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溫泉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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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華濟診所後,沈靜姝一直處於巨大的震驚和衝擊當中。

  回到司令府,她坐在桌前久久不動,望著窗外的睡蓮,神情凝重地出著神。

  「夫人,該吃飯了。」春蘭過來叫她。

  沈靜姝勉強一笑,起身去用飯。

  她飯量本來就小,又因有心事,根本沒動多少。

  裴陟有事回來得晚了些,見沈靜姝早早就上了床,也沒看書,就在那裡躺著。

  看起來有點呆呆的。

  像只掉進陷阱里被夾住的小呆兔。

  真是難得。

  裴陟意味不明地一笑,立刻去浴房沖洗。

  出來後,就直奔床榻,一把將他呆呆的小妻子摟在懷中親吻。

  親了會,他停住,捏住她的下巴,往她眼眸深處看。

  她那眼神飄遊游的,眸光深處好像攏著一片淡淡的晦暗。

  裴陟皺眉:「怎麼不高興?」

  沈靜姝動了動,看向他,輕聲道:「我今天遇見弘郎之前的保姆李嫂的孩子鸚哥了。她沒了母親,父親賭輸了要將她賣出去,她逃了出來,現在流落街頭,看起來很可憐。」

  原來是這點事。

  裴陟鬆了口氣,不以為然地道:「你是怪我瞞著你?我也不想。跟你說了你定是要吃不好睡不著的。老子把兒子給她照看,她失職讓我兒子受了委屈,我還能留她麼?」

  沈靜姝不想跟他爭論這樣的事了。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理由,並且堅不可摧。

  說多了,他定然又要惱了。

  見她不說話,裴陟怕她生氣不願讓自己碰,便道:「你若是想盡心意,可以幫幫那鸚哥。隨你。」

  沈靜姝「嗯」了一聲。

  裴陟知道,她那連螞蟻都不忍碾死的性子,定又要將那鸚哥的後半生大包大攬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

  他重重地警告:「救濟歸救濟,不能將她收在身邊。」

  沈靜姝低聲道:「我知道了。」

  見她仍出神,目光黏在帳頂的刺繡上,裴陟點了她鼻尖一下,「救也救了,濟也濟了,還不高興呢?」

  沈靜姝沒吭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卷翹的長睫整齊地鋪展在下眼瞼處,像兩片漂亮的蝶翼。

  裴陟看得眼熱,往她長睫上狠狠親了兩口,只感覺她那臉蛋軟乎乎香噴噴的,把人勾得心裡直發癢。

  親完了,他又忍不住笑她:「你這心軟成這樣。若上戰場,大概連敵人都不忍心傷。指望你收復江山,江山都黃了。」

  沈靜姝沒理會他的嘲弄,似乎還在想著鸚哥母親的事,問道:「晉存,要是有一日我做錯了事,你會像處置其他人那樣報復我嗎?」

  裴陟一頓,支起身子,狹長的黑目盯著她。

  片刻,床帳內響了幾聲。

  他翻了個身,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在她上方俯視著她。

  兩人幾乎鼻尖對鼻尖,目光相觸,呼吸相接。

  裴陟笑了聲,撫著她順滑的烏髮道:「看你做的是什麼錯事。」

  「小打小鬧,我就當個夫妻情趣,在床上教訓你幾下便罷了。哪捨得報復你?你可是我真心實意娶回來的妻。」

  「但有一點,你要是敢離開,」說到這裡,男人的眼神倏地變了,方才還帶著的笑意徹底褪盡,瞳仁像兩口深井,黑得發沉,邊緣卻淬著冷光,「我可不會再念及夫妻之情,父子之情。你聽明白了麼?」

  那目光不是落在她臉上,是釘上來,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沈靜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墜進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裡。

  果然如她所想,若被他抓回來,他甚至連弘郎都不會放過。

  男人一把攫住她下頜,眼神中是極致的陰鷙,像鎖定了獵物的鷹隼。

  他聲音壓得極低,「怎麼,靜姝,你有想離開的想法,拿來試探我?」

  「沒有。沒有……」沈靜姝搖首,眼神里浮起層薄薄的水汽。

  她目光下意識地往後縮,想從他那鷹隼般的注視里逃開,卻被他捏住下頜,猛地吻了下來。


  那攻勢,像是要將她拆吃入腹。

  沈靜姝呼吸困難,唇舌疼到麻木,眼前一陣陣發黑,不禁去推男人的肩膀。

  男人卻強勢地將她雙手壓在錦被中,不容她動彈分毫。

  過了許久,他終於肯放開她。

  他撫著她紅腫的唇,聲音低沉喑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極致的寒意,「沈靜姝,你要是敢離開,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兒子。」

