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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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副駕駛的廖瑛一直在密切關注著江無漾。

  見夫人捏著報紙,神情凝重,廖瑛便知夫人應當是讀到了羅大帥的消息,忙道:「夫人,司令已與南方武裝談判出了結果,他們答應釋放羅大帥。最遲明日,便能把羅大帥接到虞市了。司令怕您擔心,叮囑我若是您問,就提前告訴您。」

  江無漾繃緊的心一下子鬆弛下來,捂著胸口深吸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道:「那就好。」

  她的尾音已帶了一絲哽咽,因不想在車上失態,便竭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朝窗外望去。

  山間的草木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遠處的村落炊煙裊裊,一派安寧景象,可她的眼眶卻忍不住發熱,心中多種情緒翻湧個不停。

  裴陟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為她舅舅的事奔波。

  這是她未曾料到的。

  舅舅羅正新的生死,對旁人來說或許無關緊要,可對她而言,是這世上唯一的至親,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受罪的人。

  南方武裝對他們的家事了如指掌,又何嘗不明白這一點?

  他們在亂局中本就氣焰囂張,在大帥府覆沒後,那幾方勢力爭權奪利已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裴陟能讓他們鬆口釋放舅舅一家,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他那性子,是從不肯輕易妥協的,若是有人敢威脅他,只會被他用更強硬的手段反擊回去。

  可這一次,他卻耐下性子,與南方武裝反覆周旋,只是為了去救他原本瞧不上的舅舅。

  一切只是為了她。

  這份果斷付出實際行動的做法,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感動。

  胸口像是被一股暖流填滿,溫暖得讓她鼻尖發酸。

  到了山下,遠遠地見到了來接應她的警衛車隊。

  十幾輛黑色軍車整齊排列,車身鋥亮,持槍的警衛士兵筆直地站在車旁。

  門聲響動,高大的男人從中間的黑色軍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寬肩窄腰的身形被軍裝勾勒得愈發高大挺拔。

  那雙深邃的黑眸在看到江無漾乘坐的轎車時,瞬間亮了起來,原本沉穩的步伐也不自覺地加快。

  江無漾的心跳莫名加快,下了車,想也不想地朝男人奔去。

  山間的風拂動著她的發,裙擺隨著奔跑的動作輕輕揚起,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熱情鍍上了一層柔光。

  男人本來加快的腳步頓住。

  一愣後,嘴角瞬間咧開,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定定站在原地,張開長臂。

  黑眸里的亮光幾乎要溢出來,緊緊鎖住妻子的身影,滿眼期待地等著妻子跑近。

  江無漾直直撲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有力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膛上。

  感受到他胸膛的溫熱與堅實,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忍不住,在哽咽著喚了聲 「晉存」 後,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接連不斷地掉落在他的軍裝上。

  裴陟激動得一把抱住妻子,也將她緊緊摟進懷中,反覆摩挲她的發頂和後背,喃喃地道:「期期,你總算回來了……」

  江無漾在裴陟懷中泣不成聲。

  震驚,痛心,難過,糾結,感激,釋然……

  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種種情緒,都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晉存,謝謝你……」她睫上掛著淚珠,抽泣著道。

  裴陟粗糲的大手為她擦掉淚,寵溺的語氣中帶了絲責備,「我是你丈夫,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應當的。不必跟我說感謝。」

  她能選擇回來,願意繼續跟他過日子,他該感謝她,感謝上蒼。

  他低首看著懷中的妻子,心中既心疼又歡喜,愛意與思念瞬間洶湧。

  這麼些日子未見,著實想念。

  他的妻似乎清瘦了些,肌膚白得透明,卻更顯嬌弱動人。

  那哭紅的眼眶像是染上了胭脂,在白皙的肌膚上透著粉色,長睫上掛著的淚珠,腮邊因哭泣泛起兩朵淡淡的紅暈,原本紅潤的唇瓣被愈發鮮艷,像是熟透的櫻桃。

  裴陟的喉結動了動,忍不住在江無漾唇上親了一口。

  孰料江無漾竟勾著他的脖頸,踮腳主動回吻了過來。


  裴陟的身體瞬間僵住,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暗火從心底竄起。

  也顧不上這是在荒郊野外,四周還站著眾多警衛士兵,一把箍住妻子的細腰,將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俯身加深了這個吻。

