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歸州地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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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判私生女蘇婉兒有些拘謹的站在陽光下,月白色襦裙的下擺還沾著地牢通道里的濕泥,裙角繡著的半朵玉蘭被蹭得模糊,卻依舊難掩她眉眼間那點未經世事的秀氣。

  她雙手攥著那串黃銅府庫鑰匙,鑰匙上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疼,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在地宮廳堂,林飛用火銃抵住劉伯溫腦門的模樣,像一柄淬了冰的短刀,直直扎進她本就惶恐的心裡,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婉兒姑娘莫怕,林公子雖行事果決,卻絕非嗜殺之輩。」

  劉伯溫上前一步,寬大的青衫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聲音溫和如晨霧漫過江面,伸手輕輕拍了拍蘇婉兒的肩膀,目光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特有的憐憫,「只是這亂世之中,人心叵測,你父親的安排,或許並非你所想的那般簡單。」

  蘇婉兒的肩頭顫了顫,像是被這話里的涼意驚到。她咬著下唇沉默片刻,下唇被牙齒咬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才慢慢將鑰匙遞向林飛,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未散的哭腔:「爹……爹說這鑰匙能保我性命,還說府庫里藏了兩箱治風寒的藥材,讓我要是遇到難處,就拿藥材換糧食。」

  說到這裡,她抬眼飛快地望了林飛一眼,那雙杏眼裡滿是試探,像受驚的小鹿在打量周遭是否安全,「你們……真的不會殺我嗎?我……我什麼都不會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林飛緩緩搖頭,目光掠過蘇婉兒泛紅的眼角,轉頭看向身旁的劉伯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劉先生,真相往往銳如刀,但比起長久的謊言,短暫的刺痛更能讓人清醒,此事關乎姑娘往後的生計,便勞煩先生如實相告吧。」

  劉伯溫輕嘆一聲,那聲嘆息里藏著對亂世人情的無奈。

  他走到蘇婉兒面前,彎腰與她平視,目光凝重卻不失溫和:「婉兒,你得明白,你父親留下你,並非為了保你。

  歸州府庫是徐壽輝舊部囤積糧草的重地,如今陳友諒弒主稱帝,潰兵、鄉紳乃至明玉珍的人,都在找這府庫鑰匙——你留在地牢,不過是他拖延時間的誘餌。

  他知道旁人會為了鑰匙四處找你,這樣他才能帶著從州府搜刮的金銀,安安穩穩逃去江州,甚至更遠的地方。」

  說到這裡,他見蘇婉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又緩了語氣補充道:「但你放心,林公子向來說一不二,他既說不殺你,便絕不會傷你分毫。」

  「誘餌……」

  蘇婉兒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淚終於忍不住涌了上來,大顆大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一直以為父親是怕她跟著逃難受苦,才將她藏在這相對安全的地牢,還留下鑰匙當保命符,卻沒想到自己從頭到尾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

  她攥著裙擺的手猛地收緊,上好的絲綢被扯得發響,指縫裡滲出細小的血珠也渾然不覺。

  可哭了片刻,她卻突然擦乾眼淚,抬頭看向林飛,眼神里多了幾分倔強,像是一株在寒風裡勉強挺直腰杆的小草:「我……我識字,會算帳目,琴棋書畫也略懂一些。林公子若是不嫌棄,婉兒願意留下來做些事,不想當只會吃糧的無用之人。」

  林飛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在這女子多依附男子生存的時代,蘇婉兒能在得知真相後迅速調整心態,還主動提出要做事,這份韌性實屬難得。

  他點頭道:「歸州剛經歷戰火,百姓流離失所,孩童們更是連書都沒得讀。我打算在城裡辦一所蒙學,不僅教男孩讀書識字,也教女孩,婉兒姑娘若願主持這女學,便是幫了歸州百姓一個大忙。」這話讓蘇婉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她長這麼大,只聽說過大戶人家的小姐請私塾先生在家授課,從未聽過有女子主持學堂,還專門教女孩讀書。

  她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激動的:「婉兒願意!只是……只是這世道對女子辦學多有非議,怕是會有人說閒話,甚至來搗亂。」

  「閒話由他們說,搗亂的人,我來擋。」

  林飛語氣篤定,轉頭看向剛從外面回來的張九文,「九文,你先帶婉兒姑娘去城西的那處宅院,要院落寬敞,適合做女學的場地。

  再從府庫調些筆墨紙硯和桌椅,務必讓婉兒姑娘今日就能安頓下來。」

  張九文剛從街上登記戶籍回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額頭上還沾著塵土,卻依舊精神十足。

  他手裡捧著一疊用麻繩捆好的帳本,聽到林飛的吩咐,立刻點頭應道:「公子放心,我這就去辦!保證把宅院收拾得乾乾淨淨,筆墨也挑最好的拿。」


  他說著,又將帳本遞到林飛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公子,戶籍登記得差不多了,歸州城裡原本有百姓八千三百二十六人,加上這次俘虜的潰兵和救下的流民,現在一共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七人。每一戶的姓名、家眷人數、籍貫都記清楚了,還畫了簡易的住址圖。」