  女人眼神中那點殘存的光亮被恐懼與絕望徹底吞噬。

  她睫毛垂得更低,幾乎要貼上眼瞼,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躲進一個無人能及的角落。

  男人一把撕開她的睡衣,俯身壓了下來。

  床榻劇烈搖晃間,男人充滿戾氣地道:「乖乖待在我身邊,連那等想法都不要有!」

  「你是我的女人,一輩子都是!你休想離開!」

  「你敢離開,我就在你面前,親手掐死你兒子!」

  ……

  女人無力地攀住男人健壯的臂膀。

  男人埋在她頸窩處,正是最動情之時。

  陳霽明所說的忽然在女人腦海中閃現。

  她摩挲到了男人的頸脈處。

  那裡正溫熱有力地跳動著。

  她這難得一次的主動撫摸,讓男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驚喜地將她兩手都放到自己脖子上,求她:「期期,摸我……」

  沈靜姝的手微微收緊。

  被那雙冰滑的小手一摸,麻感自頸椎散開,男人提前結束。

  他埋在女人頸窩裡,回味餘韻。

  沈靜姝惶惶地想著,這個時候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嗎?

  若是她在枕下藏一把尖刀,能成功麼?

  旋即,她又被這個念頭嚇得臉色蒼白。

  她從未想過殺人。

  刀刺進去,會流好多好多血。

  活蹦亂跳的人,就永遠不會再說話了。

  不,她不要殺人。

  更不要殺裴陟。

  待兩人都平靜下來,裴陟情緒也緩和了許多,見沈靜姝頂著身紅痕,梨花帶雨地低聲抽泣,他心中一凜,那種熟悉的極度糟糕的感覺又占據了心神。

  他將她抱到自己身上坐著,扯過枕巾替她擦淚,「我方才有些急了,你別生我氣。」

  「我知道,你是被鸚哥的事嚇到了,才問我那種話的。是我不夠理智。我向你道歉。」

  可他無論如何賠不是,沈靜姝都不理會他,只是自己垂眸流淚。

  裴陟沒招了,在她身後急道:「你又要像那晚那般,把自己流幹了?」

  「到底怎麼,你才能原諒我?」

  ……

  哄也不行,吼也不行,沈靜姝背對著他,一句話不同他講。

  大晚上的,床帳中的氛圍冷到了極致。

  裴陟知道,若不哄得她原諒,她晚上又要睡不好,糟蹋自己的身子。

  就她那嬌弱的身子,能經得起幾次糟蹋。

  他深吸口氣,晃晃她的肩,語氣徹底放低了,將自己當成卑微的下位者,「期期,算我求你了,高低跟我說句話。就算是罵我也成。」

  「只要你肯理我,讓我做什麼我都答應。我絕不食言。」

  沈靜姝那邊好像有了反應。

  裴陟一瞧,趕緊將她抱起來,又是一陣拼命地賭咒發誓:「今晚是我錯了。只要你肯原諒我,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儘管提!」

