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三冗無解
大內宮城、講筵所。
祁淵挺拔身形佇立在一旁，面色認真，拘束著手腳，不敢太放肆。
在主位上，趙禎身著一襲暗紫色的圓領金絲袍，手掌攥住一卷《漢書》，神色沉靜的一邊聽著講書聲，一邊對照看。
翰林學士兼侍讀海伯毅，站在天子五步之外，手持《漢書》講解其中的含義，抑揚頓挫的聲響從他口中傳出，令在場的人全部耳聞。
官員凡是兼侍讀、侍講、崇政殿說書的頭銜，均是有著給君王講課義務。
邇英閣、延義閣、講筵所，皆為帝王聽課場所。
本來祁淵進宮為趙禎施針後，就應該可以離開，誰知被留下一同聽講。
海伯毅作為翰林學士，肚子裡的學識，可謂用學富五車來形容。
聽他講史，肯定能收穫到新的知識。
「官家，臣今日已經講完《漢書》，後日再來講《隋書》。」
海伯毅雙掌握住書卷，作揖道。
「朕每次聽海卿講史都有不同的領悟，果然是學而不已，闔棺乃止。」
趙禎面露微笑，顯然受益匪淺。
海伯毅受寵若驚的回應道，「謝官家誇讚。」
得到退下旨意，然後他朝祁淵頷首，表面功夫做到滴水不漏。
「子澈，你也聽大半天，心中可有什麼收穫？」
趙禎轉首，詢問道。
「臣年少學淺，文墨不及官家半分，海學士所講的深意，似懂非懂而已。」
祁淵面容謙虛，拍馬屁的說道。
就算你的學識比頂頭人高深，也不能展現碾壓的態度。
不然，前途擔憂啊！
況且他的學識完全比不上趙禎，更不能開口當小丑了。
趙禎對此沒有深究，反而開懷大笑一聲，道，「隨朕出去走走。」
說完，龍行虎步的邁出講筵所。
除了祁淵跟上去，另外還有十幾名內侍走在後面。
一行人來至某處林園，因天寒地凍，天地生機收斂，原本綠油油枝葉基本枯萎，只剩光禿禿的主枝幹紮根地底。
趙禎雙手背負，輕聲道，「子澈，而今本朝官員數量嚴重超額，兵卒泛濫，賦稅支出年年虧損，你認為如何解決它？」
朝廷弊端早已存在，當下提問出來，只是考考少年的見識。
「回官家，此事無解…」
祁淵語出驚人的說道。
任守忠等貼身內侍面色一變，心想祁御史是仗著恩寵不怕死嗎？
趙禎倒也沒生氣，不過臉龐笑意消失了，平靜道，「為何無解？」
「自太宗以來，朝廷每次開科取士人數約有三百人至五百人，此乃專門籠絡天下學子人心。」
「官員品級晉升到一定程度，後輩子孫也有恩蔭入仕好處，此舉拉攏天下官宦世家支持。」
「因朝廷無暇顧及土地兼併，四境之內頻發流民，官家心懷仁愛之心，特許招降作亂之人充入禁軍養家餬口，所以軍響年年增加。」
祁淵想過和稀泥的敷衍，畢竟這些弊端往深了講，容易戳到大周肺管子，可是他轉念一想，要是沒點眼界，多半會被趙禎放棄培養了。
拍馬屁的同時還有真本事，那才是長久之計。
馬屁這東西，滿朝上下誰都練得爐火純青。
冗官、冗兵、冗費，為何沒人能扭轉局面，就是因為天子需要讀書人與官宦世家的效忠。
花錢讓他們拱衛趙家江山。
太祖釋兵權也是一個道理，用潑天富貴換取一幫兄弟卸甲歸田，就算他們有人沒得到世襲罔替的爵位，恩蔭制度的保障，讓後世子孫享有入仕機會。
實際含義跟與國休戚一樣。
所以大周立國根基，便是賄賂文武世家，任何的變法觸及官僚利益，都會一石激起千層浪。
後面繼位的皇帝，成長於儒家體系之內，一生難以離開京師，威望全靠皇權，而非個人。
你憑什麼去跟百官斗？
給錢，咱們就不鬧。
不給錢，那事情有的說了。
桌子破了，大不了換一桌坐唄。
何況趙家天子忌諱武將做大，演變成唐末藩鎮割據，正常情況下很難放兵權給他們，導致對外戰爭失利。
