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回京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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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便順勢轉開話題,將憂慮和盤托出:「中吳府那些宗族,

  先前多為吳越效力,在我後方暗生事端。

  如今雖已平定,卻不知該如何處置。我總帶著舊時念頭,

  不願輕易動殺心,可又怕縱虎為患。」

  他話里藏著三國時的舊識;當年豪強盤根錯節,

  稍有不慎便生動盪,故而對這類宗族始終忌憚,卻又不願妄開殺戒。

  周娥皇聞言,輕聲勸道:「夫君素來仁厚,依臣妾之見,不如以仁義為先。

  那些人家雖有過失,若肯真心歸順,饒過這一次,

  反倒能顯夫君容人之量,讓他們更願歸附。」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周嘉敏忽然脆生生開口,童音稚嫩卻語氣篤定:

  「姐姐說得不對!姐夫,有過不罰可不行呀!

  今日饒了他們,往後旁人見犯錯無責,誰還肯聽姐夫的話?怕是難服眾呢!」

  這話雖簡單,卻如驚雷在孫策心頭炸響,讓他眼前一亮。

  他猛然意識到,如今早已不是三國亂世;

  地方宗族勢力遠不如當年根深蒂固,世人更重法度威嚴,而非一味仁義。

  一個稚齡少女尚且明了「賞罰分明」的道理,他反倒被舊念縛住了手腳。

  中吳宗族之事,如塊壘壓在孫策心頭,

  晚膳方罷,他便徑直往明塵居所而去。

  彼時明塵正對著案上輿圖沉思,見他進來,

  起身見禮,眉宇間亦凝著沉鬱:「殿下所憂,臣已知曉。

  此事棘手,臣有上下二策,終需殿下親擇。」

  孫策頷首落座:「先生但說無妨。」

  「中吳大族盤根錯節,若趁此時機連根拔起,將其田產分予軍民;

  殿下日後所收錢糧、可募兵丁,必能增益數倍,此為上策。」明塵語聲沉穩,

  話鋒卻陡然一轉,「然此策之險,在於一旦行之,天下豪強必以殿下為仇讎。

  殿下如今尚為藩王,若失了大族助力,日後行事恐更艱難。」

  「那下策呢?」孫策追問。

  「下策便是從輕發落,僅罰沒些許錢糧了事。」明塵輕嘆,

  「只是這般處置,那些宗族日後必在吳越與大唐間首鼠兩端,難成心腹之力。」

  帳內靜了片刻,孫策抬眸,語氣果決:「先生,我選上策。」

  明塵聞言,鄭重躬身一拜:「臣必傾力輔佐!」

  此乃險棋;非亂世之秋,從無輕易動地主士紳之理。

  江南大族素來聯姻連親,同氣連枝,動其一戶,便如觸及其餘諸家;

  且科舉取士,中第者多為大族子弟或其資助之人,他日朝堂之上,其聲量亦不可小覷。

  孫策此擇非不可轉圜,然需以雷霆武力壓服所有反對聲浪。

  古往今來,改朝換代之際,唯有打破舊利益集團,

  令新勢力在土地上滋長,新朝統治方能穩固。

  昔年司馬氏建晉,非因得國不正而國祚短促,

  實是建國時與氏族妥協過甚,沒有很好打破原有利益格局。

  致使天下抗衡皇權之力過強,不得已分封諸王鎮守,

  後來反釀八王之亂那樣同室操戈之禍。

  由此可見,新朝肇建若能重塑利益格局,

  日後統治便少些阻滯;反之,建國時雖易,立國後卻危機四伏。

  如漢光武帝劉秀那般,能從容調和新舊權貴矛盾者,

  不僅需君主兼具雄才與仁智,更需天時地利相佐,實屬萬中無一的際遇。

  孫策選此上策,便是要以險搏穩,為日後基業劈開一條新路。

  定策已畢,明塵忽又開口,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殿下此番抗旨,未北上馳援廬州,

  陛下心中定然存了不悅。回金陵後變數頗多,臣有三事需叮囑殿下。」

  孫策抬眸:「先生但說無妨。」

  「其一,殿下歸城後,當先行拜見皇后。無論皇后提及何種要求,亦需一一應下。」


  明塵目光灼灼,「皇后在陛下心中分量極重,得她信重,便可解大半猜忌。」

  孫策頷首應下。

  「其二,接替湖州防禦使一職者,絕不可是陳覺、李征古之流。」她稍作停頓。

  (李貞古自盧港遇襲,被斷木砸中後,便落下半身不遂之症,如今已歸金陵休養。)

  她繼續道「湖州雖是前線,但由殿下守中吳府,自無憂慮。」

  「關鍵在於設計朝中利益分配,人選不必有驚世之才,卻務必是陛下深信不疑之人;

  此乃平衡朝局利益之要,需借陛下親信穩住此地,方能讓陛下安心。」

  孫策眼中閃過瞭然,再度點頭。

  「其三,宋太傅見殿下戰功赫赫,必會前來攀附。

  殿下回金陵後可廣邀親朋故友聚飲,

  如韓熙載等臣僚,縱是酩酊大醉亦無妨,

  席間切勿冷落宋太傅,卻絕不可與他單獨密談。」

  明塵緩聲道,「不可讓宋太傅有所期待,或引陛下疑心殿下結黨。」

  「好,都依先生所言。」孫策應下,心中對歸城後的布局已明晰大半。

  當晚,孫策回房時,卻見周娥皇已臥在榻上,背對著他。

  他憶起白日提及明塵時她的神色,只當她因自己晚歸又見了明塵,暗自吃醋。

  便放輕腳步上前,輕聲問:「王妃睡了嗎?」

  話音剛落,周娥皇便轉過身來,面色卻不甚好看,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

  孫策心頭一緊,忙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可是身子不適?」

  周娥皇聞言,臉頰倏然泛紅,隨即又垮下臉,

  語氣帶著沮喪:「並非患病,只是……月信忽至。」

  孫策聞言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地:總算不必在晚上再受考驗了。

  他見周娥皇懊惱不已,便知她心意;

  久未與自己親近,原是盼著今夜相守,卻被此事擾了興致。

  孫策在侍女服侍下褪去外袍,剛要在榻邊落座,

  周娥皇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臉頰仍泛著紅,眼底卻沒了方才的沮喪,

  反倒帶著幾分羞赧的期待,輕聲道:「夫君……今夜可否與我同臥?」

  孫策一怔,見她主動往榻內挪了挪,騰出半邊位置,終究不忍讓她失望。

  他剛臥下,周娥皇已側身靠過來,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埋怨道:「這身子,當真是不隨我願。」

  她呼吸間的暖意漫在他頸間,孫策心頭一軟,俯身在她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

  「夫君……早些安歇吧。」懷中人的心滿意足。

  隨後伴著均勻的呼吸,周娥皇終是在他臂彎里,安心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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