  沈靜姝真的肯同他說話了,她靜靜地道:「那你發誓,不論發生了何事,你都會善待弘郎。」

  裴陟一滯,心中發酸。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那寶貝兒子而惱了他。

  兒子是她的命脈,他掐住了她的命脈,便掐住了她。

  可她,又何嘗不是他的命脈。

  他費心得到,害怕失去,所以用兒子牢牢地拴住她。

  她在,他自然愛孩子。


  若她不在,孩子對他而言,又有何用。

  方才他一時受了刺激,口不擇言,傷了她的心。

  只能再哄一番了。

  男人不敢再多說什麼,舉著手,鄭重發誓:「我發誓,無論發生了何事,我都善待弘郎。」

  沈靜姝道:「去院子裡,對著天發誓。」

  男人只好套上睡衣,去院子裡,手指著天發誓了一遍。

  以為這樣就成了,他的妻子終於能理他了。

  孰料他那小妻子還是寒著臉,又柔聲命令他:「去關公面前再發一遍。」

  裴陟只好又被妻子提溜著,去關二爺的金像面前又發了一遍同樣的誓。

  發完誓,他就一把將妻子摟進懷中,與她貼臉,「都照著你說的做了,不生我氣了吧?」

  他那妻子頂著張粉紅的小臉蛋,卻眼神冷淡地對他道:「你要記得你發的誓。」

  「我自然記得!」

  男人一把將妻子打橫抱起來,一路走進臥室。

  兩人重新躺下,男人又囉嗦個不停,為自己解釋著,「期期,我那是氣話,你別吃心。」

  「虎毒尚不食子,弘郎是我親生兒子,我怎麼捨得動他?」

  「你我夫妻好好過日子,不生異心,弘郎自然會好好地長成大男人。」

  他所說的沈靜姝幾乎都沒過耳。

  但聽得他發的那些誓,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希望他能記得他的誓言。

  ……

  沒幾日,裴陟給弘郎買回來一匹價值不菲的小紅馬,專門配備了幾個馴馬師,帶著弘郎騎馬。

  弘郎歡天喜地的,每日玩貓,逗鶴,騎馬,累得一沾枕頭就睡。

  這幾日,裴陟對弘郎也疼愛有加。

  每晚回來後,都會主動把弘郎抱到他們屋,逗弘郎玩一會。

  對弘郎前所未有的有耐心。

  他就使了這麼點力,弘郎就愛爸爸愛得不行了,天天嘴裡念叨著「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就願讓爸爸抱著。

  裴陟帶他騎了次馬後,他更是對爸爸崇拜得不得了。

  每次一到馬場,他就要遠遠指著裴陟的高頭駿馬,對所有人說:「那是我爸爸的馬!」

  然後再指著自己的小紅馬說:「這是我爸爸給我買的馬!」

  連上了裴陟的車,都要坐到主駕駛上,說要讓爸爸教他開車。

  沈靜姝心知,裴陟是在用補償弘郎的方式來向她表示,他很在意弘郎。

  那天所說的不過是氣話。

  想讓她放心。

  見孩子那樣愛自己的父親,她有過動容,卻絲毫沒有動搖過要離開的念頭。

  裴陟陰晴不定,霸道多疑,與他相處太累。

  他對孩子的每一分好,都是她用傷和累鋪出來的。

  這樣的日子若還要過幾十年的話,除了使她更傷痕累累,更失望,又有何意義。

  她只希望,念在他與弘郎的父子之情,念在他曾經發的誓上,萬一被抓回,他能真的善待弘郎。

  ……

  沈靜姝讓秘書往華濟診所那裡捐了一筆款,並叮囑讓他們一定好好對待鸚哥。

  秘書捎回來一封感謝信,說是診所的陳霽明醫生寫的。

  沈靜姝沒有打開,將那封信直接放到了抽屜中。

  那日,她被陳霽明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驚住。

  他說那句話時涼寒的嗓音,回憶起來都會令她心底發涼。

  那不是她認識的陳醫生能說出來的。

  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

  自認識陳霽明的那日,到中間跟他每一次見面,他所說的話,她都過了一遍。

  他向她展示善意,幫她治療,聽她傾訴,幫她出主意……

  並非她將人想得偏狹。

  只是,前後關聯起來,她產生了一絲懷疑:陳霽明對她做那麼多,最後都是為了劍指一件事——教唆她去殺裴陟。


  想到這一點上,她無比失望。

  比知道了裴陟做的事還令她失望。

  因為,裴陟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惡人。

  可陳醫生不是。

  他是個有仁慈醫者心的好醫生。

  她很確定。

  可他竟然還是刻意地接近她、討好她,在她最脆弱、最不知所措時,打著幫她出主意擺脫困境的幌子,趁機提出他那借刀殺人的想法。

  他為何借刀殺人。

  定是因為「共濟會」與司令府間的衝突與仇恨。

  若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願意出面斡旋,哪怕是惹裴陟生氣。

  可他將她當做算計的一環,來實現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令她非常失望。

  對他的信任也崩塌了。

  沈靜姝坐在書桌前,出神了許久後,最終拿出陳霽明的信,打開。

  裡面根本沒有什麼感謝信,只掉出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白大褂的醫學生合影,當中還有外國人。

  其中一個是陳霽明。

  沈靜姝忽然想到,她書房裡,也有這樣一張照片!

