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流民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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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的秋意比亳州更烈,北風卷著沙塵,在巍峨的宮牆根下打旋,捲起的枯草碎屑里,混著流民凍裂的草鞋碎片。

  城門口的衛兵握著生鏽的長矛,驅趕著聚集的流民,那些面黃肌瘦的男女老少,懷裡揣著發霉的粟米餅,眼神里滿是麻木,只有偶爾看到宮牆內飄出的鎏金瓦當,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他們對「天子腳下」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期盼。

  趙敏騎著一匹棗紅馬,身著銀灰色的蒙古貴族袍服,腰間繫著嵌綠松石的玉帶,懷裡揣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裡面是林飛一把非常小的燧發銃,這是林飛讓翟永傑和魯富製作的一個小玩具,殺傷力不是很強,但是五步之內又快又准,銃身刻著細密的雲紋,銅製的扳機泛著冷光,是林飛給她特意準備的敲門磚。

  王鋒帶著二十名親衛扮作她的隨從,跟在身後,甲冑藏在寬大的袍服下,手按在腰間的短銃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密探,大都城裡的眼線比亳州多十倍,稍有不慎就會暴露。

  「郡主,前面就是宮門了。」

  王鋒壓低聲音,目光落在宮門兩側的暗衛身上,那些人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掛著彎刀,眼神像鷹隼般銳利。

  「孛羅帖木兒的人在左,我們的人在右,他們還在對峙,咱們得小心。」趙敏手下的一個人輕聲說了一句。

  趙敏點頭,勒住馬韁。

  宮門口的侍衛見她衣著華貴,又看到她腰間的郡主腰牌,連忙躬身行禮。

  穿過三道厚重的朱漆宮門,宮內的景象與城外截然不同:御道兩側的銀杏樹葉被掃得乾乾淨淨,太監宮女們穿著綢緞衣裳,端著精緻的食盒匆匆走過,空氣中飄著檀香和蜜餞的甜香,與城外的饑饉氣息格格不入。

  議政殿內,暖爐里燃著上好的銀霜炭,熱氣裹著薰香,讓殿內溫暖如春。

  元順帝妥懽帖睦爾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龍椅上,懷裡摟著個穿波斯服飾的妃子,手裡把玩著一顆鴿蛋大的夜明珠,眼神迷離,顯然剛飲過酒。

  殿下文武大臣分列兩側,左邊是以孛羅帖木兒為首的蒙古貴族,右邊是王保保的人,兩撥人互相瞪視,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

  「啟稟陛下,汝陽王之女趙敏,求見陛下!」

  太監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元順帝懶洋洋地抬了抬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趙敏?她來幹什麼?讓她進來。」

  趙敏提著袍角走進殿內,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不諂媚:「臣女趙敏,見過陛下,聽聞陛下近日為國事操勞,特帶來一件小玩意兒,願為陛下解悶。」

  說著,她打開木盒,將燧發銃模型遞了上去。

  太監接過木盒,呈到元順帝面前。

  元順帝看到那精緻的小銃,眼睛瞬間亮了,伸手拿在手裡摩挲:「這是什麼?看著倒像火器,卻比咱們工匠造的精巧多了。」

  「回陛下,這是臣女偶然得到的一把非常小的連發火銃!」趙敏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此銃射程僅僅只有五十步,裝彈速度比尋常鳥銃快三倍,若是能夠放大造出來,定能助陛下平定義軍。」

  這話戳中了元順帝的心思,他雖沉迷享樂,卻也知道義軍四起的隱患,當即笑道:「好!好!還是趙敏你懂事,不像這些大臣,整天就知道爭權奪利,說吧,你今日來,除了送這玩意兒,還有什麼事?」

  趙敏見元順帝心情好轉,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陛下,臣女近日在城外看到,聚集的流民已達五萬之眾。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有的甚至連禦寒的衣物都沒有,只能靠挖野菜、啃樹皮為生。

  這些人流離失所,心中本就有怨氣,若是再放任不管,恐生暴動;而且他們每日消耗的糧草,都要從大都府庫調取,如今糧價飛漲,府庫空虛,長此以往,怕是會拖垮大都的根基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孛羅帖木兒眉頭一皺,率先開口:「郡主此言差矣!流民不過是些賤民,派些士兵驅趕便是,何須如此小題大做?府庫的糧草,當優先供給咱們蒙古鐵騎,豈能浪費在流民身上?」

