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應天動作，妄圖竊取機密
應天府的雨已經連下了四日。
帥府書房的青灰瓦檐垂著細密的雨簾，將窗外的梧桐樹澆得綠意沉沉，卻也讓屋內的空氣沾了幾分濕冷。
朱元璋背著手站在窗前，玄色常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他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城郭輪廓，指節無意識地攥緊，指腹上經年握刀留下的厚繭，在微涼的空氣中泛著淡白。
案上的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搖曳不定，將三封疊放的戰報映得明暗交錯。最上面那封的封蠟是新熔的，暗紅色的蠟印上「江州急報」四個字還帶著餘溫，是今早剛從長江下游傳來的。
朱元璋轉身走回案前，指尖捏起戰報的一角，粗糙的麻紙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紙上的字跡潦草卻遒勁，記錄著陳友諒水師在歸州南岸的慘敗：二十七艘樓船沉了十九艘，三千壯丁折損過半，連帶著剛從荊州調來的兩門碗口銃也沉進了江底，陳友諒本人靠著一艘快船才勉強逃回江州。
「廢物！」
朱元璋猛地將戰報拍在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標註「應天」的輿圖上，暈開一小片烏黑。
他鬢角的青筋微微跳動，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龍灣一戰折了主力，如今連個彈丸歸州都拿不下，倒讓林飛那黃口小兒撿了便宜！」
書房門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李善長披著件半舊的青布披風走了進來，披風下擺沾著雨珠，一進門便帶著股濕冷的潮氣。
他是剛從戶部衙門趕來的，手裡還攥著一本攤開的帳冊，紙頁上記滿了江南各府的糧草數目。
見朱元璋動了怒，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先將帳冊放在案角，又親手給朱元璋續了杯涼茶，青瓷杯沿碰撞茶盞的聲音清脆，恰好壓下了屋內的凝重。
「上位息怒。」
李善長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浸了水的青石，「陳友諒本就剛愎自用，龍灣新敗後軍心未穩，敗給林飛也不算意外。倒是這歸州的林飛，老臣倒覺得未必是『撿了便宜』。」
朱元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下了幾分焦躁。
他抬眼看向李善長，眉頭依舊緊鎖：「不是撿便宜？他手底下滿打滿算不過五千兵馬，能連勝陳友諒，靠的難道不是那幾門能打五里遠的火炮，探子說歸州的佃戶都肯為他拼命，連清江的水匪都歸順了，這還不算根基？」
「算，卻也不算。」
李善長走到輿圖前，枯瘦的指尖點在「歸州」那處朱紅圓點上，順著長江水道劃向東西兩端，「歸州卡在湖廣、川蜀之間，是塊四戰之地。林飛重民心，固然能讓佃戶為他守城，他分地給百姓，辦蒙學教孩子識字，連婦人織布都給工分，這些事做得紮實，百姓自然念他的好。可也正因如此，他處處受制。」
朱元璋的眼神動了動，身子微微前傾：「受制？怎麼說？」
「上位您想。」
李善長繼續道，指尖落在輿圖上歸州周邊的土豪據點，「他要分地，就得得罪王家、張家那些鄉紳；要辦女學，就得從府庫里勻出糧草筆墨，耗的是他自己的家底；要護著清江的農戶，就不能全力南下取洞庭湖。
他現在像個背著包袱趕路的人，包袱里是百姓的期盼，看著沉，卻也絆著他的腳。
您看他這半年，明明能趁陳友諒兵敗拿下江州，卻偏偏留在歸州開荒、不就是怕動了兵戈，百姓沒了依靠？」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得朱元璋冷靜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案上的戰報，上面還寫著「歸州佃戶日夜開荒，秋收前可囤糧三萬石」，忽然笑了一聲，只是笑意未達眼底：「這麼說，他的民心，反倒是他的軟肋？」