  男人的動作帶著幾分急切,卻又不失溫柔,大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江無漾的手臂緊緊勾著他的脖頸,身體軟軟地靠在他懷中,任由他肆意地掠奪著自己的呼吸。

  空氣中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與山間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緩緩分開。

  男人的額頭抵著妻子的額頭,黑目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愛意,聲音喑啞地道:「寶貝,我們回家。」

  江無漾輕輕點頭,臉頰依舊緋紅,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裴陟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心潮澎湃地牽著她走向中間的黑色軍車。

  車隊緩緩駛離山腳下,朝著虞市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江無漾靠在裴陟的肩頭,兩人十指緊扣。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裴陟心中的激動幾乎要溢出來,黝黑的臉龐上竟泛著淡淡的紅暈,像是喝了酒般,眼神里滿是難以抑制的歡喜。

  他一隻手箍著妻子的腰,讓她更貼近自己,另一隻手的指腹時不時輕輕摩挲著妻子的手背,把玩著她柔嫩的手。

  每隔一會兒,他便會低下頭,在她的臉頰或髮絲上輕輕吻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

  而他的妻,一直順從而溫婉地靠在他懷中,雪白的小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一副全然偎依的姿態。

  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滿足的了。

  裴陟唇角上揚,眸中儘是欣喜與滿足。

  心中也從未有過的踏實。

  因為他知道,他的妻,應當不會再離開他了。

  他的妻很容易滿足。

  他為她做了這點小事,救了她的舅舅,她便如此感激。

  他也從中得到了更多啟示。

  原來只要真正為她考慮,一次行動遠勝萬次言語。

  以後他都如此踐行,他的妻深明事理,又如何會不與他同心?

  越想,他心中越是痛快激動,恨不得仰天大笑一番,將心中的喜悅全都宣洩出來才好。

  他再次低頭去看懷中妻子恬靜的側臉。

  她眸光乾淨水潤,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肌膚細若白瓷,兩頰透著粉色,白皙的肌膚和紅顏的唇,更顯得她唇紅齒白,像顆待採擷的果子。

  一股難以抑制的情愫在男人心中快速蔓延。

  他們已七日不曾恩愛過了。

  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裡,還從未有過這樣長時間。

  他心中發癢,只盼著能快些回到司令府,好能跟妻子好好恩愛一番,將這些日子的思念與愛意全都傾訴給她。

  終於回到司令府。

  裴陟牽著江無漾的手,快步穿過鋪滿青石板的庭院。

  他深受折磨,只感覺再多等一秒,心中翻湧的情意就要溢出來。

  江無漾任由他牽著,小跑著跟上他。

  看著熟悉的院落,她唇角不自覺地漾起淺淡的笑意。

  進了房間,裴陟關上房門,轉身便將江無漾壓在門板上親了下來,動作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與熾熱,唇齒間儘是掠奪的意味。

  江無漾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是順從地抬起下巴,張開唇瓣回應著他。

  手指也勾上他的扣子,輕輕解開他軍裝的第一枚衣扣。

  裴陟的吻猛地一頓,雙眸染上猩紅。

  她的指尖纖細白皙,解扣子的動作又輕又慢,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勾人意味,像羽毛般輕輕搔在他的心尖上。

  積壓的情意瞬間被這主動的動作點燃,他的呼吸陡然加重,結實的胸膛大幅起伏,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滾燙。

  「期期……」

  他低啞地喚她了她一聲,下一秒,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邊。

  江無漾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頸側,清晰地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


  裴陟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錦被上,隨即俯身壓了下來。

  親了一會,他起身,胡亂扯開自己軍裝的腰帶。

  金屬扣 「叮」 地落在地上,緊接著是上衣被扯開的布料摩擦聲。

  江無漾看著他線條分明的肩背,看著他因急切而泛紅的臉,眼眸中雖有羞赧,可還是說服自己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這細微的動作又給了裴陟莫大的鼓舞。

  他俯身再次吻住她。

  這一次的吻更顯熾熱,從她的唇瓣滑到脖頸,再到鎖骨,每一次觸碰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女人的衣裳一件件散落在床腳,與男人粗獷的軍裝纏在一起,在滿地狼藉中透著一分纏綿。