嚴重影響到天子威儀。
所以無解。
趙禎側目而視，面無表情，說道，「不錯、子澈目光長遠，深知本朝頑疾根源，未來是個王佐之才。」
一名官員只有看到關鍵問題所在，才能針對它調整政策，或者避開它。
祁淵此言，明顯摸到了癥結，日後榮升執政官輔佐天子治理天下，就算沒法根除它，也懂得繞開它。
「臣惶恐…」
祁淵垂目作揖道。
「呵呵，今日只是君臣閒聊，你不必太在意，難道真的無解嗎？」
趙禎面容淡然的擺手，最後又反問一聲。
隨著暾哥兒長大，他多少想留下一個較為清明的朝堂。
祁淵神色一頓，抬眸道，「陛下唯有對西夏、契丹取得戰爭大勝利，挾浩浩蕩蕩軍威，方能一步步逼迫百官讓步。」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當年周夏對戰不利，趙家天子露了腚，戰報能對老百姓隱瞞，卻瞞不了精明的官員。
拉褲子的禁軍，怕他個鳥。
皇帝不過如此。
當然，也有趙禎子嗣淡薄、早薨的緣故，讓百官頗為有恃無恐的反對新政。
「貿然激起邊疆戰事，恐怕不是好對策。」
趙禎眉頭一皺的說道。
他也認同祁淵的意思，皇權加持軍威，才能改革掉朝堂弊端。
「眼下激化矛盾，非臣本意，如今禁軍臃腫，兵卒戰鬥力嚴重下降，突然發動戰事，不是明智之舉。」
「重新訓練上四軍，儲備軍需，調配勇猛軍將，待時機成熟，才可主動出擊。」
祁淵詞語清晰的說道。
具備戰鬥力的禁軍，只有西北那邊的了。
趙禎聞言，神色滿意的頷首，不加強練兵就出征，絕非良策，要不把狄卿召回京師，讓他主持練兵事宜？
在不裁兵卒情況下，整合各廂軍的精兵，反對聲音會弱很多。
底下有人靠著瞞報兵員數量吃軍餉，他是知道的。
「此事朕回頭再思考一下，子澈為官三載多，尚未舉薦過官員，你現在入御史台當差，也該替朝廷想想了。」
祁淵挺拔身形佇立在一旁，面色認真，拘束著手腳，不敢太放肆。
在主位上，趙禎身著一襲暗紫色的圓領金絲袍，手掌攥住一卷《漢書》，神色沉靜的一邊聽著講書聲，一邊對照看。
翰林學士兼侍讀海伯毅，站在天子五步之外，手持《漢書》講解其中的含義，抑揚頓挫的聲響從他口中傳出，令在場的人全部耳聞。
官員凡是兼侍讀、侍講、崇政殿說書的頭銜，均是有著給君王講課義務。
邇英閣、延義閣、講筵所，皆為帝王聽課場所。
本來祁淵進宮為趙禎施針後，就應該可以離開，誰知被留下一同聽講。
海伯毅作為翰林學士，肚子裡的學識，可謂用學富五車來形容。
聽他講史，肯定能收穫到新的知識。
「官家，臣今日已經講完《漢書》，後日再來講《隋書》。」
海伯毅雙掌握住書卷，作揖道。
「朕每次聽海卿講史都有不同的領悟，果然是學而不已，闔棺乃止。」
趙禎面露微笑，顯然受益匪淺。
海伯毅受寵若驚的回應道，「謝官家誇讚。」
得到退下旨意，然後他朝祁淵頷首，表面功夫做到滴水不漏。
「子澈，你也聽大半天，心中可有什麼收穫？」
趙禎轉首，詢問道。
「臣年少學淺，文墨不及官家半分，海學士所講的深意，似懂非懂而已。」
祁淵面容謙虛，拍馬屁的說道。
就算你的學識比頂頭人高深，也不能展現碾壓的態度。
不然，前途擔憂啊！
況且他的學識完全比不上趙禎，更不能開口當小丑了。
趙禎對此沒有深究，反而開懷大笑一聲，道，「隨朕出去走走。」
說完，龍行虎步的邁出講筵所。
除了祁淵跟上去，另外還有十幾名內侍走在後面。
一行人來至某處林園，因天寒地凍，天地生機收斂，原本綠油油枝葉基本枯萎，只剩光禿禿的主枝幹紮根地底。
趙禎雙手背負，輕聲道，「子澈，而今本朝官員數量嚴重超額，兵卒泛濫，賦稅支出年年虧損，你認為如何解決它？」