「正是。」
李善長點頭，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藍布冊子，冊子邊緣已經磨得發白，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
他將冊子遞到朱元璋面前，「這是探子傳回的歸州工匠坊明細，您看看，翟永傑造蒸汽船，魯富改火炮膛線，連陳友諒的舊匠孫三，都被他拉去改良樓船了。
他的底氣，說到底還是器物之利，可器物這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造，咱們為何不能？」
朱元璋接過冊子，指尖划過「精鋼炮管」「螺旋膛線」「鐵管鍋爐」幾個批註，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名詞他此前只在戰報里見過，此刻看著冊子上詳細的記載，比如魯富如何按「漸開線」造螺旋槳，孫三如何用鐵管拼接鍋爐省銅料，心臟不由得加快了跳動。
他抬頭看向李善長，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你是想……派人去學他的手藝？」
「不僅要學，還要學精。」
李善長的聲音壓得更低，湊近朱元璋說道，「歸州的工匠坊里魚龍混雜，有墨家的傳人，有公輸家的後人，還有不少是陳友諒那邊投降的匠人。
這些人認手藝不認人，只要咱們派去的人夠實在、手藝夠好，混進去不難。
等學了他的鍛造之法、蒸汽之術，不出半年，咱們應天的工匠坊，也能造出比他更遠的火炮、更快的蒸汽船。」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這是他拿定主意前的習慣。
他想起去年在龍灣，若不是康茂才詐降，靠著火船奇襲，未必能打贏陳友諒的樓船。
如今林飛有了蒸汽船，若是將來對上，自己的水師怕是討不到好。
若是能拿到對方的技術，這場亂世棋局的主動權，終究還在自己手裡。
「派誰去？」
朱元璋停下敲擊的手指，眼神變得銳利，「歸州那地方，林飛看得緊，雖然容易進去，但是能不能帶出技術，這是個問題啊！」
「老臣早有盤算。」
李善長躬身道，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從淮右老家挑人。咱們帥府的核心弟兄，徐達、常遇春、湯和，哪個不是淮西出身？
老家的匠人知根知底，有的是當年跟著上位打濠州的鐵匠，有的是給徐將軍造過馬具的木匠，還有給常將軍修過攻城梯的石匠。
他們說著淮西話，扮成逃荒的匠人，說是被陳友諒的亂兵逼得沒活路，想去歸州討口飯吃，林飛那邊斷不會起疑。」
「淮西老鄉……」
朱元璋低聲重複了一遍，眼底的銳利漸漸柔和了幾分。
他是濠州人，起家的根基全在淮西，那些老鄉對他的忠心，比任何盟約都可靠。
當年他在濠州起兵，就是靠著王老鐵這些鐵匠打造兵器，李老三這些木匠修造營寨，才有了後來的局面。
若是派他們去，既懂手藝，又不會背叛，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上位放心。」
李善長見他意動，繼續說道，「老臣這就去安排，從濠州、泗州、宿州三地挑，選二十個最得力的，五個鐵匠、五個木匠、五個銅匠，再配五個懂船具的，分成四撥出發。
每撥人之間間隔三日，避免引人注目。
給他們備上假的路引，上面寫著『避亂匠人，前往歸州謀生』，再帶些淮西的土產，比如濠州的芝麻餅、泗州的醬菜，裝得像些。」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拿起那本藍布冊子翻了幾頁，忽然問道：「學來之後呢？咱們的工匠坊，能跟上嗎？」
「能。」
李善長語氣肯定，「咱們應天有江南最好的鐵礦，去年拿下常州後，又得了不少匠人。
只要學到林飛的技術，老臣保證，三個月內造出火炮，半年內造出蒸汽船。
到時候，林飛沒了器物優勢，他那點民心，在咱們的淮西鐵騎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敲定了所有細節，匠人們出發前，要先在應天城外的隱秘工坊集訓三日，熟悉歸州的工坊布局和需要重點學習的技術；每個匠人都要記住幾個隱藏在歸州的淮西老鄉的名字，若是有重要消息，就通過他們傳遞迴來；若是被林飛察覺，就說是被亂兵所逼，不得已才逃到歸州，絕不能暴露應天的謀劃。