  男人時而急切,時而溫柔,像是在確認妻子的存在,又像是在宣洩壓抑許久的愛意。

  女人的指尖不時划過男人結實有力的脊背,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的紅痕。

  屋內溫度陡然升高。

  晃動的帳內一片道不盡的旖旎和春色。

  ……

  恩愛過後,男人仍緊緊摟著女人溫存。

  「期期,」 裴陟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滿是溫柔,「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江無漾抬眸,看著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紅意,溫柔風地一笑,輕輕點頭:「嗯。」

  裴陟忍不住歡快地笑出聲來,在她唇上落下重重的一吻。

  兩人再次抱緊,聽著彼此清晰的心跳聲。

  外面傳來弘郎的哭鬧聲,喊著要找媽媽。

  保姆在旁一直勸,卻不論如何也勸不住。

  江無漾也很想孩子,催促裴陟穿上衣裳,先讓孩子進來。

  哭唧唧的弘郎終於被放了進來,他立刻止住了哭,「吧嗒吧嗒」地邁著小短腿跑向了父母的大床。

  他手裡拿著一隻鐵皮大青蛙,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襯衣和一條棕色的背帶褲,背帶褲前面是個小熊形狀的口袋,裡頭鼓囊囊的放著些吃的,隨著他費力地爬上床,口袋裡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幾顆草莓果糖。

  「媽媽,媽媽……」弘郎直往媽媽撲,小胖手把草莓果糖遞給媽媽。

  幾日不見,弘郎好像又長了些。

  他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精神頭也很好,一看就知這些日子被照顧得很好。

  江無漾心中熨帖,臉上帶了甜意,抱著孩子,在他的小胖腮上親了一口,問道:「寶貝,最近在幼稚園開心嗎?」

  「開心!」弘郎使勁點頭,跟媽媽講著幼稚園的事情。

  儘管他語言能力還不行,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江無漾還是拼湊出來了原本的事件原貌,認真地回應著孩子的每一句話。

  裴陟本想摟著妻子多溫存會,此時被打斷不說,還要聽小黑胖哼哼唧唧的胡言亂語。

  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也不想聽,一時神情不善地擰眉看向兒子。

  弘郎看看爸爸,再看看媽媽,小肉臉上有大大的疑惑。

  爸爸只套了條褲子,光著上身倚在床邊。

  可一向乾淨整潔的媽媽,頭髮是亂的,身上衣裳也皺巴巴的,臉紅彤彤的,發間都是汗珠。

  弘郎忽然要下床。

  裴陟心內一陣歡喜,雙眼緊盯著兒子,正打算兒子出去了後趕緊把門關上,卻見兒子從茶几那裡拿了把摺扇出來,又「吧嗒吧嗒」跑回來,在媽媽的助力下爬上床,打開扇子為媽媽扇風。

  江無漾感動得眼眶發熱,將兒子摟在懷中,柔聲道:「謝謝寶貝,媽媽不熱。」

  弘郎「嗯」了聲,堅持為媽媽扇扇子,還說:「媽媽流汗了,媽媽熱。」

  旁邊的裴陟頓時不爽,吼道:「你爹更熱,全身都是汗,還不快過來給你爹扇扇!」

  方才他出了多少力!

