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賈府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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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沉,榮寧街上的喧囂漸漸歸於平靜,唯有賈府門前的石獅子在餘暉下依舊威嚴。賈政從衙門下值回府,眉宇間卻不見往日疲憊,反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振奮。

  今日在同年聚會上,他偶然聽聞一樁奇事:永康公主昨日在宮外突發惡疾,幸得一位名叫賈瑜的少年施以妙手回春之術,方才轉危為安。更巧的是,聽聞那少年就住在榮寧街附近。

  「賈瑜……莫非是我賈家子侄?」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賈政心中揮之不去。他素來以詩禮傳家、族中子弟有出息為榮,此刻更是心急如焚,連常日的嚴肅刻板都鬆動了幾分。他並未先去給賈母請安,而是徑直去了書房,屏退下人,鄭重地請出了那厚厚的族譜。

  燭火下,他戴上了西洋水晶鏡,手指沿著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細細搜尋。油燈的光暈將他專注的身影投在牆上,空氣中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他的呼吸聲。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睛已開始酸澀干痛,但他不肯放棄,心中那份期盼越來越熱切。

  終於,他的手指在一頁不甚起眼的角落停住了。那裡赫然寫著「賈瑜」二字,其父名諱亦與族譜前文對應無誤,確是賈家遠支一脈,論起輩分,當是寶玉的堂哥無疑!

  「好!好!好!」賈政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顫了幾顫。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疲憊卻興奮的雙眼,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的笑容。

  族中又出一個有出息的後輩,這比他在官場上得了上司誇讚還要令他高興。他小心翼翼地將族譜收好,整了整衣冠,便腳步生風地往榮禧堂而去,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個好消息稟告賈母。

  榮禧堂內卻是另一番景象。紅燭高照,暖香瀰漫,一派富貴溫柔氣象。

  賈母正歪在榻上,摟著心肝寶貝寶玉,王夫人、王熙鳳、三春姐妹並幾個有頭臉的丫鬟圍坐說笑,儼然一副承歡膝下、其樂融融的畫面。

  今日恰巧東府的秦可卿也過來請安,正坐在下首,嘴角含著溫婉的笑意,聽著鳳姐兒說笑話。

  賈政踏入堂內,看到這滿屋子的鶯鶯燕燕,再對比方才自己在書房孤燈查譜的情景,心中不由先自微微一嘆。

  目光落在賈母懷中那個粉妝玉琢、正與姊妹們說笑的寶玉身上,見他仍是一派不知愁緒、沉溺脂粉的模樣,再想起那個憑自身醫術得了公主青眼的賈瑜,一種複雜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是欣慰,但更多的,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焦灼。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向賈母行禮問安。

  「哦?政兒今日下值倒早。」賈母笑著讓他坐下,「看你神色,可是有什麼喜事?」

  賈政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持重,卻仍掩不住那絲喜悅:「回母親,正是有一事。兒子今日聽聞,昨日永康公主在宮外突發急症,幸得一位少年郎中妙手施救,方才化險為夷。」

  「哦?竟有此事?」賈母聞言坐直了些身子,顯出關切之色,「哪位神醫這般了得?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本事?」

  王熙鳳眼波一轉,立刻接話:「哎喲,這可是救了金枝玉葉的大功勞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這般造化?」王夫人也捻著佛珠,默默點頭。

  賈政見成功吸引了眾人注意,這才緩緩道出關鍵:「更奇的是,這位少年郎中名喚賈瑜,據兒子查證族譜,正是我賈家遠支的子侄,論起來,當是寶玉的堂哥!」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賈母驚訝地張了張嘴,隨即臉上綻開極大的笑容:「當真?竟是我賈家子弟?阿彌陀佛,祖宗保佑!我賈家詩書傳家,果然人才輩出!」

  她頓時來了精神,「快,政兒,既是自家孩子,又立下這般功勞,還不快派人去尋來,讓我瞧瞧是何等出色的好孩子!」

  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王熙鳳則是眉梢一挑,心思電轉,已在掂量這突然冒出來的「瑜大爺」是利是弊。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則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好奇。

  而坐在一旁的秦可卿,在聽到「賈瑜」這個名字的瞬間,捧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抖,盞中的茶水漾起細微的漣漪。

  想起初見時的驚艷,和在寧國府里偶遇時發生的糗事尤其是自己心裡的異樣感情。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間翻湧的萬千思緒,那百轉千回的心事,被她完美地收斂在溫順嫻靜的表象之下,只余指尖一絲輕微的涼意。

  然而,這份因賈瑜而起的短暫寂靜,卻深深刺傷了另一個人的心。


  一直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賈寶玉,眼見父親進來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老祖宗,全都從自己身上移開,去關注一個從未聽說過的什麼「賈瑜」,甚至還說要叫進來看……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怒火瞬間衝垮了他的心防。他只覺得被冷落、被忽視,那「賈瑜」二字變得無比刺耳。

  「什麼勞什子神醫!什麼堂哥!不過是個會治病的罷了!有什麼好看的!」寶玉猛地從賈母懷裡掙脫出來,小臉漲得通紅,眼中噙著委屈的淚水,大喊一聲:「這玉有什麼用,姐姐妹妹都不關注我!」說著便如往常一般,發作起來,摘下那命根子般的玉,就往地上摔去!

  「哎喲!」

  「小祖宗!」

  「快攔住他!」

  榮禧堂內頓時亂作一團!丫鬟婆子們慌作一團,王夫人嚇得臉色發白,急忙撲上去摟抱勸慰。

  賈母更是心疼得肝兒顫,一把將寶玉重新摟入懷中,心肝肉兒地叫起來:「我的兒!怎麼了這是?誰惹著你了?快別哭,老祖宗在這兒呢,不看,不看那勞什子賈瑜了!誰也不許提了!快把玉給他戴好!」

  她一邊哄著寶玉,一邊對著賈政的方向揮了揮手,語氣帶上了幾分煩躁:「罷了罷了,政兒,既知道是族中人,你日後多關照便是了。且讓他安心讀書學醫,不必特意來見了,沒得惹得寶玉不高興。」

  賈政僵立在原地,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只因寶玉一怒便全然失了方寸的景象,看著母親那瞬間變得只顧寶玉喜怒而將方才的欣喜拋諸腦後的態度,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方才所有的興奮與熱切。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再說。那想要振興家業、光耀門楣的熱望,在這滿屋子的脂粉香和哭鬧聲中,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可笑。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拱了拱手,無聲地退出了這片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改變的「歡樂」漩渦。身後,是榮禧堂內依舊紛亂的安慰與啜泣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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