夜色漸深，窗外的雨還沒停，巡夜士兵的梆子聲從遠及近，篤篤篤，敲了三下。
李善長躬身告退，轉身去安排挑選匠人的事宜，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這個計劃若是成了，不僅能解決林飛的威脅，還能讓應天的軍事實力再上一個台階，離平定天下又近了一步。
朱元璋獨自留在書房，再次看向輿圖上的歸州。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他拿起那封江州急報，指尖划過「林飛蒸汽船截擊江面」幾個字，忽然想起龍灣之戰時，自己也是靠著火船奇襲才贏了陳友諒。
如今林飛有了更厲害的蒸汽船，若是不能儘快拿到技術，將來怕是要吃大虧。
三日後，濠州城外的官道上，四個挑著擔子的匠人正沿著泥濘的路前行。
為首的是鐵匠王老鐵，年近五十，頭髮已經花白，肩上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鐵砧，擔子兩頭裝著錘子和鑿子，鐵具碰撞發出「叮噹」的輕響。
他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鐵水燙傷的疤痕，那是當年跟著朱元璋打濠州時，為了趕造兵器，不小心被濺到的。
「老鐵叔，歇會兒吧？」
身後的木匠李老三喊道，他比王老鐵小十歲，背著一把魯班尺，手裡提著個裝著刨子的木盒，額頭上滿是汗珠。
兩人說著一口地道的濠州話，夾雜著幾句鄉野小調，聽起來和那些逃荒的匠人別無二致。
王老鐵停下腳步，放下擔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妻子給他準備的芝麻餅。
他掰了一半遞給李老三，自己咬了一口，餅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一邊嚼一邊說：「得趕在天黑前到廬州，不然路上不安全。咱們這趟去歸州，是替上位辦事，可不能耽誤了。」
李老三接過芝麻餅，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俺知道。俺爹當年就是跟著上位打仗沒的，俺這手藝，也是上位賞的飯吃。這次去歸州，一定把那蒸汽船的手藝學回來，幫上位拿下天下。」
這是第一撥出發的匠人，除了王老鐵和李老三，還有銅匠張二和船匠趙四。
他們要先從濠州到廬州，再轉道黃州，最後從黃州渡過長江，前往歸州。
王老鐵摸了摸懷裡藏著的密信，那是李善長親手寫的，上面畫著歸州工匠坊的大致位置，還標註著「重點學蒸汽鍋爐、火炮膛線」的字樣。他攥緊了密信，心裡想著：一定要把手藝學回來，讓淮西的老鄉們都能過上安穩日子。
同一時間，歸州的工匠坊里正是一片熱鬧景象。
工坊建在長江南岸的碼頭邊，四周用木柵欄圍著，裡面搭著十幾座鐵匠爐，爐火熊熊燃燒，將半邊天空都映得通紅。
翟永傑穿著件沾了鐵屑的粗布圍裙，正蹲在一座鐵匠爐旁，手裡拿著個黃銅量角器，反覆調整著一根鐵管的角度。
孫三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張鍋爐圖紙，指著圖紙上的鐵管拼接處說道：「翟師傅，俺覺得這鐵管還能再細點，這樣更省料，蒸汽壓力也不會減太多。」
魯富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剛打造好的螺旋槳，槳葉上刻著細密的凹槽。
他笑著說道：「孫師傅說得對，俺剛試了，細點的鐵管確實好用。還有這螺旋槳，俺按公輸家的『削薄法』磨了邊緣，在水裡的阻力小了三成，蒸汽船的速度還能再快些。」
工坊外，十幾個佃戶正扛著剛煉好的精鋼錠往裡面走。
這些精鋼是用林飛改良的高爐煉出來的，比尋常的鐵更堅硬，是打造蒸汽船螺旋槳和火炮炮管的好材料。
佃戶們一邊走一邊說笑，臉上滿是幹勁，他們知道，這些精鋼要用來造蒸汽船，造好了就能護著歸州的百姓，不讓亂兵過江。
沒人注意到，工坊外的路口處，四個挑著擔子的陌生匠人正站在那裡，探頭探腦地打量著。
王老鐵望著工坊里熊熊的爐火，又看了看身邊的李老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就是這兒了，歸州的工匠坊。咱們先去附近的破廟裡歇著，明天一早再來找活干。」
