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豐收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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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趾的日頭,越發毒辣。

  白水峒及周邊首批安裝了龍骨水車的梯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垂下,金黃一片。

  風一吹,便掀起層層波浪,沙沙作響。

  往日此時,應是等待老天爺賞最後一口飯吃,或是無奈地看著稀拉乾癟的穗頭嘆氣。

  而如今,溪水潺潺。

  經由那「神車」之力,不舍晝夜地滋養著田地,眼前的景象便是最好的回報。

  收割那幾日,田野里儘是忙碌的景象。

  農人們彎著腰,揮舞著鐮刀,臉上洋溢著笑容。

  汗水砸在泥土裡,也帶著甜味。

  「老天爺!我這塊坡地,往年能收三斗糧就謝天謝地了,今年你猜多少?足足一石二斗!」一個老農聲音激動,對著鄰田的人高聲嚷嚷。

  「我家那塊也是!苗喝飽了水,杆子都粗壯不少!府君真是活菩薩啊!」

  「快看!這稻粒,多飽滿!捏都捏不動!」

  連往日裡為了爭水時常齟齬的白水峒與下游小寨的民眾,此刻也能笑著打聲招呼,甚至互相搭把手。

  糧食,對於農民伯伯來說,這最實在的東西!

  消息傳回郡府,上下自然也是一片歡騰。

  桓鄰臉上整日帶著笑,走路都帶風,向士燮稟報時,語氣里是掩不住的興奮。

  「主公!大喜!白水峒及周邊七村十八寨,今歲夏糧普遍增產三成以上,甚至有的翻了一番!百姓無不感念主公恩德!此乃前所未有之祥瑞啊!」

  士燮坐在案後,手裡習慣性地捏著一塊檳榔,聽著匯報,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心中成就感十足。

  民心、聲望,皆隨著這沉甸甸的收穫,一同豐盈起來。

  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遠山的方向,已聞到那新稻的清香。

  「好啊,肚子能吃飽,心裡才能踏實。民心穩了,很多事情才好辦。」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桓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然而,豐收的喜悅還沒持續幾天,新的問題又來了。

  最先暴露的是糧食儲存問題。

  增產的糧食遠遠超出了各家各戶那簡陋的糧囤、陶缸的容量,更別提許多貧苦人家連像樣的糧倉都沒有。

  郡府的常平倉也早已是按往年的收成規模修建,陡然湧入大量需要儲存或準備征繳的新糧,立刻捉襟見肘。

  「主公,不好了!」負責倉廩的小吏急匆匆跑來,滿頭大汗,「西鄉運來的新糧,堆在臨時搭建的草棚里,前日一場夜雨,雖及時遮蓋,底層還是受潮發熱了!還有鼠患,防不勝防,一夜能糟蹋不少!」

  士燮皺起了眉。

  糧食從地里收上來,只是第一步,如何妥善保存,同樣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霉變、鼠耗,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損失。

  「即刻組織人手,晾曬受潮新糧!所有庫房嚴查縫隙,加設防鼠板,動用一切能用的容器!同時,立刻勘察地勢,選址規劃,籌建新倉!要快!」他沉聲下令,心知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和工程。

  ……

  很快,「工巧曹」的壓力達到了頂點。

  水車的成功,使得各鄉、各峒修建水車的需求呈井噴之勢。

  請求派工匠指導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向太守府,堆滿了「工巧曹」那剛剛掛牌不久的簡陋值房。

  陳老栓、趙竹眼、張鐵牛等幾位老師傅,被士燮任命為「工曹掾」、「工曹史」,本是光宗耀祖的美事,此刻卻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

  他們被各地派來的人圍追堵截,疲於奔命。

  「府君,不是小老兒推脫,實在是……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陳老栓對著士燮訴苦,眼圈烏黑。

  「蒼梧那邊派人來等了三天了,就盼著能請一位師傅去主持大局。鬱林郡守也發來文書,言辭懇切。可咱們交趾本郡的鄉峒都還遠遠沒能滿足……李橛子帶著三個徒弟去了南邊,都快一個月沒回來了,家裡媳婦都找到衙門來了……」

