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流民
霜降過後，雲冀山脈開始真正感受到了飢餓。
起初，只是山間的野獸被捕撈殆盡。而後，是能吃的野菜、樹根被挖掘一空。當第一場冬雪落下時，飢餓便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猛獸，開始瘋狂地吞噬著生命。
一隊隊面黃肌瘦的鄉民，被迫走出早已一無所有的村鎮，湧入荒蕪的外野，飢不擇食地啃食著不知名的植物。許多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尋找食物的路上，再也沒能起來。
飢餓讓每一個人都面無表情——沒有力氣哭，沒有力氣說話，連嘆氣都顯得費力，寂靜成了這片土地的主旋律。
只有冀北原上，還能保障溫飽。
每日清晨，巡正公署都會從白沙嶺的暗倉中，提出三千五百斤稻穀，在四方管事處設下粥棚，按人頭施粥。
粘稠的米粥，口味寡淡，卻能吊住一條性命。
「父親，倉中的糧食，最多也只能再支撐一年了。明年開春，若是地脈還未復甦，那到了秋天，倉中便徹底沒糧了……」
許伯山跟在父親身後，看著粥棚前那一條長長的、沉默的隊伍，憂心忡忡。
許兆豐搖了搖頭道：「先把眼下對付過去再說。料想這種日子不會太久，要是兩年赤地，雲冀山脈里還能剩幾個活人？秦家不至於坐視幾十萬人餓死，否則誰來養活秦家這一大家子呢？」
這番話與其說是分析，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
許伯山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白沙嶺，暗倉中的幾十萬斤糧食，至少讓冀北原上每一個人都有活下去的底氣。
「要不是禹辰世伯，冀北原五千多黎民恐怕也難經歷這場大劫難。」
冀北原上各家各戶雖然有存糧的習慣，但也僅僅是以接上次年秋收為主。如此大範圍的絕收，冀北原的情況比起別的鎮口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起秦禹辰，許兆豐忽然皺眉道：「昨日你禹辰世伯，從城裡給我來了一份信。信上說，馬頭山和石門山兩個鎮口爆發激烈衝突，馬頭山的人潛入石門山中，搶走了大量糧食，隨後兩鎮的巡正在外野鏖戰半日，袁鐵槐將石門山巡正打傷後退走。」
「秦家沒有追究？」許伯山有些驚訝。
「你禹辰世伯說，秦家並不準備處置這件事。」許兆豐皺眉道，「雲冀山脈現在已經沒有規矩了，先例一開，到時候各鎮口糾紛不斷，又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許伯山心中凜然。猶豫片刻後，又問道：「還有一事，青川賀家的賀遠寧，如今在秦家沒有半點音訊，爹可曾向秦家打聽是什麼原因嗎？」
賀遠寧不像賀遠威那般目中無人，在許家眾人心中印象頗好。如今賀遠寧如蒸發了一般，賀家自然又是驚懼又是憂憤，許家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魔修一事，許兆豐對幾個兒子不曾隱瞞。自從知道秦家和魔修有勾結，聯繫到近一二年的凶勢，秦家在許家的眼中，便與邪魔無異了。
賀遠寧落在秦家手中，註定是凶多吉少，只是現在誰也不知道所以然罷了。
許兆豐嘆道：「這事可萬萬不能打聽。打聽賀遠寧，十有八九會牽扯出秦家的骯髒事。遠寧就算已經身遇不測，如今無論賀家還是許家，都不能為他做主，否則重錘便會落到我們頭上。」
秦家庇護雲冀山脈兩百年，在包括許伯山在內的眾人眼中，一直是光明偉正的形象。如今陡然反轉，顛覆了許伯山心中對仙道世家的幻象。