朝廷弊端早已存在，當下提問出來，只是考考少年的見識。
「回官家，此事無解…」
祁淵語出驚人的說道。
任守忠等貼身內侍面色一變，心想祁御史是仗著恩寵不怕死嗎？
趙禎倒也沒生氣，不過臉龐笑意消失了，平靜道，「為何無解？」
「自太宗以來，朝廷每次開科取士人數約有三百人至五百人，此乃專門籠絡天下學子人心。」
「官員品級晉升到一定程度，後輩子孫也有恩蔭入仕好處，此舉拉攏天下官宦世家支持。」
「因朝廷無暇顧及土地兼併，四境之內頻發流民，官家心懷仁愛之心，特許招降作亂之人充入禁軍養家餬口，所以軍響年年增加。」
祁淵想過和稀泥的敷衍，畢竟這些弊端往深了講，容易戳到大周肺管子，可是他轉念一想，要是沒點眼界，多半會被趙禎放棄培養了。
拍馬屁的同時還有真本事，那才是長久之計。
馬屁這東西，滿朝上下誰都練得爐火純青。
冗官、冗兵、冗費，為何沒人能扭轉局面，就是因為天子需要讀書人與官宦世家的效忠。
花錢讓他們拱衛趙家江山。
太祖釋兵權也是一個道理，用潑天富貴換取一幫兄弟卸甲歸田，就算他們有人沒得到世襲罔替的爵位，恩蔭制度的保障，讓後世子孫享有入仕機會。
實際含義跟與國休戚一樣。
所以大周立國根基，便是賄賂文武世家，任何的變法觸及官僚利益，都會一石激起千層浪。
後面繼位的皇帝，成長於儒家體系之內，一生難以離開京師，威望全靠皇權，而非個人。
你憑什麼去跟百官斗？
給錢，咱們就不鬧。
不給錢，那事情有的說了。
桌子破了，大不了換一桌坐唄。
何況趙家天子忌諱武將做大，演變成唐末藩鎮割據，正常情況下很難放兵權給他們，導致對外戰爭失利。
嚴重影響到天子威儀。
所以無解。
趙禎側目而視，面無表情，說道，「不錯、子澈目光長遠，深知本朝頑疾根源，未來是個王佐之才。」
一名官員只有看到關鍵問題所在，才能針對它調整政策，或者避開它。
祁淵此言，明顯摸到了癥結，日後榮升執政官輔佐天子治理天下，就算沒法根除它，也懂得繞開它。
「臣惶恐…」
祁淵垂目作揖道。
「呵呵，今日只是君臣閒聊，你不必太在意，難道真的無解嗎？」
趙禎面容淡然的擺手，最後又反問一聲。
隨著暾哥兒長大，他多少想留下一個較為清明的朝堂。
祁淵神色一頓，抬眸道，「陛下唯有對西夏、契丹取得戰爭大勝利，挾浩浩蕩蕩軍威，方能一步步逼迫百官讓步。」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當年周夏對戰不利，趙家天子露了腚，戰報能對老百姓隱瞞，卻瞞不了精明的官員。
拉褲子的禁軍，怕他個鳥。
皇帝不過如此。
當然，也有趙禎子嗣淡薄、早薨的緣故，讓百官頗為有恃無恐的反對新政。
「貿然激起邊疆戰事，恐怕不是好對策。」
趙禎眉頭一皺的說道。
他也認同祁淵的意思，皇權加持軍威，才能改革掉朝堂弊端。
「眼下激化矛盾，非臣本意，如今禁軍臃腫，兵卒戰鬥力嚴重下降，突然發動戰事，不是明智之舉。」
「重新訓練上四軍，儲備軍需，調配勇猛軍將，待時機成熟，才可主動出擊。」
祁淵詞語清晰的說道。
具備戰鬥力的禁軍，只有西北那邊的了。
趙禎聞言，神色滿意的頷首，不加強練兵就出征，絕非良策，要不把狄卿召回京師，讓他主持練兵事宜？
在不裁兵卒情況下，整合各廂軍的精兵，反對聲音會弱很多。
底下有人靠著瞞報兵員數量吃軍餉，他是知道的。
「此事朕回頭再思考一下，子澈為官三載多，尚未舉薦過官員，你現在入御史台當差，也該替朝廷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