李老三點了點頭，幾人轉身離開了路口，挑著擔子往不遠處的破廟走去。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叮噹」的鐵具碰撞聲，混在工坊里的打鐵聲中，漸漸消散在長江的濕風裡。
雨還在下，長江的水裹挾著泥沙向東流去，歸州的蒸汽船在江面上穿梭，船尾的螺旋槳激起白色的水花。應天的謀算在暗處悄然展開，歸州的百姓還在為了安穩的日子忙碌，一場關於技術與人心的較量，正隨著這四個潛行的匠人，慢慢拉開序幕。
王老鐵一行人在破廟裡住了下來。
夜裡，他借著微弱的月光，再次打開懷裡的密信，反覆確認歸州工坊的細節。
廟外傳來幾聲狼嚎，讓他不由得握緊了手裡的錘子。
他知道，這趟歸州之行，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更關乎上位平定天下的大業。
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而此時的歸州州府書房裡，林飛正看著翟永傑送來的蒸汽船改進圖紙，嘴角帶著笑意。
他對身邊的劉伯溫說道：「蒸汽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再過兩個月，就能造出讓百姓過江的渡船了。
到時候，清江、洞庭湖的百姓往來，就再也不用怕陳友諒的亂兵了。」
劉伯溫捋著鬍子，笑著點頭：「公子說得是，只是咱們也得留意些，陳友諒敗了，朱元璋那邊怕是不會坐視咱們發展，探子說，應天最近調動頻繁，說不定會有動作。」
林飛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深邃：「我知道。不過只要咱們的技術一直在進步，只要百姓還信任咱們，就不怕他們來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四個來自應天的匠人正潛伏在歸州的角落裡，準備竊取他最引以為傲的技術。
長江的波濤拍打著岸邊，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帥府書房的青灰瓦檐垂著細密的雨簾，將窗外的梧桐樹澆得綠意沉沉，卻也讓屋內的空氣沾了幾分濕冷。
朱元璋背著手站在窗前，玄色常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他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城郭輪廓，指節無意識地攥緊，指腹上經年握刀留下的厚繭，在微涼的空氣中泛著淡白。
案上的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搖曳不定，將三封疊放的戰報映得明暗交錯。最上面那封的封蠟是新熔的，暗紅色的蠟印上「江州急報」四個字還帶著餘溫，是今早剛從長江下游傳來的。
朱元璋轉身走回案前，指尖捏起戰報的一角，粗糙的麻紙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紙上的字跡潦草卻遒勁，記錄著陳友諒水師在歸州南岸的慘敗：二十七艘樓船沉了十九艘，三千壯丁折損過半，連帶著剛從荊州調來的兩門碗口銃也沉進了江底，陳友諒本人靠著一艘快船才勉強逃回江州。
「廢物！」
朱元璋猛地將戰報拍在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標註「應天」的輿圖上，暈開一小片烏黑。
他鬢角的青筋微微跳動，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龍灣一戰折了主力，如今連個彈丸歸州都拿不下，倒讓林飛那黃口小兒撿了便宜！」
書房門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李善長披著件半舊的青布披風走了進來，披風下擺沾著雨珠，一進門便帶著股濕冷的潮氣。
他是剛從戶部衙門趕來的，手裡還攥著一本攤開的帳冊，紙頁上記滿了江南各府的糧草數目。