「得到了築基，才能和秦家掰掰手腕。可築基是何等遙遠啊……」
父子兩人正說話間，外面腳步聲傳來。
卻是趙潤生等幾位巡守快步來報：
「巡正大人，西北邊外野發現大量流民，向冀北原邊境靠攏，不知該如何處理？」
許兆豐和許伯山對視一眼，其他鎮口的鄉民餓得流竄他鄉，終於還是撞到冀北原這裡來了。
「流民人數多少？行裝如何？可有修士領頭？」
「人數約有數百，多是老弱婦孺。」趙潤生答道，「有數十名壯丁持著兵刃，像是在護衛。並未發現有修士的蹤跡。」
許兆豐雖有不忍，還是沉聲道：「如今冀北原糧食不足，自己人猶嫌不夠，養活一個外人，就要餓死一個冀北原上的人。如今不是接納流民的時候，務必給攔在外面！」
身後的巡守許永懷遲疑道：「如果那些人中，有胎息修士的話，要不要招攬……」
許兆豐沉吟半晌，道：「如果有胎息修士，事情就不同了。各鎮口無論如何會優先保證修士的口糧，即便餓死十個凡人，也要養活一個修行者。如今還沒到胎息修士都餓肚子的時候。」
許伯山點頭道：「如果裡面有胎息修士，十有八九便是來冀北原打探的。如果強闖，不要手下留情！」
趙潤生等人領命，正欲退下，許兆豐又叫住幾人，補充了一句：
「記住，那是絕境下的鄉民，不是敵人。若能不動刀兵，儘量手下留情。」
「是！」
幾人退下後，許伯山疑惑問道：「爹是擔心……？」
許兆豐點了點頭，臉上有些憂色：「就怕周邊鎮口，故意派流民竄犯試探，我們出手傷人後，對方藉機發作，到時候不好收場啊……」
……
與冀北原西北方遙遙相望的鎮口，是梅山峽。
梅山峽的情況遠比其他鎮口糟糕。
和青川鎮一樣，梅山峽的主要產物是靈植。由於靈脈和土質的原因，梅山峽還栽種雲冀山脈獨一份的二階靈植『拜月奎』而聞名，是雲冀山脈中的富庶鎮口。
但青川鎮好歹還保留了私田，至少存下了一些糧食。
梅山峽在所有田地上都種植了靈植，糧食則由糧商向外購買。從生意上來說，確實是划算的買賣。
田地里種靈植比種凡稻划算多了。
但立夏之後，梅山峽再也沒有從外面買到過一斤糧食，沒過多久就斷了糧。巡正錢邵沖東奔西走，四處求援，都無功而返。
立冬之後，便時時有人餓斃，再這樣下去，胎息修士的口糧都沒了。
錢邵沖無計可施，將目光投向了冀北原。
……
外野中，幾個男子領頭走在前面，背著弓箭，提著刀槍，身後上百的老弱婦孺，擠到了冀北原的西北邊境，都灰頭土臉，面帶菜色。
「行行好，施捨一些吧，我們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
「谷糠，麩皮，有口吃的就行，我們願意給老爺當牛做馬，侍奉一輩子，行行好……」
上百人跪拜在趙潤生、許永懷率領的巡丁面前，哀聲遍地。
立夏之後，許兆豐便封鎖了冀北原，巡丁晝夜不歇地在邊境巡邏把守。冀北原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准進來。
趙潤生和許永懷本來駐守冀北原南境，為了加強東境和北境防禦，便交換過來了。
梅山峽的流民一來，便被趙潤生等攔住。
「我奉冀北原巡正許兆豐大人命令，外來任何人等不得進入！都回去吧！」
「回不去了啊！」為首的一名漢子，悲憤地哭喊道，「村里已經開始吃人了！我們再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啊！」
許永懷看得有些心軟，臉上有些憐憫之色。趙潤生仍心如鐵石，重聲道：「冀北原上也吃不上一頓飽飯，哪來的餘糧施捨給你們，快走！」
這話說的倒也不算說謊，冀北原雖然天天施粥，人人也只能吃的個七分飽。只有初一十五才會分糧，吃上一頓大米飯。
「大人！求求您了！就給孩子們一口吃的吧！」
幾名漢子見哀求無用，哭喊著，便要向防線衝來。
「站住！」
趙潤生倉啷一聲拔出劍來，厲聲道：「休要再上前一步，否則別怪我手下的人不客氣！」
