邊聽得不耐煩,環眼一瞪,嗡聲道。

  「士將軍,你就直說吧,想讓俺大哥幹啥?只要給兵給糧,便是殺回許都,俺老張也不皺眉頭!」

  「三弟,不得無禮!」

  劉備低聲喝止,轉頭看向士燮,拱手道,「備洗耳恭聽。

  士燮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廳側的輿圖前。

  這幅圖,是工巧坊用最新測繪數據繪製的,比此時通用的地圖要精準數倍。

  他手指略過交趾,一路向北,越過蒼梧,重重地點在了荊州南部的一片區域O

  「我要借玄德公這把「天下第一刀」,去幫我看個場子。」

  「看場子?」劉備一愣。

  「不錯。」

  士燮手指畫了個圈,圈住了零陵、桂陽二郡與交州接壤的地帶,甚至隱隱探入了益州南部的邊緣。

  「荊南四郡,太守劉度、趙范、金旋、韓玄,皆是碌碌之輩,牆頭草而已。

  如今蔡瑁忙著在襄陽爭權,顧不上南邊。這地方,就是權力的真空。」

  士燮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表奏朝廷,請玄德公為蒼梧北都尉」,雖名為都尉,但我予你便宜行事之權。」

  「實際上,我要你率本部兵馬,外加我資助的糧草軍械,駐紮在此處。」

  「向東,可策應江夏劉琦,牽制孫權。向北,可威懾荊州蔡瑁,讓他不敢輕易南顧。向西————」

  士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向西,便是入川的門戶。」

  劉備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入川!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基業所在。

  隆中對雖未出,但劉備這等梟雄,豈能不知益州天府之國的戰略價值?

  「將軍————竟願助備入川?」劉備聲音有些乾澀。

  「不是助你,是各取所需。」

  士燮走回席間,親自為劉備斟了一杯酒。

  「益州劉季玉,守戶之犬耳。張魯在漢中虎視眈眈,曹操在北面磨刀霍霍。

  玄德公若能取而代之,那是你的本事。」

  「我士燮要的很簡單,商路暢通,還有————」

  他舉起酒杯,與劉備輕輕一碰。

  「還有一個能擋在交州西北面的,靠得住的盟友。」

  劉備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火燒刀割,卻讓他渾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

  這哪裡是看場子?

  這是士燮送了他一塊真正的跳板,一塊足以讓他潛龍升天的地盤!

  雖然他知道,士燮這是在拿他當擋箭牌,防備曹操和劉表。

  但這個誘餌實在太香了,香到他根本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備,謝將軍厚恩。」

  劉備離席,深深一揖,「願為將軍守此門戶!」

  「好!」


  士燮哈哈大笑,拍了拍手。

  幾名侍從立刻抬上來了兩罈子尚未開封的酒,泥封還沒拍開,一股子濃烈的酒香就已經鑽進了在場眾人的鼻子裡。

  「翼德,方才你說我這酒不夠勁?」士燮看向張飛。

  張飛聳了聳鼻子,眼睛瞬間直了。

  「這味兒————對,這味兒比剛才那個還衝!」

  「這是工巧坊新蒸餾出的「鎮南春」,還沒兌水,烈得很。」

  士燮指了指罈子。

  「今晚不論國事,只敘情義。這兩罈子酒,算是給三將軍的見面禮。」

  「好,痛快!」

  張飛大喜過望,一把拍開泥封,也不用杯子,直接抱起罈子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即便猛如張飛,也被這高度蒸餾酒嗆得直翻白眼,一張黑臉瞬間漲成了紫茄子色,但緊接著便是一聲大吼。

  「爽。真他娘的爽,這才是爺們喝的酒!」

  關羽在一旁看得撫須微笑,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這交州的釀酒之術,竟也如此精湛?