見朱元璋動了怒，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先將帳冊放在案角，又親手給朱元璋續了杯涼茶，青瓷杯沿碰撞茶盞的聲音清脆，恰好壓下了屋內的凝重。
「上位息怒。」
李善長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浸了水的青石，「陳友諒本就剛愎自用，龍灣新敗後軍心未穩，敗給林飛也不算意外。倒是這歸州的林飛，老臣倒覺得未必是『撿了便宜』。」
朱元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下了幾分焦躁。
他抬眼看向李善長，眉頭依舊緊鎖：「不是撿便宜？他手底下滿打滿算不過五千兵馬，能連勝陳友諒，靠的難道不是那幾門能打五里遠的火炮，探子說歸州的佃戶都肯為他拼命，連清江的水匪都歸順了，這還不算根基？」
「算，卻也不算。」
李善長走到輿圖前，枯瘦的指尖點在「歸州」那處朱紅圓點上，順著長江水道劃向東西兩端，「歸州卡在湖廣、川蜀之間，是塊四戰之地。林飛重民心，固然能讓佃戶為他守城，他分地給百姓，辦蒙學教孩子識字，連婦人織布都給工分，這些事做得紮實，百姓自然念他的好。可也正因如此，他處處受制。」
朱元璋的眼神動了動，身子微微前傾：「受制？怎麼說？」
「上位您想。」
李善長繼續道，指尖落在輿圖上歸州周邊的土豪據點，「他要分地，就得得罪王家、張家那些鄉紳；要辦女學，就得從府庫里勻出糧草筆墨，耗的是他自己的家底；要護著清江的農戶，就不能全力南下取洞庭湖。
他現在像個背著包袱趕路的人，包袱里是百姓的期盼，看著沉，卻也絆著他的腳。
您看他這半年，明明能趁陳友諒兵敗拿下江州，卻偏偏留在歸州開荒、不就是怕動了兵戈，百姓沒了依靠？」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得朱元璋冷靜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案上的戰報，上面還寫著「歸州佃戶日夜開荒，秋收前可囤糧三萬石」，忽然笑了一聲，只是笑意未達眼底：「這麼說，他的民心，反倒是他的軟肋？」
「正是。」
李善長點頭，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藍布冊子，冊子邊緣已經磨得發白，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
他將冊子遞到朱元璋面前，「這是探子傳回的歸州工匠坊明細，您看看，翟永傑造蒸汽船，魯富改火炮膛線，連陳友諒的舊匠孫三，都被他拉去改良樓船了。
他的底氣，說到底還是器物之利，可器物這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造，咱們為何不能？」
朱元璋接過冊子，指尖划過「精鋼炮管」「螺旋膛線」「鐵管鍋爐」幾個批註，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名詞他此前只在戰報里見過，此刻看著冊子上詳細的記載，比如魯富如何按「漸開線」造螺旋槳，孫三如何用鐵管拼接鍋爐省銅料，心臟不由得加快了跳動。
他抬頭看向李善長，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你是想……派人去學他的手藝？」
「不僅要學，還要學精。」
李善長的聲音壓得更低，湊近朱元璋說道，「歸州的工匠坊里魚龍混雜，有墨家的傳人，有公輸家的後人，還有不少是陳友諒那邊投降的匠人。
這些人認手藝不認人，只要咱們派去的人夠實在、手藝夠好，混進去不難。
等學了他的鍛造之法、蒸汽之術，不出半年，咱們應天的工匠坊，也能造出比他更遠的火炮、更快的蒸汽船。」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這是他拿定主意前的習慣。
他想起去年在龍灣，若不是康茂才詐降，靠著火船奇襲，未必能打贏陳友諒的樓船。
如今林飛有了蒸汽船，若是將來對上，自己的水師怕是討不到好。
若是能拿到對方的技術，這場亂世棋局的主動權，終究還在自己手裡。
「派誰去？」
朱元璋停下敲擊的手指，眼神變得銳利，「歸州那地方，林飛看得緊，雖然容易進去，但是能不能帶出技術，這是個問題啊！」
「老臣早有盤算。」