起初，只是山間的野獸被捕撈殆盡。而後，是能吃的野菜、樹根被挖掘一空。當第一場冬雪落下時，飢餓便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猛獸，開始瘋狂地吞噬著生命。
一隊隊面黃肌瘦的鄉民，被迫走出早已一無所有的村鎮，湧入荒蕪的外野，飢不擇食地啃食著不知名的植物。許多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尋找食物的路上，再也沒能起來。
飢餓讓每一個人都面無表情——沒有力氣哭，沒有力氣說話，連嘆氣都顯得費力，寂靜成了這片土地的主旋律。
只有冀北原上，還能保障溫飽。
每日清晨，巡正公署都會從白沙嶺的暗倉中，提出三千五百斤稻穀，在四方管事處設下粥棚，按人頭施粥。
粘稠的米粥，口味寡淡，卻能吊住一條性命。
「父親，倉中的糧食，最多也只能再支撐一年了。明年開春，若是地脈還未復甦，那到了秋天，倉中便徹底沒糧了……」
許伯山跟在父親身後，看著粥棚前那一條長長的、沉默的隊伍，憂心忡忡。
許兆豐搖了搖頭道：「先把眼下對付過去再說。料想這種日子不會太久，要是兩年赤地，雲冀山脈里還能剩幾個活人？秦家不至於坐視幾十萬人餓死，否則誰來養活秦家這一大家子呢？」
這番話與其說是分析，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
許伯山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白沙嶺，暗倉中的幾十萬斤糧食，至少讓冀北原上每一個人都有活下去的底氣。
「要不是禹辰世伯，冀北原五千多黎民恐怕也難經歷這場大劫難。」
冀北原上各家各戶雖然有存糧的習慣，但也僅僅是以接上次年秋收為主。如此大範圍的絕收，冀北原的情況比起別的鎮口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起秦禹辰，許兆豐忽然皺眉道：「昨日你禹辰世伯，從城裡給我來了一份信。信上說，馬頭山和石門山兩個鎮口爆發激烈衝突，馬頭山的人潛入石門山中，搶走了大量糧食，隨後兩鎮的巡正在外野鏖戰半日，袁鐵槐將石門山巡正打傷後退走。」
「秦家沒有追究？」許伯山有些驚訝。
「你禹辰世伯說，秦家並不準備處置這件事。」許兆豐皺眉道，「雲冀山脈現在已經沒有規矩了，先例一開，到時候各鎮口糾紛不斷，又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許伯山心中凜然。猶豫片刻後，又問道：「還有一事，青川賀家的賀遠寧，如今在秦家沒有半點音訊，爹可曾向秦家打聽是什麼原因嗎？」
賀遠寧不像賀遠威那般目中無人，在許家眾人心中印象頗好。如今賀遠寧如蒸發了一般，賀家自然又是驚懼又是憂憤，許家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魔修一事，許兆豐對幾個兒子不曾隱瞞。自從知道秦家和魔修有勾結，聯繫到近一二年的凶勢，秦家在許家的眼中，便與邪魔無異了。
賀遠寧落在秦家手中，註定是凶多吉少，只是現在誰也不知道所以然罷了。
許兆豐嘆道：「這事可萬萬不能打聽。打聽賀遠寧，十有八九會牽扯出秦家的骯髒事。遠寧就算已經身遇不測，如今無論賀家還是許家，都不能為他做主，否則重錘便會落到我們頭上。」
秦家庇護雲冀山脈兩百年，在包括許伯山在內的眾人眼中，一直是光明偉正的形象。如今陡然反轉，顛覆了許伯山心中對仙道世家的幻象。
「得到了築基，才能和秦家掰掰手腕。可築基是何等遙遠啊……」
父子兩人正說話間，外面腳步聲傳來。
卻是趙潤生等幾位巡守快步來報：