  王保保的心腹立刻反駁:「孛羅大人此言不妥!流民若是被逼急了,投靠朱元璋、張士誠,反而會壯大義軍勢力。

  依我之見,當給他們些糙米,打發到北方開荒,既解決了流民問題,又能增加糧產。」

  「開荒?北方的土地早就凍硬了,讓他們去開荒,不過是讓他們凍死餓死!」


  孛羅帖木兒冷笑,「依我看,不如直接派兵鎮壓,誰敢鬧事,格殺勿論!」

  兩撥人又吵了起來,元順帝聽得心煩,將小銃往案上一放:「別吵了!趙敏,你有什麼辦法?說出來聽聽。」

  趙敏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冰冷:「陛下,臣女有一計,可永絕流民之患,將這些流民就地坑殺!五萬流民雖多,但只要派三千士兵,在城外挖幾個大坑,趁夜將他們驅趕到坑裡,再填土掩埋,既能解決隱患,又能節省糧草,一勞永逸!」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死寂。

  元順帝手裡的夜明珠差點掉在地上,他雖昏庸,卻也知道「坑殺五萬流民」的後果,一旦傳出去,天下人都會罵他殘暴,說不定會有更多人投靠義軍。

  下方當即有大臣躬身反對:「陛下,萬萬不可!坑殺流民太過殘暴,若是引發民變,後果不堪設想!」

  孛羅帖木兒也皺起眉頭,他雖主張鎮壓,卻也覺得「坑殺」太過極端:「郡主此計太過兇險,恐會動搖大元根基,還請陛下三思!」

  元順帝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惱怒:「趙敏,你這主意也太離譜了!朕雖想解決流民問題,卻也不能做這千古罵名的事!再想個靠譜的辦法,不然你就退下吧!」

  趙敏心中早有準備,見元順帝拒絕,立刻順著台階下,語氣緩和下來:「陛下英明,臣女只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其實臣女還有一計,既不用陛下費糧草,又能給義軍添亂,可謂一舉多得。」

  「哦?說說看。」

  元順帝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坐直。

  「臣女聽聞,江南一帶物產豐富,朱元璋、張士誠等人在那裡囤積了大量糧草,意圖與大元抗衡。」

  趙敏走到殿中央,手指在大殿中間的輿圖上比劃:「咱們不如將這些流民集中起來,給他們少量糧草,派士兵押送,送往江南。

  江南的義軍若是接納他們,就得消耗自己的糧草;若是不接納,將他們殺死,就會落下『殘殺百姓』的罵名,失了民心;就算流民在途中散開,也能擾亂江南的秩序,讓義軍首尾難顧。

  如此一來,咱們既解決了大都的流民問題,又能給義軍製造麻煩,豈不是比坑殺、開荒都強?」

  這番話條理清晰,句句都戳中元順帝的心思。

  他最在意的不是流民的死活,而是不用自己費心,還能給義軍添亂。

  孛羅帖木兒眼睛一亮,連忙附和:「陛下,郡主此計甚妙!江南義軍向來標榜『為民』,若是他們殺了流民,便是自毀名聲;若是接納,又會被流民拖垮,咱們坐收漁利!」

  其他大臣雖覺得此計有些陰險,卻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畢竟不用消耗大都的糧草,還能打擊義軍,對大元來說確實是「划算」的買賣。

  他猶豫片刻,也躬身道:「陛下,郡主之計可行,臣請陛下准奏!」

  元順帝哈哈大笑,拍著龍椅扶手:「好!就按趙敏你說的辦!朕命你全權負責此事,調兩千士兵押送流民,給他們每人發三日的糙米,務必將他們安全送到江南!若是此事辦得好,朕賞黃金萬兩!還有你那個面首,朕也下旨讓他嫁給你!」

  蒙元貴族之女養面首的多了去了,她們不能跟漢人通婚,就算是入贅都不行!

  她們有著自己的驕傲,只能把這些漢人當面首養著。

  但是皇帝的賜婚就另談別論了,自古以來,可沒有幾個蒙元貴族之女能獲得如此殊榮。

  「謝陛下恩典!」

  趙敏躬身行禮,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要的,就是這全權負責的權力,當然,下旨賜婚,這個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不過林飛認不認可這皇帝的聖旨,她還是清楚的。