  田豐和沮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主公這又是給權,又是給酒,這套「糖衣炮彈」,便是劉備這等英雄,也得乖乖入彀。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劉備三人被安排在早已備好的上等客苑。

  屋內,琉璃燈罩透出柔和的光,地上鋪著南中運來的厚實獸皮,角落裡甚至還有一盆燒得正旺的無煙銀炭。

  「大哥,這士燮————太有錢了。」

  關羽摸了摸那光潔如玉的牆面,忍不住感嘆。

  「某觀其軍容,雖不及曹操勢大,但甲冑之精良,器械之犀利,世所罕見。

  今日席間那酒,恐怕千金難求,他卻隨手就送了翼德兩壇。」

  張飛此刻已經有了七分醉意,抱著空罈子不撒手,大著舌頭道。

  「大————大哥,這人能處,比那袁本初強多了,袁紹那廝小家子氣,這士燮,豪橫。」

  劉備坐在榻上,手裡把玩著士燮臨別時贈予的一枚「通關令箭」。

  「二弟,三弟,你們只看到了他的富,卻沒看到他的深。」

  劉備目光幽幽,透過窗戶看向遠處太守府的方向。

  「他給我兵,給我糧,還給我地盤,看似是大方,實則是將我推到了風口浪尖。荊南四郡、益州、曹操,以後這些麻煩,都得我們先扛。」

  「那大哥,咱們不干?」張飛瞪眼道。

  「干。為什麼不干?」

  劉備猛地握緊令箭。

  「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士燮想用我這把刀,那我就借他的磨刀石,把自己磨得更鋒利些!」

  「只要手裡有了兵,有了地盤,這天下,便還有我們兄弟的一席之地。」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士燮依舊保持著早起的習慣,在後花園打了一套自創的「廣播體操」活動筋骨。

  「主公,劉皇叔他們起來了,正在校場看趙將軍操練藤甲兵。」

  阿石遞上一塊熱毛巾,低聲稟報。

  「哦,這麼勤快?」

  ——

  士燮擦了擦臉,神清氣爽,「走,去看看。」

  校場上,趙雲一身銀甲,正指揮著一隊藤甲兵進行對抗演練。

  這次演練的不是別的,正是工巧坊新列裝的「三棱破甲錐」。

  只見一名藤甲兵手持長矛,矛頭並非普通的扁平狀,而是呈三棱形,寒光閃閃。

  「殺!」

  隨著一聲怒吼,長矛狠狠刺向前方豎立的數層厚重牛皮盾。

  「噗」的一聲悶響。

  那足以抵擋尋常刀劍砍劈的牛皮盾,竟如紙糊一般被瞬間洞穿,矛尖透出半尺有餘。

  圍觀的關羽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這一刺的含金量。

  「好兵器!」

  關羽忍不住贊道,「若是配上戰馬衝鋒,哪怕是曹操的虎豹騎,恐怕也擋不住這一擊。」

  「雲長若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五百杆去。」

  士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備三人連忙轉身行禮。

  士燮擺擺手,走到兵器架前,隨手拿起一把剛出爐的環首刀,屈指一彈,錚錚作響。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玄德公要去荊南那種地方,面對的不僅是蔡瑁的兵,還有五溪蠻的藤牌陣,沒有點趁手的傢伙怎麼行?」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陳登。

  「元龍,給玄德公的輜重單子列好了嗎?」

  陳登搖著羽扇,笑眯眯地遞上一卷竹簡。

  「回主公,已備妥。精米五萬石,醃肉乾五千斤,嶺南二號」藤甲三千領,環首刀兩千把,破甲矛一千杆。另有工匠二十名,隨軍聽用。」

  劉備接過竹簡,手一抖,差點沒拿穩。

  這哪裡是資助?這簡直是換裝!

  有了這批裝備,他原本那點殘兵敗將,戰鬥力立馬能翻兩番。

  「將軍,這————」劉備激動得語無倫次。

  「還沒完。」

  士燮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列隊的趙雲部曲。

  「我再借你一個人。子龍,你從鬱林邊軍中,抽調一千精銳,隨玄德公北上。名義上是護送輜重,實際上,你幫玄德公在荊南把架子搭起來。」

  「你熟悉那邊地形,也懂如何對付蠻兵。待玄德公站穩腳跟,你再回來。」

  趙雲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劉備看著趙雲,眼中滿是遺憾。

  當年在公孫瓚處,他就與趙雲相見恨晚,奈何緣分未到。

  如今雖然只是「借用」,但也足以讓他心花怒放。

  「備————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將軍!」

  劉備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不管士燮有什麼算計,這份實打實的支持,天下諸侯,誰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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