「巡正大人，西北邊外野發現大量流民，向冀北原邊境靠攏，不知該如何處理？」
許兆豐和許伯山對視一眼，其他鎮口的鄉民餓得流竄他鄉，終於還是撞到冀北原這裡來了。
「流民人數多少？行裝如何？可有修士領頭？」
「人數約有數百，多是老弱婦孺。」趙潤生答道，「有數十名壯丁持著兵刃，像是在護衛。並未發現有修士的蹤跡。」
許兆豐雖有不忍，還是沉聲道：「如今冀北原糧食不足，自己人猶嫌不夠，養活一個外人，就要餓死一個冀北原上的人。如今不是接納流民的時候，務必給攔在外面！」
身後的巡守許永懷遲疑道：「如果那些人中，有胎息修士的話，要不要招攬……」
許兆豐沉吟半晌，道：「如果有胎息修士，事情就不同了。各鎮口無論如何會優先保證修士的口糧，即便餓死十個凡人，也要養活一個修行者。如今還沒到胎息修士都餓肚子的時候。」
許伯山點頭道：「如果裡面有胎息修士，十有八九便是來冀北原打探的。如果強闖，不要手下留情！」
趙潤生等人領命，正欲退下，許兆豐又叫住幾人，補充了一句：
「記住，那是絕境下的鄉民，不是敵人。若能不動刀兵，儘量手下留情。」
「是！」
幾人退下後，許伯山疑惑問道：「爹是擔心……？」
許兆豐點了點頭，臉上有些憂色：「就怕周邊鎮口，故意派流民竄犯試探，我們出手傷人後，對方藉機發作，到時候不好收場啊……」
……
與冀北原西北方遙遙相望的鎮口，是梅山峽。
梅山峽的情況遠比其他鎮口糟糕。
和青川鎮一樣，梅山峽的主要產物是靈植。由於靈脈和土質的原因，梅山峽還栽種雲冀山脈獨一份的二階靈植『拜月奎』而聞名，是雲冀山脈中的富庶鎮口。
但青川鎮好歹還保留了私田，至少存下了一些糧食。
梅山峽在所有田地上都種植了靈植，糧食則由糧商向外購買。從生意上來說，確實是划算的買賣。
田地里種靈植比種凡稻划算多了。
但立夏之後，梅山峽再也沒有從外面買到過一斤糧食，沒過多久就斷了糧。巡正錢邵沖東奔西走，四處求援，都無功而返。
立冬之後，便時時有人餓斃，再這樣下去，胎息修士的口糧都沒了。
錢邵沖無計可施，將目光投向了冀北原。
……
外野中，幾個男子領頭走在前面，背著弓箭，提著刀槍，身後上百的老弱婦孺，擠到了冀北原的西北邊境，都灰頭土臉，面帶菜色。
「行行好，施捨一些吧，我們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
「谷糠，麩皮，有口吃的就行，我們願意給老爺當牛做馬，侍奉一輩子，行行好……」
上百人跪拜在趙潤生、許永懷率領的巡丁面前，哀聲遍地。
立夏之後，許兆豐便封鎖了冀北原，巡丁晝夜不歇地在邊境巡邏把守。冀北原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准進來。
趙潤生和許永懷本來駐守冀北原南境，為了加強東境和北境防禦，便交換過來了。
梅山峽的流民一來，便被趙潤生等攔住。
「我奉冀北原巡正許兆豐大人命令，外來任何人等不得進入！都回去吧！」
「回不去了啊！」為首的一名漢子，悲憤地哭喊道，「村里已經開始吃人了！我們再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啊！」
許永懷看得有些心軟，臉上有些憐憫之色。趙潤生仍心如鐵石，重聲道：「冀北原上也吃不上一頓飽飯，哪來的餘糧施捨給你們，快走！」
這話說的倒也不算說謊，冀北原雖然天天施粥，人人也只能吃的個七分飽。只有初一十五才會分糧，吃上一頓大米飯。
「大人！求求您了！就給孩子們一口吃的吧！」
幾名漢子見哀求無用，哭喊著，便要向防線衝來。
「站住！」
趙潤生倉啷一聲拔出劍來，厲聲道：「休要再上前一步，否則別怪我手下的人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