  工匠成了最緊俏的資源。

  原本的工匠數量遠遠不夠,新學徒培養需要時間,且製作水車需要的是經驗豐富的熟手。


  有些鄉峒等不及,開始私下裡提高工錢「挖人」,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爭搶工匠事件。

  導致工價被哄抬,原有的一些民間營造工程受到嚴重影響,怨言也開始滋生。

  「工巧曹」內部,被徵調來的工匠們連續高強度勞作,雖有雙倍工錢激勵,但也漸生疲憊和怨氣。

  士燮聽著匯報,有些無奈。

  這是他預料之中會出現的「幸福的煩惱」,但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猛。

  技術擴散的速度,受限於人才培養的緩慢,這是一個客觀規律。

  「通知各鄉各峒,」

  士燮沉吟片刻,做出指示。

  「太守府將儘快刊印《水車製作要訣》與《常見問題釋疑》,分發下去。同時,以『工巧曹』名義,在交趾城內開設工匠速成學堂,由陳師傅你們輪流授課,優先選拔各鄉峒送來的聰慧子弟,集中培訓,結業後返回本地主持營造。我們再從府庫撥出一筆錢,專項用於獎勵帶徒授藝的老師傅。」

  他試圖建立一套人才培養和擴散的機制,但這需要時間。

  而就在這忙碌中,一些暗流也開始涌動。

  糧食的增產,意味著土地的產出價值顯著提升。

  尤其是那些靠近水源、便於安裝水車、原本可能因為取水困難而價值不高的「潛力」土地,瞬間成了香餑餑。

  一些嗅覺靈敏的漢人豪強和地方峒主,開始暗中活動。

  有的試圖以低廉的價格「購買」貧農手中剛剛顯出價值的土地。

  有的則憑藉勢力,開始模糊地界。

  甚至強行圈占公共水源附近的土地。

  還有的則開始串聯,琢磨著如何能在即將到來的新一輪土地清丈和賦稅調整中,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

  一份關於某漢人大姓與臨近俚人峒主因溪邊一片坡地歸屬發生爭執、險些械鬥的密報,被桓鄰悄悄放在了士燮的案頭。

  「主公,豐收是好事,但也招來了豺狼啊。」

  桓鄰不無擔憂地說,「這些人,鼻子靈得很。以往地瘦收成少,他們看不上。如今眼見能長出更多糧食,便都紅了眼。若處理不好,恐生內亂,反而辜負了主公一番心血。」

  士燮拿起那份密報,掃了幾眼,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他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太守府內忙碌穿梭的胥吏,其中不知有多少人,或許也參與了這些暗中的勾當。

  豐收的喜悅之下,原有的矛盾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掩蓋。

  甚至可能因為利益的重新分配而被激化。

  「搞錢、搞糧,最終還是要落到『治人』上。」

  士燮輕聲自語,「看來,光有『工巧曹』還不夠。得讓有些人清楚,地能多打糧食是好事,但這多出來的糧食,該怎麼分,誰說了算。」

  他轉過身,對桓鄰吩咐道:「將這些情況梳理清楚,哪些人在蠢蠢欲動,圈占了哪裡,用了什麼手段,都給我大致摸個底。」

  「另外,讓許靖先生有空來我這裡一趟。這豐收的『祥瑞』,正好需要他的如椽大筆,再好好潤色一番,上報州里,甚至……可直送朝廷。」

  桓鄰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主公這是要借許靖的名望和筆桿子,將這政績牢牢釘死。

  同時敲山震虎,讓那些暗中動作的人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是!屬下這就去辦!」桓鄰領命而去。

  士燮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關於糧倉、工匠、土地糾紛的文書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解決問題,就像拆解一套連環鎖。

  解開一個,往往意味著下一個更複雜的鎖頭已然出現。

  但他喜歡這種挑戰。

  他拿起炭筆,在新鋪開的帛紙上,緩緩寫下了兩個詞:「新倉制」、「工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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