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蕭玉婉見秦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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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華如練,悄然漫過雕花窗欞,將凝曦軒內映照得一片朦朧清寂。

  賈瑜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前那張紫檀木扶手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木料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細微聲響。

  窗外,夜風拂過庭院中的芭蕉叢,寬大的葉片相互摩挲,沙沙作響,恰似他此刻並非古井無波的心湖。

  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傍晚時分秦可卿臨去時那回眸一瞥——那雙慣常含著輕愁的美眸,在經歷驚嚇後,更顯得水光瀲灩,其中交織著未散的驚懼、劫後餘生的依賴、少女般的羞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欲語還休的情意。

  尤其當她因害怕而撲入自己懷中時,那嬌柔身軀不自覺的輕顫,鬢髮間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幽幽暖香,仿佛至今仍縈繞在他的鼻息之間,帶來一種微妙難言的觸動。

  「人心之變,有時比道法更為玄妙。」賈瑜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心中暗忖。

  他最初的計劃,僅是看中秦可卿理家的才幹與其在寧國府內孤木難支、易於掌控的處境,借她之手來管理這腐朽不堪的寧府。

  如今看來,收穫或許遠不止於此。

  這份意料之外滋生的情愫,雖不在他最初的精密算計之內,但若能順勢而為,善加引導,無疑能讓秦可卿更加死心塌地,也讓他對寧國府的掌控,超越簡單的威逼利誘,變得更加名正言順,深入肌理,甚至…融入這溫柔鄉中。

  念及於此,賈瑜只覺心胸豁然開朗,仿佛某種無形的桎梏被打破,一股暢快之意流轉於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清晰地內視到,體內《青帝萬世經》的周天運轉速度悄然提升了一絲,丹田內那團氤氳的青色靈氣隨之更加凝實精純,練氣九重的境界徹底穩固下來,隱隱向著圓滿邁進。

  神識如無形的水銀般悄然瀉出,三丈方圓內的景象瞬間纖毫畢現,不僅是家具的紋理,甚至連牆角磚縫間,一隻螞蟻正努力搬運食物碎屑的細微動作,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識海之中。

  這種因心境澄明開闊而帶來的修為精進,實在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妙體驗。

  不知不覺間,月兔西墜,東方既白。

  第一縷晨曦帶著暖意,穿透薄薄的窗紙,落在賈瑜微闔的眼瞼上。

  他緩緩收功,胸腔中一股濁氣悠長吐出,睜開雙眼時,眸底一抹湛然青芒一閃而逝,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英華內斂。

  早已侍立在外間的丫鬟聽到內間動靜,便悄無聲息地端著黑漆描金托盤進來,上面擺著幾樣精緻清淡的早點,並一碗熱氣騰騰的碧梗米粥。

  用罷早飯,略作整理,賈瑜便起身照例前往城中他所開設的「回春堂」坐診。

  這既是他運用自身醫道積累功德、試驗《青帝萬世經》中草木生機之法的途徑,也是他融入此間紅塵俗世、編織人脈網絡、積累聲望的重要一環。

  今日的回春堂依舊如往常般人頭攢動,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從衣著樸素的平民到身著綢緞的富戶皆有。

  賈瑜端坐堂中,神情專注,面對每一位病患,皆耐心望、聞、問、切。

  他手指搭脈時沉穩有力,下筆開方時更是行雲流水,字跡矯健帶著一股獨特的靈氣。

  久而久之,自有一股令人心折信服的氣度縈繞其身,使得嘈雜的醫館也仿佛安靜了幾分。

  他全神貫注於診治,並未察覺,一道倩影已在不知何時,如輕雲般悄然穿過側門,進入了醫館的後院。

  待到將近午時,日頭高懸,賈瑜見候診的病人已所剩無幾,便清了清嗓子,揚聲宣布:「諸位,今日診療到此為止。賈某在此另有一事告知,因近日俗務漸多,恐難日日在此坐診,自下月起,每月僅於初五、十五、廿五此三日會固定在此接診,還望諸位海涵,妥善安排時間前來。」

  等候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和抱怨之聲,但很快便平息下去。

  畢竟這位年輕的賈神醫醫術通神,許多疑難雜症到了他手中往往能藥到病除,且診金公道,甚至時常減免貧苦者的費用。

  能得他定期診治已屬幸事,無人願意輕易開罪這樣一位手段高超的醫者。

  妥善打發走了最後的病患,又囑咐了坐堂掌柜和夥計幾句,賈瑜這才信步悠然來到後院。

  只見一襲月白雲錦宮裝的永康公主蕭玉婉,正背對著他,立於院中那株已有年頭的桂花樹下,仰頭似在觀賞枝葉間跳躍的雀鳥。


  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縫隙,在她華美的裙裾及如墨青絲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襯得她側顏如玉,脖頸修長,周身氣度高華難言。

