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荊州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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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趾的夏日,在豐收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太守府內,士燮剛與桓鄰、新任侍衛副統領凌操議定了幾處新倉的護衛輪值章程,便有胥吏來報。

  荊州牧劉表派出的使者,已至城外驛館。

  「荊州牧劉景升?」士燮放下手中的炭筆,眉頭微挑。

  這個消息,並未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許靖的文章、水車的奇效、乃至交州近期顯現出的不同以往的安定跡象,總會擴散出去。

  只是沒想到,第一個循跡而來的,竟是這位名義上督領荊襄九郡,亦對南方州郡有著傳統影響力的荊州牧。

  桓鄰面色略顯凝重:「主公,劉景升此時遣使,恐非簡單問候。其初定荊州,北憂袁術,東防孫氏,南面……怕是已聽聞我交州變化,心生警惕了。」

  荊州與交州毗鄰。

  在行政、軍事上歷來關係微妙,劉表有此反應,實屬正常。

  凌操立於士燮身側,沉默不語,只是眼神微微銳利了幾分。

  他雖新至,卻迅速進入了角色,此刻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站姿,更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士燮沉吟片刻,點頭道,「來得正好。正好讓我們這位荊州牧看看,他南面的鄰居,是在安心種田,還是在磨刀霍霍。備禮,開中門,迎使者。」

  荊州使者名為宋忠。

  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穿著荊州文官常見的深色袍服,身後跟著數名屬吏與護衛。

  他步履從容,神態間帶著幾分來自中樞上州的自得。

  見到出迎的士燮,依禮相見,笑容得體。

  眼神掃過士燮及其身後的桓鄰、凌操,尤其是目光在氣質彪悍的凌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久聞士府君賢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宋忠寒暄道,「我主劉荊州鎮守襄陽,心繫天下,尤其關切南方州郡安寧。聞交趾在府君治下,政通人和,更有惠民奇器出現,特遣忠前來探望,聊表州牧關懷鄰邦之意。」

  言語之間,將荊州置於更高一層的關懷位置,意味深長。

  士燮笑容溫煦,執禮甚恭:「有勞劉荊州掛念,有勞宋先生跋涉。燮忝為交趾太守,守土安民乃是本分。交州僻遠,賴陛下洪福,境內文武齊心,方能保得一時安寧,豈敢當劉荊州如此盛譽?先生請入府敘話。」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言談看似歡洽,實則暗藏機鋒。

  宋忠幾杯酒下肚,便開始試探。

  「如今天下紛擾,董卓霸占朝綱,袁術窺伺南陽,江東孫氏亦非安分之輩。劉荊州坐鎮荊襄,實為朝廷屏藩南翼,責任重大。交州亦屬南疆重地,府君於此,不知對如今朝局……以及四方英雄,有何看法?」

  他將「朝廷」二字咬得稍重,意在觀察士燮對董卓把持的朝廷的態度,以及對周邊勢力的傾向。

  士燮放下酒樽,面露憂色。

  「唉,董卓亂政,囚禁天子,天下忠臣義士無不扼腕。燮遠在嶺南,兵微將寡,空有報國之心,卻難有作為,唯有謹守本職,保境安民,為朝廷……守住這南方一隅之地,以待天時。」

  他巧妙地將「朝廷」與「天子」分開,表達對漢室的忠誠而非對董卓的認可,同時強調交州的弱勢與守成之態。

  「至於四方英雄,」

  士燮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回劉表身上。

  「劉荊州乃漢室宗親,天下名士,坐鎮雄州,威德著於四海,實乃我等邊臣之楷模。燮心嚮往之,只望能追隨劉荊州,共保南土安寧,便是萬幸。」

  一番話,既捧了劉表,又模糊了交州與荊州的實際從屬關係,只以「邊臣」自居,表達「共保」之意。

  宋忠微微頷首,似乎對士燮的態度還算滿意,但緊接著又問及實務。

  「聞府君造水車,利農豐稼,此乃大善。卻不知交州七郡,如今兵備幾何?賦稅徵收可還順利?境內俚漢雜處,安撫不易,府君需得多加費心啊。」

  這些問題,已直指交州的內政與軍事實力,探究之意明顯。

  士燮嘆息一聲,面露難色。

  「不瞞先生,交州地貧人稀,民風雖淳,卻也多困於山林。賦稅薄收,僅夠維繫府庫日常、供養些許郡兵,維持地方靖安已屬不易,實無力對外征伐。」


  「所幸各峒俚帥近來頗識大體,水車之利亦初見成效,百姓稍得溫飽,便已感念天恩,境內方能略顯安靖。至於兵備……」

  他苦笑搖頭,「無非是些維持治安的老弱,不堪大用,讓先生見笑了。」

  翌日,士燮親自陪同宋忠參觀白水峒的水車與農田。

  面對那轟隆作響的龐然大物和一片片長勢喜人、等待收割的稻田,宋忠眼中難掩驚嘆。

  但士燮在一旁的解說,卻始終強調這是「無奈之下的小巧之術」、「只為讓百姓有口飯吃」、「節省些人力,好去修繕道路溝渠」。

  他刻意引導使者看到的,是交州的「安定」與「民生改善」,而非「強盛」與「軍事潛力」。

  整個過程,凌操率精銳親衛不遠不近地扈隨著,其剽悍精銳的氣質,提醒著使者,這位看似只知種田的士府君,手下並非儘是「老弱」。

  數日後,宋忠告辭離去。

  士燮贈以交州特產厚禮,禮數周到,一直送到城外。

  望著使者車隊遠去揚起的塵土,桓鄰低聲道:「主公,這般示弱……能打消劉景升的疑慮嗎?」

  士燮目光深遠,輕輕嚼著檳榔。

  「劉景升非庸主,亦非莽夫。示弱,並非真弱,而是告訴他,我士燮志在守成,無意北望,更無力與他爭鋒。但若誰想輕易拿捏交州,也得掂量掂量代價。」

  「他北面有袁術、孫策虎視眈眈,內部宗賊甫定,未必願意在南面再多生事端。此次遣使,試探多於實質。至少短期內,荊州應會持觀望之態。」

  他轉身回城,語氣沉靜。

  「但我們自己需得清楚,荊州的視線,已經投過來了。埋頭種田的日子,不會一直太平靜。工巧曹、新倉、工匠學堂、乃至郡兵操練,都需再加快些了。凌操。」

  「末將在。」凌操上前一步。

  「親衛操練之事,便全權交予你。我要的是一支關鍵時刻能護得住府衙,鎮得住場面的精兵,人數不必多,但要精。」

  「遵命!」凌操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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