  她的心如擂鼓般「咚咚」直跳,立刻起身從書里找到了那張照片,拿到一起對比。

  是一模一樣的!

  她書里還夾著另一張照片,是一名年輕男子的獨照,上面寫著:「贈漾妹。」

  醫學生的合照里,有這名年輕男子,也有陳霽明。

  也就是說,陳霽明,跟這名男子是大學同學。

  這名男子,應該是她的熟人。

  而陳霽明,也是認識她的!

  沈靜姝拿著照片的手都在顫抖,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鈍響。

  腦中忽地想起陳霽明給她講述的一個朋友的故事。

  朋友就是這名男子嗎?

  那她呢,是誰。

  是那個未婚妻嗎?

  沈靜姝拿起照片,沒有片刻猶豫,出門直接去了華濟診所。

  ……

  陳霽明沒有坐診,好像是在專門等她。

  「夫人來了。」他站起來,像往常一樣溫和地招呼。

  沈靜姝把自己存的兩張照片放到他桌上。

  單人照上,用鋼筆書寫的「贈漾妹」三個字,在陽光下黑得有些刺眼。

  陳霽明低眉看著那幾個字,伸出手,在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上撫了撫,眼底掠過一絲悵然。

  沈靜姝深吸一口氣,瞳孔微微發顫,直接問道:「他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嗎?」

  「是。」陳霽明的聲音很重,指尖還停留在照片上,「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沈靜姝呼吸猛地頓住,長睫劇烈地顫了兩下,眼眶瞬間紅了。

  她指節泛白,一向柔和的音調里裹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個未婚妻,是不是我?」

  「是。」 陳霽明抬眼看向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他的未婚妻。在你十二歲的時候就訂下了。你很崇拜他。因為他學醫,所以你也立志想當一名醫生。」

  原來,她一直立志想當一名女醫生,是這個原因。

  「他是誰?我是誰?」沈靜姝幾乎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那烏潤的眸中寫滿了茫然與痛苦。

  淚花在眼眶裡打著轉,晶瑩的淚珠墜在長睫上,顫巍巍的,眼看就要落下來。

  「漾妹,」 陳霽明輕輕喚她,聲音裡帶著安撫的意味,眼神卻複雜起來,有憐惜,有不忍,還有一絲深藏的無奈,「他的事,不能由我的口說。等你治療好了,自己想起來,就知道了。他是你那麼重要的人,應當是由你自己回憶起他。」

  沈靜姝靜默了許久,低聲道:「你早就認出我來了是不是。你是帶著目的接近我。」

  陳霽明承認:「是。」

  沈靜姝眼眶裡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

  眼眸中是無法掩飾的失望與痛苦。


  欺騙。

  她身邊都是騙子。

  都在欺騙她。

  他們明明心知一切,卻都看著她在籠中迷茫地撞來撞去,撞得滿身傷痕。

  她輕輕一笑,「你的目的,就是借我的手,殺了裴陟?」

  「是。因為他該死。」 陳霽明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如果你知道他做了什麼,你會後悔沒有殺他!」

  沈靜姝看向他:「他到底做了什麼?」

  陳霽明的胸膛劇烈起伏,許久,才平緩下來。

  他閉目道:「你現在什麼都沒想起來。告訴你,為時過早。我說了,興許你也不會相信,反倒毀了我們之間的信任。」

  說完,他望向她,眼神漸漸緩和下來,輕聲道:「但這只是其一。我最重要的目的,是帶你回去。」

  「我不會跟你走的。」 沈靜姝後退一步,眼神中透著堅定,「你無法讓我信任了。」

  陳霽明變了神色,目光追隨著她,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你是我摯友的未婚妻,他拜託我好好照顧你的。我一定要帶你走。」

  沈靜姝又後退了一步。

  她蹙眉,只覺得此刻腦中像有無數根線纏在一起。

  一切亂得讓她頭疼。

  她該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抱歉。我要先走了。」沈靜姝拿起照片,轉身離開。

  「漾妹,」 陳霽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無端的急切,「你的家鄉在鶴城!華濟診所有地下通道!等你想通了,來這裡找我,我會把你護送回家!我會讓你見到親人,回歸你本來的身份。我在這裡等你。」

  沈靜姝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回去後,她著實也消沉了幾日。

  也不知是聖瑪麗醫院的治療起了效,還是陳霽明挑明的那些話的緣故,這幾日當中,她總是做夢夢到許多人。

  她有舅舅,有姨母,有表哥表姐,有可依賴的傭人……

  可夢中他們的面目都是模糊的,醒來後也忘得差不多了。

  白日裡她再怎麼回憶,也想不起他們在夢裡說什麼,做什麼了。

  她心中太亂,用了好幾天的功夫才能讓自己勉強平靜下來。

  一有空便反覆思索幾個問題。

  若是跟著陳霽明走,他真的會將她送回家鄉嗎?