  弘郎不滿地「嗯」了聲,竟然冒出一句:「等等!」

  意思是,先給媽媽扇,一會再輪到爸爸。

  裴陟和江無漾同時被逗笑了。

  不過裴陟向來是愛玩弄孩子的,他故意作勢要去搶孩子的扇子,弘郎急了,又躲又叫的。


  裴陟一把拽過肉乎乎的小胖,將他扔到床角處,然後自己拿著扇子,摟著妻子扇風。

  弘郎「嗯嗯」著表達不滿,爬過來就來奪扇子。

  父子兩個又鬧將起來。

  床上的被子都被他們攪成了一團,床板「咚咚」直響。

  江無漾面帶笑意地看著他們打鬧,不時在旁勸著,在兒子要哭時阻止裴陟。

  這便是她所期待的平淡又溫馨的日子。

  是她能實實在在握住的幸福。

  還有很快就能見到的舅舅。

  這些都是她該珍惜的當下。

  她不後悔她做的決定。

  ……

  黑色的轎車行駛在虞市的街道上。

  羅正新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穿的舊綢緞長衫上。

  這已是他最得體的衣裳了。

  車窗外,虞市的街道熱鬧非凡,商鋪林立,行人往來有序,與南方的衰敗景象截然不同。

  可這繁華落在羅正新眼中,卻只剩傷感與寂寥。

  這不是他的地盤。

  他如今只是個依靠別人庇護的敗者,是要仰人鼻息以尋求一方立足之地的落魄之人。

  被裴陟所救,又被接到他的地盤靠他接濟,是羅正新前半生不曾想到過的。

  一會要面對的,大概會是嘲諷與高高在上的傲慢。

  此一時彼一時。

  以後要在別人的地盤上討生活,他必須接受一切。

  南唐李後主,北宋徽宗趙佶,明英宗朱祁鎮,皆都曾受被俘之辱,不得不屈居於人之下。

  他羅正新這點不算什麼。

  轎車漸漸駛近司令府,遠遠就能看到門口站著的侍衛。

  司令府大門建得巍峨大氣,朱紅色的門板上掛著燙金的匾額,兩側矗立的石獅子威嚴而莊重。

  羅正新的心跳漸漸加快,他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家人說:「一會兒見到裴陟,一定把禮數做足了。」

  下了車,竟見到裴陟抱著弘郎在門口親自等候迎接,旁邊挽著他胳膊的正是外甥江無漾。

  裴陟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身姿挺拔,眼神溫和,一見到羅正新,便露出了笑意,主動上前伸出手,「舅舅,一路辛苦了。」

  羅正新愣了一下,隨即連忙伸出手,與裴陟輕輕握了握。

  裴陟的手掌溫暖有力,掌心的薄繭帶著軍人的厚重感,隱隱提醒著羅正新眼前之人現今高不可攀的身份。

  可實際上,裴陟待他只有晚輩的謙和,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傲慢,更沒有對敗者的輕視。

  這份尊重,讓羅正新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語調中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多謝裴司令出手相助,羅某感激不盡。」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也帶著幾分無奈。

  裴陟笑了笑,道:「舅舅客氣了。您是期期的舅舅,也就是我的長輩。我幫您是應該的。我們是一家人。以後叫我晉存行了。快請進!」

  羅正新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到、所聽到的一切。

  裴陟竟然給他足夠的面子和尊重。

  他望向旁邊的外甥江無漾。

  江無漾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喊了聲「舅舅」便哽咽住了。

  羅正新想抱抱自己的外甥,抱抱這個在他落魄後仍真心關懷他的親人,但礙於裴陟在場,他只是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嘆息,「期期,讓你費心了。」

  「舅公!」 弘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道,「進來玩吧,我有好多玩具!」

  孩子的童言無忌瞬間打破了這嚴肅而拘謹的場面,羅正新終於露出了笑容,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跟著裴陟與江無漾走進了司令府。

  當晚,裴陟特地在司令府為羅正新設了接風晚宴。

  宴席並未安排下屬官員,只有裴老夫人與裴氏幾位高輩分的宗親作陪,桌上的菜餚多是南方口味,顯然是特意為羅正新一家準備的。

  席間,眾人絕口不提南方的亂局,也不聊軍政之事,只拉著羅正新說些家常,聊南方的氣候與習俗,聊家中子女的近況。


  羅正新心中從不安到放鬆,又到感動。

  他做夢都不曾想到,兇悍如匪,發作起來六親不認的裴陟能為他做到這般境地,給了他如此周全的體面。

  這一切,自然是因他的外甥。

  想起過往,他心內生出一絲愧疚。

  他辜負了三妹,辜負了外甥,可等他落魄了,成為了階下囚為人所唾棄時,外甥是唯一一個不放棄他的人。

  跟他同一時代的軍閥,都下場悽慘。

  唯有他,保全了全家老小。

  他這輩子,大起大落。

  自小銜著金湯匙出生,做了幾十年大帥風光過,最終又成為階下囚,被人罵作「漢奸」,到頭來兩手空空。

  雖然爭鬥了大半輩子,最終回歸了普通人的身份,但他也是應當感恩的。

  畢竟,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酒過三巡,裴老夫人忽然想起一件舊事,對羅正新道:「親家公,說起來,我們兩家就是有緣,合該做親家的。」