李善長躬身道，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從淮右老家挑人。咱們帥府的核心弟兄，徐達、常遇春、湯和，哪個不是淮西出身？
老家的匠人知根知底，有的是當年跟著上位打濠州的鐵匠，有的是給徐將軍造過馬具的木匠，還有給常將軍修過攻城梯的石匠。
他們說著淮西話，扮成逃荒的匠人，說是被陳友諒的亂兵逼得沒活路，想去歸州討口飯吃，林飛那邊斷不會起疑。」
「淮西老鄉……」
朱元璋低聲重複了一遍，眼底的銳利漸漸柔和了幾分。
他是濠州人，起家的根基全在淮西，那些老鄉對他的忠心，比任何盟約都可靠。
當年他在濠州起兵，就是靠著王老鐵這些鐵匠打造兵器，李老三這些木匠修造營寨，才有了後來的局面。
若是派他們去，既懂手藝，又不會背叛，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上位放心。」
李善長見他意動，繼續說道，「老臣這就去安排，從濠州、泗州、宿州三地挑，選二十個最得力的，五個鐵匠、五個木匠、五個銅匠，再配五個懂船具的，分成四撥出發。
每撥人之間間隔三日，避免引人注目。
給他們備上假的路引，上面寫著『避亂匠人，前往歸州謀生』，再帶些淮西的土產，比如濠州的芝麻餅、泗州的醬菜，裝得像些。」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拿起那本藍布冊子翻了幾頁，忽然問道：「學來之後呢？咱們的工匠坊，能跟上嗎？」
「能。」
李善長語氣肯定，「咱們應天有江南最好的鐵礦，去年拿下常州後，又得了不少匠人。
只要學到林飛的技術，老臣保證，三個月內造出火炮，半年內造出蒸汽船。
到時候，林飛沒了器物優勢，他那點民心，在咱們的淮西鐵騎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敲定了所有細節，匠人們出發前，要先在應天城外的隱秘工坊集訓三日，熟悉歸州的工坊布局和需要重點學習的技術；每個匠人都要記住幾個隱藏在歸州的淮西老鄉的名字，若是有重要消息，就通過他們傳遞迴來；若是被林飛察覺，就說是被亂兵所逼，不得已才逃到歸州，絕不能暴露應天的謀劃。
夜色漸深，窗外的雨還沒停，巡夜士兵的梆子聲從遠及近，篤篤篤，敲了三下。
李善長躬身告退，轉身去安排挑選匠人的事宜，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這個計劃若是成了，不僅能解決林飛的威脅，還能讓應天的軍事實力再上一個台階，離平定天下又近了一步。
朱元璋獨自留在書房，再次看向輿圖上的歸州。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他拿起那封江州急報，指尖划過「林飛蒸汽船截擊江面」幾個字，忽然想起龍灣之戰時，自己也是靠著火船奇襲才贏了陳友諒。
如今林飛有了更厲害的蒸汽船，若是不能儘快拿到技術，將來怕是要吃大虧。
三日後，濠州城外的官道上，四個挑著擔子的匠人正沿著泥濘的路前行。
為首的是鐵匠王老鐵，年近五十，頭髮已經花白，肩上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鐵砧，擔子兩頭裝著錘子和鑿子，鐵具碰撞發出「叮噹」的輕響。
他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鐵水燙傷的疤痕，那是當年跟著朱元璋打濠州時，為了趕造兵器，不小心被濺到的。
「老鐵叔，歇會兒吧？」
身後的木匠李老三喊道，他比王老鐵小十歲，背著一把魯班尺，手裡提著個裝著刨子的木盒，額頭上滿是汗珠。
兩人說著一口地道的濠州話，夾雜著幾句鄉野小調，聽起來和那些逃荒的匠人別無二致。
王老鐵停下腳步，放下擔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妻子給他準備的芝麻餅。
他掰了一半遞給李老三，自己咬了一口，餅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一邊嚼一邊說：「得趕在天黑前到廬州，不然路上不安全。咱們這趟去歸州，是替上位辦事，可不能耽誤了。」
