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軟釘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匠作學堂里,鋸木聲吱呀不絕。

  新糧入庫,農人們肩扛手提,汗珠砸在曬場上。

  然而這一切,卻未能絆住士燮的腳步。

  水車的成功,讓他看清了更遠處的困境。

  交州農業依舊看天吃飯的脆弱本質。

  風調雨順時尚可。

  若遇連綿雨季或稍長旱情,僅靠零散水車,仍是杯水車薪。

  他的目光投向了白水峒上游那片較為開闊的谷地。

  那裡地勢較高,溪流在此處稍作盤桓,形成一片不大的灘涂。

  若於此地修築堤壩,攔蓄雨季豐沛的山洪,形成一座陂塘(水庫),旱季時再開閘放水,其下萬千畝田地,豈非盡得滋潤?

  這將是從被動取水到主動調水的關鍵一步。

  書房內,油燈下。

  士燮與桓鄰及兩位精通水利的老吏對著粗略的地形圖,反覆推敲。

  「主公,此策若成,功在千秋!」

  桓鄰聽完構思,激動不已,「白水峒下游直至交趾城郊,數千頃良田旱澇保收,絕非虛言!」

  「然工程浩大,非一夕之功。」

  一位老吏謹慎提醒,「需勘察地形,測算土方,徵募大量民夫,耗用巨量竹木、夯具……且需精通水利之人主持。」

  「事在人為。」

  「先進行詳細勘測,制定章程。民夫可採取以工代賑,秋收後農閒時進行。至於主持之人……」

  他沉吟片刻,「發榜,重金延攬天下精通水利之才。同時,爾等先依古法,擬定一個初步方案。」

  數日後,一份關於興建「白水陂塘」的初步規劃便在太守府核心僚屬中傳閱。

  士燮意在先聽聽意見,凝聚共識。

  然而,共識並未如期而至。

  規劃圖中,陂塘預定壩址的一角,恰好涉及了一片林地,而這片林地以及旁邊一小塊據說風水極佳的坡地,正是郡中豪強趙閎的祖產。

  趙閎,交趾本地大族趙氏之主,田產眾多,其妹嫁與功曹陳璦之弟,兩家姻親相連,盤根錯節,在郡中勢力頗大。

  以往官府行事,多少也要給他幾分顏面。

  消息傳出,趙閎當即變色。

  他並非不知陂塘之利,但利在眾人,損在他家!

  那林地雖產出不多,祖墳更是動不得的禁忌!

  當夜,趙府書房內,燈影搖動。

  「士府君這是要斷我趙家龍脈,毀我先人安寧啊!」

  趙閎對著幾位心腹賓客,捶胸頓足,面色陰沉,「什麼陂塘?我看是勞民傷財,異想天開!雨季山洪滔天,豈是一土壩能攔?若是潰決,下游皆成汪洋,他士燮擔待得起嗎?」

  賓客們紛紛附和。

  「趙公所言極是!風水地氣,關乎一族興衰,豈能輕動?」

  「如此大興土木,耗費民脂民膏,若不成,豈非天大笑話?」

  「府君好大喜功,被些許成功沖昏頭腦了。」

  很快,種種流言便開始在交趾城中頗有身份的人群里流傳開來。

  主題無一例外。

  質疑陂塘工程的可行性,誇大其耗費與風險,尤其突出「破壞風水」之大忌。

  同時,郡府內部,以功曹陳璦為首的一批官員,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議事時,陳璦不再直接反對,反而一副秉公辦事、慎重周全的模樣。

  「主公,興建陂塘,利國利民,卑職豈敢有疑?」

  陳璦言辭懇切,「然趙氏祖墳,事關人倫孝道,是否可稍作避讓,修改壩址?再者,工程浩大,錢糧、民夫調度,需得從長計議,緩緩圖之,方不致傷及郡政根本啊。」

  隨後,士燮便感到一股無形的阻力。

  調閱往年類似工程卷宗,經辦小吏拖拖拉拉,半日尋不見鑰匙。

  需抽調衙役協助勘測地形,帶隊督郵便面露難色,言及境內盜匪需清剿,人手緊張。

  核算府庫錢糧,帳目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且「複雜」,主計吏捧著竹簡來回核算,進度緩慢。


  就連徵募民夫的告示,下發到各鄉亭的速度也似乎比平日慢了許多。

  一切都在「按規矩辦事」,一切都挑不出大錯,但工程的推進速度,卻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如同陷入泥沼,每一個環節都遭遇著柔軟的、無形的阻力。

  桓鄰氣得臉色發青,向士燮抱怨:「主公!他們這是陽奉陰違!處處掣肘!勘測的人手湊不齊,物料清單核不准,就連去勸說趙閎的吏員,回來都支支吾吾,說趙家老人以死相逼,實在無法溝通!」

  士燮坐在案後,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緩緩摩挲著一塊光滑的鵝卵石。

  那是溪娘前幾日從溪邊撿來,說覺得好看,悄悄放在他窗台上的。

  他心中明鏡似的。

  這已不僅僅是趙閎一家一族之事,而是他以「工巧」新政觸動的舊有利益格局的一次反彈。

  陳璦等人藉此機會,試探他的底線,展示他們在郡中的潛在力量。

  硬碰硬,自然可以。

  憑藉太守權威,強行推進,甚至治幾個小吏的罪,並非難事。

  但那樣做,代價太大。

  不僅徹底撕破臉,激化矛盾。

  更可能真的失了部分人心,給外界留下「暴戾苛察」的印象,與他苦心經營的「仁德賢明」形象相悖。

  他需要一種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推進工程,又能瓦解阻力,甚至將這股阻力轉化為助力。

  「他們不是講『規矩』,重『孝道』,憂『民力』嗎?」士燮嘴角泛起一絲冷嘲,「那我們就好好講講這規矩,論論這孝道,看看誰更憂心民力。」

  他吩咐桓鄰:「其一,將陂塘規劃之利,尤其是下游受益村鎮、田畝數、可增產之糧,詳細列出,刻成簡冊,廣為傳閱,尤其是那些下游的多老、里正,要讓他們都知道,這陂塘關乎他們切身之利。」

  「其二,重金延請幾位郡中乃至蒼梧郡有名的地理師,由官府出資,遍尋白水峒周邊,為趙氏另尋一處『龍興吉壤』,規格只高不低,費用全由府庫承擔。再請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前去趙家『說和』,言明府君體恤,絕非有意驚擾先人,實為萬千生民計,望其深明大義。」

  「其三,」士燮目光微凝,「去查一查趙閎家族及其關聯姻親,近年來田產交易、賦稅繳納、乃至僮僕市買,可有什麼特別『不按規矩』的地方。記住,要悄無聲息。」

  桓鄰聞言,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精光一閃,恍然大悟。

  主公這是要以民意壓豪強,以「孝道」對「孝道」,更要捏住可能的把柄!

  「其四,」

  士燮站起身,走到窗前,「通知下去,三日後,本官要親赴白水峒上游,實地勘察陂塘壩址。請陳功曹、趙閎,還有郡中各位屬官,一同前往。我們就在那現場,當著天地山川的面,好好議一議這『風水』與『民利』,孰輕孰重。」

  他倒要看看,在那即將受益的萬千畝良田面前,在那眾目睽睽之下,那些軟釘子,還如何能硬得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