  林飛接過帳本,指尖划過紙頁——張九文的字比三年前規整了許多,不再是當初那歪歪扭扭的模樣,每一筆都寫得認真,連流民的備註都記得詳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見王家、張家、李家的名字旁都畫著一個紅圈,旁邊標註著「家僕佃戶均未登記」,眼底冷光一閃:「他們倒還拿自己當歸州的主子,以為百姓離了他們就活不了?」

  一旁的劉伯溫見狀,連忙上前勸阻:「公子,此事需謹慎。這三家是歸州的地頭蛇,根基深厚——王家占著城南五十頃水澆地,那是歸州最好的良田,每年收的租子夠養活上千人;張家在城西有三座油坊,城裡百姓吃的油十有八九都從他家買,還把控著棉花的收購;李家則占著城北的渡口,所有進出歸州的貨物都要經過他們的手,苛捐雜稅收得比州府還狠。」

  他頓了頓,見林飛神色未變,又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歸州的百姓大多靠他們吃飯,王家的佃戶有三百多戶,張家的油坊雇了上百個長工,李家的渡口也有幾十個腳夫。

  若是貿然處置他們,這些百姓怕是會恐慌,以為你要斷他們的活路,到時候真引發民亂,反而得不償失。」

  「民亂?」

  林飛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另一本用粗布包著的小冊子,遞給劉伯溫,「先生先看看這個。這是我三年來收集的關於三家的罪證,每一條都有佃戶的簽名和日期,不是我憑空捏造。」

  劉伯溫接過小冊子,打開粗布封面,只見裡面的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來自不同的人,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卻都寫得真切。

  劉伯溫越看臉色越沉,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指節泛白。他在元廷為官多年,見慣了官吏的腐敗和豪強的跋扈,卻沒想到歸州這三家竟如此喪心病狂。

  他抬頭看向林飛,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公子既早有謀劃,為何還要問我的意見?以公子的手段,要處置這三家,怕是早就動手了。」

  「因為我需要先生幫我讓百姓明白,我不是要斷他們的活路,而是要給他們一條真正能吃飽穿暖、不受欺壓的路。」

  林飛語氣誠懇,將帳本放在桌上,「土地公有、生產大隊、工分制,這些制度確實會動三家的根,但對百姓是天大的好事,土地分給百姓,他們不用再交高額的租子;油坊和渡口交給生產大隊管理,大家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不用再受苛扣。可百姓愚昧,習慣了被豪強裹挾,以為跟著豪強才有飯吃,我需要先生幫我把這個道理說透,讓他們知道,真正能依靠的,是自己的雙手,不是那些吸他們血的豪強。」

  劉伯溫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公子心懷天下,劉某自愧不如。此事劉某願效犬馬之勞,定幫公子把道理講給百姓聽。只是蘇姑娘辦女學一事,阻力怕是不小,劉某會多照看,不讓人來搗亂。」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短打的佃戶匆匆跑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連行禮都忘了,直接對林飛說道:「公子!不好了!王家的老爺王富貴帶著幾十家丁在東門鬧事,說咱們登記戶籍是『謀逆之舉』,還說要帶著人去江州找陳友諒告狀,讓陳友諒來收拾咱們!」

  林飛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將手中的小冊子合上,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看來他們是迫不及待要找死了。九文,你去通知王老五,讓他帶兩百人,把王家、張家、李家的主子和所有家丁都『請』到北門的刑場,記住,不是要殺他們,是要讓歸州的百姓看看,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主子,到底是些什麼貨色。」

  張九文雖然年輕,卻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立刻應聲:「公子放心,我這就去!保證把人都帶過來,一個都跑不了!」

  劉伯溫看著林飛的背影,心中暗嘆。這少年看似溫和,卻比誰都果斷,做事不拖泥帶水,既懂謀略,又有手段。

  歸州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只見陽光已經透過雲層,灑在州府的庭院裡,照得那些剛抽芽的樹枝泛著嫩綠,或許,這亂世里,真能在林飛的手裡,長出一片不一樣的天地。

  蘇婉兒站在一旁,看著林飛有條不紊地安排事情,心中的惶恐漸漸散去。

  她知道,自己選對了路,跟著眼前這個人,或許真的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還能做些有意義的事。


  她輕輕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暗下決心,一定要把女學辦好,讓更多的女孩能讀書識字,不再像她以前那樣,只能依附他人生存。

  州府衙門的門外,百姓們還在陸續來登記戶籍,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期盼。

  他們或許還不知道,一場關于歸州未來的變革即將開始,而他們,將是這場變革中最直接的受益者。

  林飛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處置三家豪強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推行土地公有、建立生產大隊,還有更多的困難在等著他。

  陳友諒不會坐視他在歸州發展壯大,明玉珍也未必是善茬,朱元璋、張士誠這些人,遲早也會注意到歸州這個地方。

  他見過現代社會的文明與平等,就再也無法忍受這個時代的黑暗與殘酷。

  「歸州,只是一個開始。」

  林飛輕聲自語,眼神堅定,「我要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都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

  此時,張九文已經帶著人出發去抓三家豪強,王老五也在召集人手準備去刑場布置。劉伯溫正在整理林飛給的小冊子,準備待會兒跟百姓講解三家的罪行。

  陽光越來越暖,照在城牆上,將那些殘留的血污漸漸曬乾,仿佛在預示著,這個飽經戰火的城市,即將迎來新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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