  賈瑜眼底掠過一絲暖意,上前幾步,笑著拱手道:「勞煩公主殿下久候,是在下的不是。」

  蕭玉婉聞聲轉過身來,唇邊漾開一抹清淺而真切的笑意,眼波如水,流轉間落在賈瑜身上:「本宮也不過剛到片刻。方才在前堂見你忙於濟世救人,神情專注,不忍上前打擾。」

  自那日得到父皇崇寧帝的默許,不再干涉她與賈瑜的往來後,她面對賈瑜時便少了許多最初的顧忌與矜持。

  心中那份日漸清晰的情愫,如同掙脫了金絲牢籠的鳥兒,振翅高飛,愈發自由無羈。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深深傾心於這個神秘、強大而又與眾不同的男子,與他相處的每一刻都顯得珍貴,一刻也不願與他分離。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並未乘坐車轎,而是並肩安步,穿過熙攘的街市,前往他們初次深入交談的泰豐樓用午飯。

  三樓的雅間早已備好,臨窗可望街景。桌上珍饈美饌羅列,銀壺玉杯,極盡精緻。

  然而,兩人的心思顯然更多在彼此身上。

  蕭玉婉時而執箸,親自為賈瑜布菜,輕聲細語地說著近日宮中的些許趣聞,或是某些無關緊要的朝堂軼事。

  賈瑜則含笑傾聽,偶爾插言點評幾句,言語風趣,見解獨到,常逗得蕭玉婉忍俊不禁,以袖掩唇,發出如清泉擊玉般的輕笑。

  席間氛圍溫馨繾綣,眼波交流間情意流轉,真箇是如膠似漆。

  酒足飯飽,侍女奉上清茶漱口畢。

  蕭玉婉放下手中的定窯白瓷茶盞,美眸凝視賈瑜,忽然櫻唇微嘟,帶著幾分嬌嗔道:「瑜哥哥,你自己的院落被父皇下令推倒重建,本是一片好意,想為你在重建期間安排一處舒適便捷的住處,偏你不肯領情,非要借住在這寧國府里。今日,我偏要去親眼瞧瞧,這寧國府究竟有何等好處,竟比本宮親自為你挑選的地方還要稱心如意!」

  說著,她還似怨似嗔地飛了賈瑜一記白眼,那嬌俏靈動的模樣,與她平日端莊持重的公主形象大相逕庭,更添了幾分鮮活生氣,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持。

  賈瑜看著她這般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只覺得新奇可愛,心中柔情涌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在那光滑細膩、吹彈可破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觸手溫潤,口中笑道:「殿下金枝玉葉,我那暫居之處不過是府中一隅陋室,陳設簡單,只怕辱沒了你的身份,徒惹人笑話。」

  蕭玉婉萬萬沒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親昵之舉,臉上「唰」地一下飛起兩朵鮮艷的紅雲,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頸,只覺被觸碰之處一陣微燙。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那側臉頰,心跳驟然加速,如小鹿亂撞,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結結巴巴地嬌聲斥道:「你……你大膽!竟敢……竟敢對本宮如此……如此無禮!」

  然而,她那閃爍的眸光、微微上揚的唇角,以及那毫無威懾力的軟糯語調,分明聽不出半分真正的怒氣,反而更像是一種羞窘難當的撒嬌,一種被戳破心事的慌亂。

  賈瑜見狀,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清朗悅耳。

  他亦是第一次見這向來優雅自持的小公主露出如此可愛的窘態,頓覺心情大好,連日來謀划算計的疲憊都一掃而空:「好好好,是在下孟浪了,唐突了公主,這便給公主賠罪。公主殿下既然不嫌我那住處簡陋,執意要屈尊一觀,那賈瑜便恭敬不如從命,為公主引路便是。」

  於是,兩人便在一種愈發微妙而親昵的氛圍中,離開了泰豐樓。

  公主的儀仗早已備好,但蕭玉婉卻揮揮手,只讓心腹侍衛和宮女遠遠跟著,自己則與賈瑜並肩而行,一路低聲笑語,穿過數條街道,來到了敕造寧國府那威嚴的獸頭大門前。

  門房小廝見是賈瑜回來,身後還跟著一位氣度非凡、容貌絕美的宮裝少女及一眾明顯是宮中之人的隨從,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進去通傳,又忙不迭地敞開大門,跪迎一旁。

  賈瑜神色自若,引著蕭玉婉徑直入內,穿過幾重儀門院落,繞過正堂,向著自己暫居的凝曦軒方向走去。

  寧國府內亭台樓閣,假山池沼,亦算得上富麗堂皇,但蕭玉婉自幼長於宮廷,什麼仙境般的園囿沒見過,此刻只是隨意打量著,心思卻更多放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到凝曦軒附近的抄手遊廊時,卻見廊下另一頭,一位絕色佳人正扶著丫鬟,裊裊娜娜地走來。


  只見她身著縷金百蝶穿花桃紅雲緞裙,外罩一件淡雅的同色比甲,身段風流婀娜,行止間如弱柳扶風,眉宇間天生一段嫵媚風流,不是秦可卿又是誰?

