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單刀鷹嘴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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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

  清晨明朗的陽光照在豐盛村北地,就是那片血液浸紅的地方,此時已經鋪滿了青磚。

  這片約莫兩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中央,用硃砂混著桐油畫就的太極八卦圖色澤鮮亮,陰陽魚的眼點用墨石鑲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村頭的老人們拄著拐杖遠遠觀望,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敬畏。

  自打三個月前姜家動用三十多個壯丁連鋪了七日青磚,關於這片地的傳言就沒斷過。

  「定是請了雲遊的活神仙,」有人捻著鬍鬚低語,「你看那八卦圖,夜裡說不定能鎮住地下的孤魂呢。」

  演武場邊緣新栽的梧桐樹剛抽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晨風裡簌簌輕響。

  樹下,二十多個穿著短打勁裝的姜氏子弟正盤膝而坐,雙手交疊於腹前,鼻翼間均勻地吐納著白氣。

  最前排的少年額角滲著細汗,睫毛上還掛著晨露,卻連眼皮都未曾顫動一下。

  「呼——」

  一聲悠長的吐氣打破寂靜,姜才琦緩緩舒展四肢,雙掌如按水中浮木般緩緩下壓,最後在小腹前穩穩收勢。

  他睜開眼時,眸子裡亮得驚人,抬手抹去額角汗水,聲音清朗如晨鐘:「好了,收功時氣息要勻,莫要貪快。」

  這些個姜氏子弟,有模有樣地收功,然後站起來,二十餘人都是姜氏的精銳,未來這些人之中,突破先天者,就會成為修士培養,若是不能,則是家族外圍子弟。

  姜毅站在演武場東側的石階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他望著場中子弟,眉峰微蹙。腦中又在盤算家族延續的章程。

  嫡庶尊卑那套在修行世界裡就是笑話,那日族老還在祠堂里拍著桌子罵他「亂綱常」。

  可如今長老會的七把椅子上,坐的都是能一刀劈碎柳木的硬手,那些只靠輩分吃飯的老東西,除了在角落裡磨牙,再無他法。

  「都看過來!」姜才琦大步走到場中央,拔出腰間長刀,刀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弧,「今日練『劈山式』,注意沉肩墜肘,力從腰發!」

  他將招式拆解成七步,每一步都停頓三次,連腳掌碾地的角度都細細糾正。

  孩童們看得目不轉睛,手掌跟著在空中虛劈,年長些的則在心裡默記發力訣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般一練便是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升高,姜才琦才收刀道:「去四合院幫忙吧,今日怠慢不得。」

  姜家四合院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朱漆大門上貼著燙金的「囍」字,門檐下掛著兩串紅燈籠,被風一吹便左右搖擺,映得門柱上的紅綢帶閃閃爍爍。

  前來道賀的客人從村口就排起了長隊,豐盛村的鄉親們提著一籃籃雞蛋、紅糖往裡擠,外村的大戶坐著騾車,車轅上綁著整扇的豬肉。

  連慶豐縣令的公子都親自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挑著禮盒的僕役,禮盒上蓋著紅布,沉甸甸的壓得扁擔咯吱響。

  「姜大宗師!」縣令公子剛進院門就高聲喊道,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家父本要來賀,怎奈郡里催著報匪患平定的文書,只得讓小侄代勞。」

  他側身示意僕役打開禮盒,一對羊脂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暖光,旁邊的木盒裡碼著十錠銀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姜毅接過禮盒時,指尖觸到玉佩的溫潤,嘴角勾了勾。他清楚這哪裡是賀禮,分明是賠罪!

  上次鄉勇折損百餘人,他沒去縣衙掀桌子,已是給足了面子。

  「郡守那邊已有消息,」縣令公子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過幾日就有嘉獎下來,綾羅綢緞和黃金都備著呢。」

  正說著,村口傳來嗩吶聲,滴滴答答的喜慶調子越來越近。

  迎親的隊伍繞著村子轉了一圈,此刻正往回走,姜飛穿著一身紅袍,騎在馬上滿面紅光,馬鞍旁的紅綢隨著馬蹄聲輕輕擺動。

  他身旁的劉雲秀蓋著紅蓋頭,由兩個婦人扶著,踩著紅氈跨過院門口的火盆,裙擺掃過炭火時,帶起一串火星。

  「爹,您喝茶!」

  「誒!」姜才宏都笑開了花。

  「娘,您……」

  劉雲秀剛要給婆婆敬茶,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一個黑影「咚」地落在院裡。


  那人穿著緊身黑皮甲,臉上罩著鐵面罩,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腰間的彎刀在喜慶的紅影里閃著寒光。

  「死到臨頭還辦喜事?」他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姜家小兒殺我百刀寨弟兄,三日之後,定要你們滿門抄斬!」

