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古怪的賈寶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日後,昭獄外的天空陰沉如鐵,厚重的烏雲低垂,仿佛隨時都要壓將下來。

  秋風凜冽,捲起滿地枯黃的落葉,在這肅殺的官衙前空地上打著淒涼的旋兒。

  賈府的女眷們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一頂頂華貴的轎子停在不遠處,丫鬟婆子們垂手侍立,形成了一道與這森嚴之地格格不入的風景。

  史太君罕見地親自到場,由鴛鴦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站在最前方。

  這位平日裡雍容華貴的老封君,今日只簡單綰了個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身著深青色緙絲襖裙,外罩一件鴉青色斗篷。

  她的面色憔悴,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許,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微微發顫,一雙歷經滄桑的老眼緊緊盯著昭獄那扇沉重的鐵門,仿佛要將它望穿。

  王夫人站在她身側,不停地絞著手中的帕子,那方上好的杭綢帕子幾乎要被她的指甲掐破。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繡金菊的襖子,卻掩不住連日哭泣留下的紅腫眼眶。

  她的目光時而焦灼地望向鐵門,時而不安地掃視四周,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禱詞。

  三春姐妹並排而立,各自懷著不同的心事。迎春低垂著眼帘,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杏色裙帶,那上面繡著的纏枝蓮紋幾乎要被她的指尖磨平。

  探春眉頭微蹙,一雙明眸中既有擔憂又帶著幾分思索,不時輕聲安慰著身旁的姐妹。

  惜春則怯生生地躲在姐姐們身後,只偶爾探出半個腦袋來張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安。

  王熙鳳站在稍遠處,雖也面帶憂色,卻仍不忘指揮下人打點獄卒。

  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紅遍地錦襖子,在這灰濛濛的環境中格外顯眼。一雙丹鳳眼不時掃視四周,確保一切周全,又低聲吩咐平兒將備好的銀票塞給獄吏。

  賈政正在與獄吏交涉,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深藍色直裰,神情凝重如鐵。

  「大人放心,令郎即刻便出。「獄吏拱手道,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容,眼神卻不時瞟向王熙鳳方才塞過來的銀票。

  賈政微微頷首,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扇鐵門,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個向來以嚴父自居的男人,此刻眼中也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慮。

  忽然,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個瘦削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門口,逆著光,一時看不清面容。

  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王夫人更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被賈母用眼神制止。

  當賈寶玉完全走出昭獄,暴露在秋日慘澹的天光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過三日光景,他仿佛變了個人。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流轉著光彩的桃花眼,此刻空洞無神,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像是許久未曾安眠。

  他走路的姿勢也有些怪異,腳步虛浮,身形微駝,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那身月白緞子的長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上面還沾著些不明污漬。

  看到家人,賈寶玉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卻又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確認著什麼,最後定格在賈政身上。

  「父親。「他輕聲喚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面。

  他緩緩走到賈政面前,竟出乎意料地躬身行了一禮:「勞父親掛心,兒子...出來了。「

  賈政渾身一僵,這個向來與他勢同水火、見了他就如鼠見貓的兒子,何曾如此恭順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責備的話,卻又覺得不合時宜;想表達關切,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卻只是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回來就好。「這三個字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生硬,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時,王夫人再按捺不住,哭著撲了上來:「我的兒啊!你可算出來了!這三日娘擔心得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之後王夫人又讓小廝帶著寶玉換一身乾淨的衣裳。看著憔悴的兒子,王夫人心疼至極。

  她伸手想要撫摸兒子的臉頰,卻被賈寶玉不著痕跡地側頭避開了。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頓時凝固。


  「讓母親擔心了。「賈寶玉機械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兒子無事。「

  他輕輕掙脫王夫人的懷抱,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三春姐妹。

  這一刻,他眼中才真正有了些神采,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他走到姐妹們面前,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這幾日,你們可好?「

  探春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不對,輕聲問道:「二哥哥,你在裡面...可曾受苦?「

  賈寶玉的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那笑容卻未達眼底:「不過是換個地方住著罷了。倒是你們,我不在的這幾日,你們過的可舒心?「

  迎春柔聲道:「我們都好,只是惦記著你。「她說著,取出一個繡著竹報平安的香囊,「這是我這幾日繡的,裡面裝了安神的香料...「惜春在旁邊也送出了自己的禮物,軟乎乎的安慰著賈寶玉。

  他輕輕握住探春的手,低聲道:「能再見到你們,真好。「這話語中的真摯,與方才對王夫人的疏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一旁的王夫人心如刀絞。

  她的親生兒子,竟然寧可去關心堂姐妹,也不願多看她這個母親一眼。她忍不住又落下淚來,用手帕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顫抖。

  賈母在鴛鴦的攙扶下走上前來,顫聲道:「寶玉,來讓祖母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撫摸孫兒的臉龐。

  賈寶玉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背對著她們,只專注地與姐妹們說著話。

  他的背影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仿佛在她們與他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王夫人與賈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不安。

  她們只當賈寶玉是受了驚嚇,尚未緩過神來,卻不知這少年心中早已埋下了怨恨的種子。

  在那暗無天日的三天裡,每當獄卒的拳腳落下,每當那些污言穢語在耳邊響起,每當那難以啟齒的屈辱發生時,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榮禧堂里,祖母和母親是如何縱容他的行為,又是如何激怒賈瑜,最終招來了這場無妄之災。

  回府的路上,氣氛格外凝重。賈寶玉獨自坐在馬車一角,閉目養神,對王夫人關切的詢問只是簡短的應答。

  偶爾睜眼時,他看向祖母和母親的目光中,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冰冷,那眼神讓王夫人不寒而慄。

  馬車行至榮國府門前,丫鬟小廝們整齊地列隊迎接。

  賈寶玉卻第一個下車,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王夫人想要跟上,卻被他一句「兒子累了,想獨自靜靜「擋在了門外。

  望著兒子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王夫人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賈母長嘆一聲,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地:「這孩子,怕是真被嚇著了。「

  她們永遠不會知道,在那陰暗的昭獄裡,賈寶玉經歷了什麼。

  那些拳打腳踢,那些污言穢語,那些難以啟齒的屈辱,早已將賈寶玉的心撕成了碎片。

  而他心中的怨恨,就像一顆有毒的種子,悄悄生根發芽。

  秋風依舊蕭瑟,捲起滿地黃葉。

  榮國府的金字招牌在夕陽下閃著虛偽的光,卻照不進寶玉已然被怨毒充斥的心。

  寶玉院子的茜紗窗內,曾經的笑語喧譁已成過往,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死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