  她現在對他,已無法完全信任。

  她不知,若跟他走,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可手中的照片,又提醒著她,這不是巧合。

  陳霽明的確是故人。

  沈靜姝一時不知,該不該貿然將自己和孩子的命運,賭給一個不能完全信任的男人。

  ……

  明日便是裴老夫人過六十大壽,之前因孫輩的事,自己的一雙兒女生了嫌隙。

  尤其是她那脾氣暴躁的兒子裴陟,打罵完還不消氣,放話說等樂元出院了他們娘仨就得立即滾回西北。

  裴老夫人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趁自己過壽,便極力邀請自己的親朋好友去溫泉山莊玩兩日。

  一大家子在一起,她也能尋個機會,讓久未說話的兒女破了僵局,免得成了仇敵。

  令她寬慰的是,兒子裴陟和女兒裴鳳都一口答應了。

  ……

  暮色降臨,裴陟剛踏進外間,就見沈靜姝正彎腰往樟木箱裡疊一件旗袍。

  春蘭蹲在旁邊,手裡捧著疊得方方正正的小襯衣,是弘郎常穿的那件。

  裴陟皺眉道:「在那住一晚便罷了。不用收拾這麼多。」

  沈靜姝輕聲道:「媽說要多住上幾天,好好調理一下身體。」

  裴陟嗤笑一聲,「不就是為了找個由頭,讓我和阿姐說話麼。」

  「我也沒打算跟我阿姐成仇人。荒山野嶺的,除了溫泉也沒別的,住一晚便拉倒了。」

  沈靜姝知道那裡有有趣的魚療,還有各種不同類型的泉池,弘郎肯定會喜歡。

  她眼角微微揚起,望向男人:「若是弘郎喜歡那裡,會鬧著想多住的。」


  裴陟看著她眼底的期待,也作了讓步:「頂多多住一晚。那些人想玩,讓他們住在那裡玩吧!」

  沈靜姝微笑。

  紅唇旁的兩個小梨渦淺淺地綻開。

  裴陟忍不住過去親了口她的臉頰,啞聲問:「高興了?」

  沈靜姝沒應,推了他一把。

  春蘭紅著臉立刻退出了。

  裴陟將她摟在懷中親了會,想起什麼,問道:「泡溫泉,你穿什麼衣裳?」

  沈靜姝知他想問是否得體,便道:「就是最尋常的那種。」

  裴陟非要看看才行。

  沈靜姝只好拿出來。

  是一件淺藍底印白梅樣式的泳衣。

  小方領,領口縫著細細的同色滾邊,袖口收得極緊,下擺長及大腿中部。

  既合規矩,又帶著點少女氣。

  裴陟還算滿意,只是有些等不及明日再看到,把玩著那塊布料,不懷好意地道:「今晚就穿給我看看。」

  沈靜姝紅了臉,將泳衣收起來,輕聲道:「明日要泡溫泉,今晚早些睡吧。」

  泡溫泉會露出來大片皮膚,她不想帶著傷去,讓人笑話。

  裴陟將她箍入懷中,與她面對面,低笑道:「那你親親我。」

  他坐到床上,抱她放在大腿上,滾燙的目光直直盯著她。

  沈靜姝閉目,長睫微顫,輕輕吻上去。

  男人立刻反客為主,重重吻她。

  ……

  溫泉山莊地處山腰,四周都是連綿起伏的青山。

  依山而建的建築帶著江南園林的靈秀,又帶幾分北方建築的厚重。

  這次壽宴並未邀請太多人,只是請了幾個走得近的親戚和自家人。

  壽宴上,裴老夫人起了個由頭,裴陟與裴鳳兩個自然地搭上腔,破了僵局。

  兩人都當做沒有先前的事,該說說,該笑笑。

  作為孝順兒女,為母親祝壽。

  裴老夫人也甚是開懷,壽宴上一片其樂融融。

  席間,沈靜姝能感受出來,裴鳳甚至對她也熱情了一些,還主動跟她說了一句話。

  崔韶棠也過來贊了幾句她穿的衣裳,依舊笑盈盈的,知趣又識趣。

  她還是如往常那般,將她們的示好友好地笑納,並以一貫的禮貌平和回應她們。