  羅正新疑惑道:「哦,難道之前有人給期期和晉存牽過線?」

  自期期出生,來牽線的人多之又多,但他不記得裴氏有過這意思。

  裴老夫人一笑,道:「那年弘郎的爺爺南下去鶴城簽《南北聯合護商協定》時,曾見過無漾。雖只是一面,但無漾的溫婉大方卻給老爺子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當時老爺子打探了一番,聽說無漾尚未說親後,老爺子就很高興,張羅著要去提親。只是知道晉存性子拗,得先告訴他一聲,結果晉存一聽無漾才十二歲,無論如何都不肯同意,跟老爺子大吵了一架,老爺子只得作罷。過後,就在報紙上看到無漾很快定親了。」

  知道兒子不願聽兒媳跟別人訂過婚的事,裴老夫人便識趣地停住了。

  裴陟聽了,臉一下子漲紅,額上繃起一根青筋,那雙不大的眼睛睜大了些,不可置信地道:「當年老爺子要給我說的,是期期?!」

  裴老夫人笑道:「是啊!怎麼,後悔了?」

  裴陟懊惱至極,恨不得父親能活著,他好跟老爺子再大吵一架。

  說話說一半算是什麼事!

  他只知是個十二歲的南方姑娘,其他的一無所知。

  當時已十八歲的他一聽是要給他找個小孩,腦中立刻浮現出十一二歲小丫頭片子矮小瘦弱的模樣。

  他當時氣不打一處來,還暗罵父親是老糊塗了,那跟給自己找個閨女有什麼差別!

  如今這事被母親不經意地在餐桌上說出來,他氣惱不已,簡直要恨死自己,生怕江無漾也生他的氣,急赤白臉地為自己解釋道:「都怪老爺子說話說一半!若我知道那是期期,立刻就答應了,我們早早就訂婚了!」

  羅正新和裴老夫人同時笑了。

  江無漾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羅正新放下酒杯,笑著道:「現在也不遲。有緣之人,兜兜轉轉,還是千里姻緣一線牽。」

  眾人都紛紛言是。

  聽得大家都稱讚自己與妻子般配,裴陟心中得意至極,那股憤恨與懊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目光熱烈地望向江無漾,眼中的歡喜與深情,幾乎要溢出來。

  江無漾沖他微微一笑。

  他不禁心中發癢。

  也不管眾多人在場,目不轉睛地看著妻子。

  今日江無漾為了迎接舅舅,特地穿了身朱紅色的旗袍。

  這顏色對她這個年齡來說有些重。

  可她卻將其穿出了別樣的韻味。

  那雪白的肌膚讓朱紅色一襯,瑩瑩透著光,像羊脂玉一般潤澤。

  還有那雙靈動的烏眸,在朱紅色的襯托下,也愈發黑亮水潤,忽閃忽閃的,透著靈慧,讓人看不夠。

  裴陟喉結滾了一下,從桌子下方握住江無漾的手,來回撫摸。

  趁著幾個長輩正在說笑,他忽地湊在江無漾耳邊道:「寶貝,聽見了麼,我們是天生一對。合該做夫妻的。」

  江無漾無奈地笑了一下,與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用眼神示意他得體一些。

  裴陟愉悅地低笑了聲,在桌下捏了把她的手心。


  而後一邊與長輩說著話,一邊把玩妻子滑溜溜軟綿綿的小手。

  接風宴後,裴陟著人將羅正新一家安置在專門準備的新宅子中。

  宅子離司令府不遠,地段安靜,院內園林精美,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最重要的是,妻子江無漾很滿意。

  裴陟現在越來越體會到,妻子發自真心地高興,他也會打心底里開心。

  妻子的笑容,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他的妻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柔情蜜意。

  每每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他心裡就像喝了蜜一樣,要忍不住隨時隨地笑出聲來。

  晚上,回到臥室中,江無漾沖洗完坐在鏡前擦頭髮。

  裴陟沖洗得很快,幾分鐘便出來了。

  他拿過吹發機,站在江無漾後面為她吹發。

  她一頭烏髮順滑豐盈,吹完後更是絲絲分明,亮如綢緞,散發著淡淡的馨香。

  裴陟俯身在她發間深嗅一口,陶醉地道:「好香。」

  江無漾軟著身子,任他親熱。

  裴陟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開口,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和不甘,「期期,原來我們早在七年前就認識了。我現在真是後悔那時沒打聽清楚,就胡亂拒絕。不然,我們早就訂婚了!」