  院子裡的喧鬧瞬間凝固。姜氏子弟「唰」地站成一排,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如刀。

  賓客們嚇得縮在椅子上,端著茶杯的手不停顫抖,茶水灑在衣襟上都渾然不覺。

  誰不知道百刀寨的厲害?那鷹嘴澗的山寨存在了百餘年,歷任縣令都睜隻眼閉隻眼,如今竟被姜家惹上了。

  姜毅緩緩放下茶杯,茶蓋與杯身相碰,發出「叮」的輕響。

  他打量著來人,對方周身縈繞的氣息雖弱,卻已是先天武者的路數,正在淬鍊生命原液,只是那氣息虛浮,頂多三五滴的水準。

  姜家此時他是主心骨,其他人不敢先說,以至院子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原來是百刀寨的『百刀』?不知道你在百刀寨什麼實力?也敢來此地鬧事!」

  百刀寨的人聽後,非常惱怒,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人敢這麼當面說這種話,隨即冷哼道:「某乃第七刀是也!」

  「哦,第七刀。」姜毅活動著指關節,指骨發出一連串脆響,「在我弟弟的婚禮上殺人,確實晦氣。」

  他腳步微動,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不過,既然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麼。」

  第七刀只覺眼前一花,剛要拔刀,胸口就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頭時,看到自己的衣襟被鮮血染紅,喉頭湧上腥甜,視線里的紅燈籠開始旋轉、模糊,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姜毅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噗通」一聲,第七刀栽倒在地。

  賓客們嚇得尖叫,有人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姜毅卻像沒事人似的,轉身從屋裡取出一面銅鏡,大笑著往外走:「你們繼續,我去去就回!」

  ————

  夜色如墨,戰馬的蹄子踏在碎石路上。寅時的山林里,寒氣浸人,姜毅勒住韁繩時,遠處鷹嘴澗的山坳里還亮著點點火光。

  那哪裡是山寨?分明是座依山而建的寺廟。

  青灰色的城牆順著山勢蜿蜒,城頭上每隔三丈就掛著個火盆,火光映得箭樓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動。

  山腳下的路修得比縣城的官道還寬,兩側的樹林黑沉沉的,連只鳥雀都沒有,百刀寨的威名太盛,根本不需要暗哨。

  姜毅將馬拴在一棵老松樹上,借著樹影摸到山門前。

  兩個守衛正靠在石獅子上閒聊,一個手裡拎著酒囊,另一個把玩著鋼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說,第七刀會不會殺光豐盛村?」

  「懸,聽說姜家出了個先天宗師。」玩刀的撇嘴,「不過大統領說了,就算是宗師,也得給咱們百刀寨磕頭。」

  話音未落,一支鐵箭破空而來,「噗」地射穿了玩刀者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鋼刀「哐當」落地,身體緩緩滑向石獅子。

  另一個守衛剛要叫喊,一道黑影已到近前。姜毅單手捏住他的下巴,將人舉到半空,對方的雙腿在他眼前徒勞地蹬踢。

  「說,山寨里有多少先天?」姜毅的聲音比山風還冷。

  守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姜毅稍一用力,對方的雙臂便以詭異的角度彎折。

  待鬆開手時,守衛早已面無人色,哆嗦著道:「七、七個先天……大統領是…是半步仙人……」

  姜毅聽著,指節猛地發力,對方的脖子軟了下去。

  他翻身躍上院門的廡殿頂,月光下,山寨的布局一目了然,中軸線兩側是營房,篝火旁橫七豎八地躺著醉醺醺的匪寇,有人懷裡還抱著酒罈子,打起了呼嚕。

  「誰在上面?」東南角的哨塔上傳來一聲喝問。

  姜毅從背後取下鐵胎弓,一箭射穿了哨衛的喉嚨。緊接著,他如狸貓般竄到另一座哨塔,擰斷了另一個暗哨的脖子。

  片刻後,一個匪寇搖搖晃晃地從營房裡出來,剛解開褲帶,就看到滿地的屍體。他嚇得尿了褲子,扯著嗓子喊:「敵襲!」

  營房裡頓時亂成一團,匪寇們光著膀子往外沖,有人連鞋子都沒穿。

  他們借著月光看到一道身影在院中穿梭,刀光如匹練般撕裂黑暗,所過之處,匪寇們像割麥子似的倒下。

  晚秋的夜風卷著血腥味吹過,營房裡的匪寇有的還在提褲子,有的剛從女人堆里爬出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

  誰也沒想到,百餘年無人敢惹的百刀寨,今夜竟被人單槍匹馬闖了進來。

  姜毅的刀上已染滿鮮血,他踏著匪寇的屍體往前沖,刀鋒劈開木門,劈開篝火,劈開那些驚恐的面孔!

  一路殺穿了整座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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