  但她心知,裴鳳因孩子的事定是惱她的,今日主動示好,不過是為了給裴陟和裴老夫人面子,作一個家和萬事興的樣子給人看罷了。

  而崔韶棠上次專約她去喝茶,跟她痛哭流涕地說了那許多,導致她鬱悶非常,回去跟裴陟鬧了一晚上,她也仍記得。

  枕邊人尚不能在幾年內了解透徹,更何況點頭之交。

  她現在只求在面上能相安無事即可。

  既不想與她們深交,也不想與她們交惡。

  晚膳後裴陟牽著沈靜姝往石階上走,到了某處平緩地,他捂住她的眼:「期期,回頭看。」

  沈靜姝回首,裴陟將手拿開。

  只見山莊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黑暗慢慢擠走,最後在山坳里舖成一片光海。

  「好美。」沈靜姝出神地看著山下的燈海,眸中閃著細碎的金光。

  裴陟愉悅地笑,拉住她的手:「站這兒看,更好看。」

  說著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更開闊的景致。

  遠處的山坳里,幾戶農家的燈微弱亮著,與山莊的燈火遙遙相望,中間隔著層淡紫色的暮靄。

  眼前的這一幕美極了,像是一塊鑲著細鑽的巨大墨色絨布。

  沈靜姝面帶笑意,靜靜欣賞。

  男人結實溫暖的身軀從身後抱過來。

  裴陟將她攬在懷中,躬腰與她臉貼臉,柔聲道:「期期,能與你同賞美景,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願我們年年都有如此難忘的時刻。」

  沈靜姝垂眸,低低「嗯」了聲。

  第二日,一眾女眷泡了會溫泉,換衣後陪裴老夫人在山莊內游看。


  遠處峰頂纏著幾縷薄雲,風一吹就緩緩流淌,像一幅極簡的青翠山水畫。

  山坡上生滿了馬尾松,風過時整座山都在簌簌響。

  有條白練似的溪流從山間石縫裡鑽出來,順著陡坡往下淌,撞在青石上碎成銀亮的水花,水聲隔著松濤都能聽見。

  無論是入眼的,還是入耳的,無處不讓人身心暢快。

  大人們評判著這山景,小孩子們你追我趕,玩得好不快樂。

  轉了會,裴老夫人體力不支,先由幾個老閨友陪著回去休息了。

  一時,只剩下沈靜姝,裴鳳,崔韶棠和另外兩個少婦。

  她們牽著孩子們繼續前行。

  沈靜姝望了望四周,蒼山莽莽,除了這溫泉山莊,方圓幾十里地里都沒有人煙。

  不過,她們這一路上都有持槍警衛,也不必怕過於荒涼。

  裴鳳道:「前面是鳥屋和蝴蝶屋,裡面有許多種蝴蝶和鳥。」

  小孩子們一聽,都好奇得不得了,飛奔著跑過去要看。

  鳥屋門口旁也站著兩名高大的持槍侍衛。

  沈靜姝心中稍定,跟著孩子進了鳥屋觀看。

  裴鳳和崔韶棠嫌裡面味道太重,沒看一會就出去了。

  弘郎對金剛鸚鵡很感興趣,一直站在旁邊跟它說話,給它餵食。

  裴鳳的女兒小枝在蝴蝶屋那裡喊:「弘郎,過來看蝴蝶呀!」

  弘郎聽見小夥伴叫自己,也不看鸚鵡了,拔腿就跑,保姆緊跟在後面。

  沈靜姝笑道:「別人一叫就急。」

  話剛落音,便聽到「嘩啦」一聲,大門被關上了。

  身後的廖瑛立刻摸上槍,緊貼到沈靜姝身旁,警惕地看著四周。

  緊接著,從天而降一張大網,將兩人罩進其中。

  有兩個高大的男人進來。

  是剛才門口的兩個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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