  秦可卿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賈瑜,更沒想到他身旁還伴著一位氣度如此高華、容顏絕麗不下於自己的宮裝少女。

  她腳步微微一頓,眼中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與複雜情緒,隨即很快掩飾下去,臉上綻開一抹得體而溫婉的笑容,迎著他們走了過來。

  賈瑜心中亦是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停下腳步,含笑看向秦可卿。

  「瑜叔安好。」秦可卿走到近前,先向賈瑜盈盈一禮,聲音軟糯動聽。

  隨即,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蕭玉婉身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詢問與恭敬。

  賈瑜正欲開口介紹,蕭玉婉卻已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落在了秦可卿那張艷冠群芳的臉上,空氣中,似乎有無形的微瀾悄然盪開。

  賈瑜感受到這瞬間微妙起來的氣氛,心中不由暗嘆一聲,面上卻依舊從容,朗聲笑道:「可卿來得正好。容我引薦,這位是永康公主殿下。殿下,這位是寧府珍大哥的兒媳,蓉哥兒媳婦,秦氏。」

  秦可卿聞言,心中猛地一震。永康公主?她雖深處內宅,也聽聞過這位陛下最寵愛的公主的封號。

  沒想到竟如此年輕貌美,更沒想到她會與瑜叔一同出現,且兩人之間的氛圍……

  她不敢深想,連忙壓下心頭的波瀾,依足禮數,深深斂衽一禮,姿態優美無比:「民婦秦氏,拜見永康公主殿下,千歲金安。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殿下恕罪。」

  蕭玉婉目光在秦可卿身上停留片刻,將她那無可挑剔的容貌與風流體態盡收眼底。

  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審視與比較之意,隨即才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清越,帶著皇室特有的疏離與禮貌:「不必多禮,是本宮臨時起意過來走走,未曾通傳,何罪之有。」

  她話語雖客氣,但那自然而然的尊貴氣度,卻瞬間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秦可卿直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姿態恭謹,心中卻如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陣陣。公主殿下為何會來寧府?還由瑜叔親自作陪?他們之間……秦可卿想到某些可能心裡不禁泛起酸楚。

  賈瑜將兩女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念頭急轉。他微微一笑,對秦可卿溫言道:「可卿可是有事尋我?」

  秦可卿抬眸飛快地看了賈瑜一眼,又迅速垂下,輕聲道:「回瑜叔,並無要緊事。只是想著昨日多蒙瑜叔搭救,心中感激,特備了些自家做的精緻點心,想著給瑜叔送來,聊表寸心,不想在此巧遇。」

  她說著,示意了一下身後丫鬟寶珠手中提著的食盒。

  「哦?蓉大奶奶真是有心了。」蕭玉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掃過那食盒,又落回賈瑜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瑜哥哥在寧府,倒是頗受關照。」

  賈瑜頓感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瀰漫在空氣里,他面上笑容不變,坦然道:「殿下說笑了,不過是一番好意,我豈能辜負。」

  他接過食盒,又對秦可卿道:「有勞你費心。點心我收下了,日後不必如此客氣。我今日還需陪同公主殿下,你且先回去吧。」

  秦可卿聽得賈瑜話語中那份自然的疏遠,心中澀意涌動,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再次恭敬行禮:「是,瑜叔。民婦告退。」

  又向蕭玉婉行禮:「殿下萬安,民婦告退。」

  這才扶著寶珠,裊裊婷婷地轉身離去,只是那背影,在旁人看來,似乎比來時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

  待秦可卿走遠,蕭玉婉才轉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賈瑜,

  賈瑜知她聰慧,定然看出了些許端倪,卻也不慌,伸手自然地虛引她繼續前行,一邊低聲道:「不過是偶然遇見,順勢而為罷了。公主殿下慧眼如炬,莫非還看不透這些?在我眼中,唯有……」

  他話語恰到好處地頓住,側頭看向蕭玉婉,眼中含著深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蕭玉婉被他看得臉頰微熱,又想起他方才對秦可卿的態度,心中那點小小的不快倒也消散了大半,輕哼一聲,終究沒再追問,隨著他步入了那處名為「凝曦軒」的清雅院落。

  只是心中對於賈瑜借住寧國府的緣由,以及他與這府中眾人的關係,卻存下了一份更深的好奇與探究之意。

  而這寧國府深深庭院之下,似乎也因這位公主的突然到訪,潛流更顯洶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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