  離開議政殿後,趙敏直接前往大都府庫,對接流民的糧草和押送事宜。

  負責府庫的官員是孛羅帖木兒的親信,見趙敏有皇帝的旨意,不敢怠慢,當即下令準備糙米。

  趙敏特意叮囑:「這些流民是要送往江南給義軍添亂的,糧草不用太多,但也不能讓他們在路上餓死,得讓他們活著到達江南,才能給義軍製造麻煩。」

  官員連連點頭,連忙讓人裝糧。

  趙敏又去調兵,選的是王保保麾下的一支小隊,她知道這是自己人,她的命令對於這些人來說,還是有用的,一切安排妥當後,她悄悄繞到城外的破廟,王鋒正帶著親衛等著她。


  「公子的意思是,將流民的路線改到歸州?」

  王鋒看著趙敏遞來的押送路線圖,上面標註的「江南」實則是歸州方向,「可押送的士兵若是發現路線不對,豈不是會暴露?」

  「放心,我早有安排。」

  趙敏從懷裡掏出一枚虎符,「這是我的調兵符,能臨時調動他麾下的小隊。

  我已經跟帶隊的百戶說,江南義軍勢力強大,直接押送過去太危險,需繞路歸州附近,等摸清義軍的布防再前進。

  那百戶是個貪財的,我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已經答應了。」

  王鋒接過虎符,心裡鬆了口氣:「那就好,公子已經傳令讓人在黃河沿岸準備好了,還調了三十艘蒸汽船,等流民到了,就能直接安排他們坐著蒸汽船去歸州。」

  「流民的狀態怎麼樣?」

  趙敏問道,她雖為了計劃不得不利用流民,卻也真心希望他們能活下去。

  「大多是山東、河南來的佃戶,還有些被義軍打散的士兵。」

  王鋒嘆了口氣,「他們在城外凍了半個月,有的連鞋子都沒有,昨天我們偷偷給他們送了些粗糧,他們還以為是朝廷發的,對著宮牆磕頭感謝。

  若是知道能去歸州,能吃飽飯,他們肯定會感激公子的。」

  趙敏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包銀子:「這些你拿著,給流民多買些禦寒的衣物,路上若是有生病的,讓親衛里的郎中多照看。

  歸州是他們唯一的活路,不能讓他們死在半路上。」

  王鋒接過銀子,重重點頭:「請夫人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們的。」

  聽到王鋒口中的夫人二字,趙敏臉都紅了,對王鋒說道:「我與林公子可不是真夫妻,你這話要是被聽到了,小心被你家公子打。」

  「趙姑娘還沒嫁給公子已經開始為公子做事了,想必好事將近,等回到歸州,某希望能喝杯喜酒。」

  王鋒嘆了口氣,對趙敏說道:「您雖然是蒙元貴族,但是您跟其他人不一樣,我是一介匹夫,當初我還懷疑過您,在這裡給您賠個不是。」

  王鋒看著林飛和趙敏走得很近,而且趙敏現在一直都在幫襯林飛,也希望兩人能夠走到一起,最主要的是他也在替林飛著急,這公子都快二十歲了,還沒有孩子,這是個大問題,歸州的盤子越來越大,歸州之主竟然沒有後代,這讓別人怎麼敢投靠?

  雖然趙敏是蒙元貴族,但是也是個女人,只要能夠給林飛生孩子,他都能夠認為主母。

  三日後,大都城外的空地上,五萬流民被集中起來。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衫,手裡攥著官府發的三日糙米,眼神里滿是茫然,他們不知道要被送往哪裡,只知道有飯吃、有活路,就比在城外凍死餓死強。

  押送的士兵拿著長矛,將流民分成十隊,每隊由兩百士兵看管,緩緩向南方出發。

  趙敏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王鋒帶著親衛混在士兵中間,悄悄調整路線。

  走了約莫五日,隊伍到達黃河邊,歸州的蒸汽船早已在此等候

  帶隊的百戶見是歸州的蒸汽船,有些疑惑:「郡主,咱們不是要去江南嗎?怎麼上歸州的船了?」

  「歸州是林飛的地盤,他與朱元璋、張士誠都有仇。」

  趙敏神色平靜,從懷裡掏出更多的銀子遞給百戶,「這是我偷偷聯繫的歸州蒸汽船,能夠快速的將這些流民送走,你們也能快點完成任務,到時候回去我再給你一百兩銀子,咱們早點幹完早點回去復命!」

  百戶掂著手裡的銀子,眼睛瞬間亮了,哪裡還管什麼江南、歸州,連忙點頭:「郡主英明!就按郡主說的辦!」

  蒸汽船的汽笛聲在渡口響起,流民們看到那些不用槳就能跑的大船,紛紛露出驚訝的神色。

  此時的流民完全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被押送的士兵驅趕著上船。

  前路迷茫,他們都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樣的事情,一個個的都忐忑的看著這船在黃河中穿行,最終通過大運河前往了長江,逆流而上,前往了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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