李老三接過芝麻餅，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俺知道。俺爹當年就是跟著上位打仗沒的，俺這手藝，也是上位賞的飯吃。這次去歸州，一定把那蒸汽船的手藝學回來，幫上位拿下天下。」
這是第一撥出發的匠人，除了王老鐵和李老三，還有銅匠張二和船匠趙四。
他們要先從濠州到廬州，再轉道黃州，最後從黃州渡過長江，前往歸州。
王老鐵摸了摸懷裡藏著的密信，那是李善長親手寫的，上面畫著歸州工匠坊的大致位置，還標註著「重點學蒸汽鍋爐、火炮膛線」的字樣。他攥緊了密信，心裡想著：一定要把手藝學回來，讓淮西的老鄉們都能過上安穩日子。
同一時間，歸州的工匠坊里正是一片熱鬧景象。
工坊建在長江南岸的碼頭邊，四周用木柵欄圍著，裡面搭著十幾座鐵匠爐，爐火熊熊燃燒，將半邊天空都映得通紅。
翟永傑穿著件沾了鐵屑的粗布圍裙，正蹲在一座鐵匠爐旁，手裡拿著個黃銅量角器，反覆調整著一根鐵管的角度。
孫三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張鍋爐圖紙，指著圖紙上的鐵管拼接處說道：「翟師傅，俺覺得這鐵管還能再細點，這樣更省料，蒸汽壓力也不會減太多。」
魯富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剛打造好的螺旋槳，槳葉上刻著細密的凹槽。
他笑著說道：「孫師傅說得對，俺剛試了，細點的鐵管確實好用。還有這螺旋槳，俺按公輸家的『削薄法』磨了邊緣，在水裡的阻力小了三成，蒸汽船的速度還能再快些。」
工坊外，十幾個佃戶正扛著剛煉好的精鋼錠往裡面走。
這些精鋼是用林飛改良的高爐煉出來的，比尋常的鐵更堅硬，是打造蒸汽船螺旋槳和火炮炮管的好材料。
佃戶們一邊走一邊說笑，臉上滿是幹勁，他們知道，這些精鋼要用來造蒸汽船，造好了就能護著歸州的百姓，不讓亂兵過江。
沒人注意到，工坊外的路口處，四個挑著擔子的陌生匠人正站在那裡，探頭探腦地打量著。
王老鐵望著工坊里熊熊的爐火，又看了看身邊的李老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就是這兒了，歸州的工匠坊。咱們先去附近的破廟裡歇著，明天一早再來找活干。」
李老三點了點頭，幾人轉身離開了路口，挑著擔子往不遠處的破廟走去。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叮噹」的鐵具碰撞聲，混在工坊里的打鐵聲中，漸漸消散在長江的濕風裡。
雨還在下，長江的水裹挾著泥沙向東流去，歸州的蒸汽船在江面上穿梭，船尾的螺旋槳激起白色的水花。應天的謀算在暗處悄然展開，歸州的百姓還在為了安穩的日子忙碌，一場關於技術與人心的較量，正隨著這四個潛行的匠人，慢慢拉開序幕。
王老鐵一行人在破廟裡住了下來。
夜裡，他借著微弱的月光，再次打開懷裡的密信，反覆確認歸州工坊的細節。
廟外傳來幾聲狼嚎，讓他不由得握緊了手裡的錘子。
他知道，這趟歸州之行，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更關乎上位平定天下的大業。
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而此時的歸州州府書房裡，林飛正看著翟永傑送來的蒸汽船改進圖紙，嘴角帶著笑意。
他對身邊的劉伯溫說道：「蒸汽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再過兩個月，就能造出讓百姓過江的渡船了。
到時候，清江、洞庭湖的百姓往來，就再也不用怕陳友諒的亂兵了。」
劉伯溫捋著鬍子，笑著點頭：「公子說得是，只是咱們也得留意些，陳友諒敗了，朱元璋那邊怕是不會坐視咱們發展，探子說，應天最近調動頻繁，說不定會有動作。」
林飛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深邃：「我知道。不過只要咱們的技術一直在進步，只要百姓還信任咱們，就不怕他們來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四個來自應天的匠人正潛伏在歸州的角落裡，準備竊取他最引以為傲的技術。
長江的波濤拍打著岸邊，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