  江無漾無奈一笑,唇角的小梨渦淺淺地綻開,「那算不得認識。」

  只是公公提了一嘴。

  他們既不知對方的存在,又從未見過面,怎麼算認識呢。

  裴陟卻提高了音調,斬釘截鐵地道:「怎麼不算認識?我父親那是非常鄭重其事的!相當於你十二歲時咱們就訂婚了!」

  「而且,我們這才算是父母之命!」

  江無漾不知該說什麼了。

  讓他一安排,在她十二歲時,他倆不僅認識了,還訂婚了。

  不過,她似乎明白裴陟為何非要這樣說。

  他是在較勁,非要證明他才是先同自己訂婚的那個人。

  她不好再去戳穿他,省得再說到宋彬儒,讓他再急躁。

  她輕輕「嗯」了聲,表示贊同。

  見她同意,裴陟臉上瞬間露出燦爛的笑容,笑得一口白牙明晃晃的。

  他一把抱起香噴噴的妻子,往床上走去,往妻子滑嫩的臉蛋上狠狠親了口道:「方才在飯桌上我就忍不住了!」

  江無漾的臉微微變紅。

  私下裡,他十句有八句不離這個。

  現在她還知道,就算他在外面看起來很正經時,腦中想的可能也是不正經的事。

  將妻子輕輕放到榻上,男人修長結實的身軀覆下來,與妻子雙手十指交叉,黑沉的目光帶著深沉的占有欲,啞聲道:「期期,你合該屬於我!你合該是我裴陟的女人!」

  ……

  北方初春的清晨還帶著料峭寒意,晨霜在青石路面上覆了層薄白。

  天蒙蒙亮,城郊的山道上已響起車轍聲。

  三輛黑色轎車在前開路,後面十幾輛車整齊地跟著,車身鋥亮的金屬部件沾著未散的晨霧,泛著冷冽的光。

  除此之外,還有兩隊步兵警衛前後相擁。

  沿途早起的百姓都知這是裴司令的警衛車隊,今日為父兄祭日而來。

  他們退回院門口,隔著籬笆屏息等候車隊駛過,連家養的狗都牽到後面,生怕吠聲打擾了貴人。

  車隊行至山腳下的停車場,為首的轎車率先停下,侍衛長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一雙穿黑色軍靴的長腿邁下來。

  高大的男人俯身下車。

  他一身筆挺的墨色軍裝,肩背挺拔如松,腰間武裝帶將墨色制服束得嚴整,健碩的身型把軍裝撐出飽滿利索的線條。

  他並未著急走,而是先將孩子抱在手中,又伸手扶著妻子出來。

  江無漾穿了件素色厚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羊絨披肩,柔軟的毛領將她的面龐襯得愈發瑩白如玉,一張嬌艷的臉蛋上既有未褪的稚嫩之氣,又透著幾分嫵媚的韻致,眉眼流轉間,有一股楚楚動人的柔意,容貌絕美,儀態萬分,任誰見了也會忍不住駐足相看。


  她的到來,讓這沒有生機的寒冷野外,瞬間似有春風拂過,憑空添了絲明媚動人的暖。

  弘郎今日換上了深色中山裝,裡面襯著厚厚的棉襯,大概是被父母叮囑過,往日裡活潑的性子收斂了許多,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的衣襟,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認真。

  「司令,山道已清場,暗哨也已到位。」 侍衛長躬身匯報。

  裴陟頷首,一手抱孩子,一手拉著妻子,邁步踏上青石小徑。

  山路兩旁的松柏還裹著殘雪,枝椏上偶爾有雪塊滑落,「啪」 地砸在地上。

  走在最前開路的侍衛提前用傘骨輕撥枝頭,將懸著的雪塊抖落,動作利落,訓練有素。

  裴氏祖墳坐落在半山腰的平緩台地,此處視野開闊,能俯瞰山下剛解凍的田野與大片山林,是個風水極佳的地方。

  兩座漢白玉墓碑並排而立,碑身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連縫隙里的霜花都被清理乾淨,上面鐫刻的 「先考裴公振邦之墓」「先兄裴公玄威之墓」 字跡剛勁有力,在晨光中透著金色的光澤。

  裴陟走到供桌前,將祭品一一擺放整齊。

  他親自為父兄各斟滿一杯。

  酒液在冷空氣中泛著細密的酒花,隨著裴陟的動作均勻地傾灑在墓碑前。

  裴陟將祭文放在供桌中央,而後神情肅穆地跪到冷硬的地上,為父兄磕頭祭拜。

  起身後,他將弘郎抱到身前,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鄭重地叮囑:「裴拓,給爺爺和大伯磕頭。要磕得端正,心裡要想著他們,知道嗎?」

  弘郎點點頭,在父親的攙扶下跪在鋪了棉墊的蒲團上。

  他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連著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輕觸棉墊時還帶著細微的聲響。

  「爺爺、大伯,我是裴拓,我和爸爸媽媽來看你們了。」 他雖奶聲奶氣,卻極其認真。

  裴陟聞言,眼眶微微發紅,呼出的白氣模糊了視線。

  他將弘郎交給侍衛,自己與妻子並肩跪在另一組蒲團上,目光落在墓碑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爹,大哥,晉存來看你們了。你們在時,我一直惹你們生氣,也沒能讓你們看到我成家。」

  都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縱使是裴陟這樣硬的眼眶,說到這裡,憶起往事,也不禁滾滾落淚。

  他記得,他出發去夷山基地前,還同父親大吵了一架。

  而父親,在虞市發生叛亂之際,卻第一時間往夷山基地派去了一支特戰軍。

  正是那支特戰軍,助他逃了出來,讓他得以遇到了期期,有了反攻的機會。

  身旁嗯江無漾為他遞過手帕,他拿著手帕在眼眶處抹了一把,拉起妻子的手,特地告訴父親與大哥,「爸,大哥,是期期救了我。我現今一切都好,娶了期期,還有了弘郎,裴家有後了。你們放心,我守住了你們留下的所有土地,打跑了欺辱我們的外國聯軍,我絕沒讓你們失望。」

  江無漾也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敬重,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輕輕散開:「爸,大哥,我是無漾。往後我會同晉存一起,好好教弘郎做人,讓他長成有擔當、有骨氣的人。」

  一時間,整個山台上只有風吹過松柏、雪塊滑落的聲響。

  裴陟點火焚燒祭文。

  火焰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明亮。

  黑色的紙灰隨著風緩緩升起,在空中打了個旋,慢慢飄向遠方。

  就在三人準備起身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靴底碾過霜花的 「咯吱」 聲在這寂靜的山中格外清晰。

  只見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緩步走來。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手中握著一串佛珠,周身透著一股超然的氣度,與這清冷肅穆的祭典氛圍甚是相合。

  侍衛攔住了他,他微微一笑,說了聲「阿彌陀佛」後,道:「我是來看望故人的,還請施主相放。」

  侍衛長狐疑地看看他,又請示性地望向裴陟和江無漾。

  裴陟從不信這些東西,更不會認識什麼僧道,他望向身邊的妻子。

  江無漾見那老僧望向自己,眼中似有相識之意,忽然想起自己百日時,母親曾為自己請高僧祈福,連自己的名字都是高僧取的。


  難道眼前的僧人,便是當年的那位高僧?

  江無漾朝侍衛長頷首。

  老和尚被放進來,先對著墓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動作恭敬卻不卑微。

  隨即轉向裴陟夫婦,目光先落在江無漾身上,又緩緩移向裴陟,眼神如古潭般深邃。

  見眼前這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襲墨色軍裝襯得他氣宇軒昂,舉手投足間帶著上位者的沉穩與威嚴,周身似有一股無形的氣勢流轉,老和尚微微頷首,隨即開口道:「施主夫婦氣度不凡。這位男施主眉目清朗,周身貴氣縈繞,一看便是心懷丘壑、能擔重任之人,日後定有一番作為。這位女施主,眉宇間藏著福澤之氣,亦是貴不可言。老衲雲遊至此,見此處晨光澄澈、靈氣充沛,便多走了幾步,貿然打擾,還望海涵。」

  裴陟雖不信這些佛道,因是在父兄的墳墓前,卻也對老和尚保持著基本的尊重,道:「大師客氣了。今日是家父與家兄的祭日,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不知大師有何指教?」

  老和尚微微一笑,目光依舊落在江無漾身上,緩緩說道:「『將無恙,來可期』。一晃十九年過去了。」

  江無漾也報之以微笑,「大師,果然是您。許久未見。」

  老和尚聞言,笑著點頭:「正是老衲。當年見女施主在襁褓中,眼神清亮如晨星,便知你有大貴之命,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今日再見,果然如此。身邊有良人守護,膝下有佳兒承歡,自身還心懷善念,開辦醫院救助婦孺。老衲當年所言的『無恙』與『可期』沒有託付錯人。羅三小姐可安心了。」

  提及母親,江無漾心中激動不已,輕聲問道:「大師,您還記得我母親在我百日宴上還說過什麼嗎?她……已經不在了。」

  老和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露出幾分惋惜,「羅三小姐的溫柔善良,老衲至今記得。當年她抱著你,反覆叮囑老衲,不求孩子大富大貴,只求她能平安順遂。如今看來,三小姐的心愿,已然實現了。」

  江無漾不禁眼眶泛紅。

  裴陟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將自己的厚常服披在她身上,目光轉向老和尚,語氣帶著感激:「多謝大師告知這些往事。內子一直惦記母親,今日能聽到大師的話,她也能安心了。」

  老和尚溫聲安慰道:「女施主不必難過。羅三小姐在天之靈,見你過得幸福,定會欣慰。況且,你與裴司令皆是心懷大義之人 。老衲雲遊途中,聽聞裴司令嚴懲欺壓民眾的外國僑民,並一舉擊碎外國聯軍的侵犯,使得他們現在不敢越雷池半步;女施主則招募醫療隊援北,還在虞市開辦婦幼醫院,讓無數貧苦婦人在寒冬里有了生產依靠。你們夫婦二人,雖是少年夫妻,卻有胸懷天下的大志向。這般善舉,不僅能保自身平安,更能福澤兒孫,往後的日子定會愈發順遂。」

  裴陟與江無漾聽了,心中自是滿滿的歡喜。

  想不到在這荒郊野外,竟能遇到為妻子百日宴祈福並賜名的高僧,裴陟心中一時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慨,暗道這佛法講求「緣」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不正是印證了「緣」這一字麼。

  況且,這高僧所說的種種,意思都是他跟妻子是英雄配美人,男才女貌,是全天下第一相配,他心內竊喜,簡直是萬般得意,整個人飄飄然,一時間語氣也真誠了許多,道:「大師過譽了。護民安邦本是軍人的職責,救助婦孺也是分內之事,能得大師祝願,是我夫婦二人的榮幸。」

  老和尚笑著看向一旁的弘郎,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弘郎的棉帽毛茸茸的,帶著暖意,老和尚的聲音也變得溫和,「此子眉眼開闊,眼神堅定,將來定能承父母之德,成為守護一方的棟樑之才。老衲為他祈福,願他平安成長,一生順遂,不負父母期望。」

  弘郎雖不甚明白,卻也學著父母的樣子,對著老和尚鞠了一躬,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大師。」

  老和尚欣慰地點點頭,轉頭對裴陟夫婦道:「老衲與二位施主有緣,今日相見,也算圓滿。二位施主的福氣,還在後頭。往後不僅家中和睦,事業上更能大展宏圖,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片天地,護更多百姓平安。待春暖花開時,定會有更順意的事降臨。」

  說完,老和尚再次雙手合十,對著三人微微躬身,轉身緩步離去。

  僧袍的衣角在風中輕輕飄動,棉披風上沾著的霜花簌簌落下,很快便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小徑盡頭。

  只留下那句 「福氣還在後頭」 的話語,在山台上和人心中久久迴蕩。

  侍衛長上前請示:「司令,山路有霜,是否需要派人護送大師下山?」


  裴陟道:「不必了。大師是方外之人,自有其緣法。」

  他現在都有點信了。

  ……

  回程的路上,車內溫暖,江無漾偎在裴陟肩膀上,腦中回想著大師的話。

  沉思了許久,她看向裴陟。

  裴陟立刻向她看過來,熠熠的黑目中帶著笑意,沖她挑了下眉,意思是為何看他。

  江無漾的唇動了動,卻又將話咽了下去。

  她怕若是說出來,便不靈驗了。

  成大事者,須得沉住氣,未成之前,不要過早宣之於口得好。

  裴陟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低首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撫著她的發,默契十足地道:「期期,你二十歲生日很快就要到了。我要送你一件最好的成人禮物。」

  江無漾心中明白他所說的是什麼,她那雙烏潤的美眸中全是笑意,聲音輕柔卻堅定,「好,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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