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舅舅，這次別跑了
「我不去！！！」
畢竟是家裡好不容易等來的小兒子，見他反應如此激烈，童來花臉上頓時寫滿了為難。
蔣宏雲「啪」地一聲放下筷子，黑著臉看向兒子，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在他看來，即使掙不到什麼錢，能出去見見世面總歸是好的。
楊波自覺是女婿，不便摻和這家務事，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親兒子，蔣靈芝也是左右為難。她思忖片刻，最終還是將目光投向了楊意。
本來楊意只是打算提一嘴，不行也就作罷。可此刻看著蔣經綸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撒潑打滾的抗拒架勢，他改變了主意。
不等老媽開口，楊意搶先故作神傷地重重嘆了口氣：「唉……不去就不去吧。我找個外人幫忙也是一樣的。」
他語氣低落，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外人幹得好不好，盡不盡心，也都無所謂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扭頭，目光幽幽地望向屋外。
一桌子人也不明所以，下意識地跟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寂靜中，他像是喃喃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大不了……這一百多萬全虧乾淨。到時候我也就能徹底死心，安安心心回去上學了。」
「什麼？！！」童來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猛地拔高，直接破了音，「一百……萬？！！」
蔣經綸更是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了天靈蓋，整個人瞬間僵住，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那三個字在迴蕩——一、百、萬？！
連上首一直沉默的蔣宏雲也猛地倒吸了一大口涼氣，臉色驟然變得無比複雜。
別說他們，就連楊波和蔣靈芝夫婦倆都面露驚愕。
上個月不還說是五十萬嗎？怎麼又翻倍了？
「讓經綸去！」蔣宏雲沉聲開口，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他看向小兒子，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你跟吧嗒從小一起長大，你是他親舅舅！他現在需要你幫忙，你必須去！」
面對從小嚴厲的父親，蔣經綸半個「不」字都不敢吐。
他只能將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投去哀求的目光。
不是雲州，也不是省城并州，那可是隔著上千公里的羊城啊！童來花心裡是一萬個捨不得。
「經綸啊……」可當她艱難地開口，聲音發澀中說出的卻是另一番話，「你還是……聽你爸的吧……」
話再說回來，沒聽外孫說嗎？那可是一百多萬啊！要是沒個家裡人去盯著，真被外人坑了、騙了，雞飛蛋打了可怎麼辦？
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外孫也是她的心尖寶啊！想明白這點後，童來花的態度反而堅定起來，「去羊城又不是去國外！放假了還是能回來的嘛！」
蔣經綸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連最疼他，一向護著他的老娘都這麼說了，看來這發配羊城的命運是躲不過去了。
眼看著父母年紀都大了，臨老還要為小兒子操心，蔣靈芝又是心疼又是氣，忍不住狠狠剜了自己兒子一眼，但該勸還是得勸。
「沒事兒啊經綸，沒聽楊意說嗎？到時候建安跟你一起去！好歹有個伴，能互相照應。」
「啊？嗚……」
不提還好，一想起那個胳膊比他大腿還粗、一拳頭能把他錘暈過去的黃建安，蔣經綸只覺得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下來了！
可飯桌上的眾人卻不再理會他的死活，連蔣靈芝夫婦都轉向開始詳細詢問楊意接下來的計劃和安排。
吃過午飯，一家人在客廳稍作休息。看看時間快到兩點，蔣靈芝便提出要回雲州。
外公外婆拖著滿臉不情不願、步子沉重得像灌了鉛的蔣經綸，一直送到了老宅外的路口。
看著拉開車門的楊意，童來花再一次不放心地囑咐，聲音里滿是擔憂：「吧嗒，到時候你一定讓建安把他看緊了，千萬別讓他在外面闖禍。也……也讓他，別太欺負你舅舅。」
這話她說得有點艱難，手心手背都是肉。
外婆那緊張又懇切的神色讓楊意心中一軟，他放緩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保證：「放心吧外婆！不出兩年，我保證給您換一個嶄新的、積極向上的好兒子！」
這話雖說有點沒大沒小，但童來花聽著卻覺得格外窩心踏實。
有這麼一個有本事又靠譜的親外孫照應著，想來小兒子再怎麼不著調，將來也能有個妥善的安排。
車窗緩緩搖上，蔣宏雲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努力清掃著眼底那份深藏的牽掛。
楊意笑著朝他用力揮手告別，只換回外公一個有些走形，卻努力擠出的微笑。
視線掃過車外，不可避免地再次將蔣經綸那副失魂落魄，六神無主的模樣收入眼底。
車窗還剩最後一條縫隙時，楊意忽然探身，朝著外面大聲喊道：
「舅舅！這次別跑了！」
蔣經綸先是猛地一愣，隨即，一段塵封的兒時記憶如同潮水般猛地翻湧上心頭。
他不知從哪裡突然生出一股勇氣和底氣，趁著那扇車窗還未完全合攏，猛地抬腿就追著已經發動的車子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盡力氣聲嘶力竭地回應：
「我知道了！我不會跑的！我不會再跑的——！」
楊意沒有再回應，只是定定地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那個追逐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了道路盡頭一個搖晃的黑點。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黑點徹底消失在揚起的細微塵土和視線盡頭，才慢慢地縮回身子，靜靜地低下頭，垂眸不語。
五歲那年，甥舅倆曾有過長達半年的冷戰。
每次見面，小小的楊意都把臉扭到一邊，用後腦勺對著舅舅，蔣經綸幾次討好都被無視，訕訕的不敢再主動搭話。
那時的楊意還不懂得那種悶在心口的情緒叫做鄙夷，而蔣經綸，則純粹是心虛。
大人們軟硬兼施，變著法兒追問，卻始終弄不明白這倔強的小人兒到底在鬧什麼彆扭。
直到有一次，被鬧得沒了耐心的蔣靈芝發了火，「你就這麼不待見你舅舅？好！那以後我們就不來外婆家了！永遠都不來了！」
一直倔強沉默的楊意，「哇」地一聲就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皺得像只狼狽的花貓。
可即便哭得如此厲害，他那小小的胸膛里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他猛地抬起手，手指頭直直地戳向一旁的蔣經綸，哭聲里裹著撕心裂肺的指控：
「都怪他！都怪他！！我叫了好多好多遍舅舅不要跑了！他不聽！他要是能不跑……毛毛就不會死了！！」
毛毛，是那條總是搖著尾巴、會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手心的小黃狗。
是為了護住被幾條野狗圍住的小主人們，才被活活咬死的，毛毛。
時間的狠絕與冷漠，就在於它從不給人哪怕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人們永遠沒有辦法去證實，那個深藏於心的「如果當時……」一旦成立，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我們所能做的，或許僅僅只是，帶著這份無法彌補的遺憾，更認真，更用力地活好每一個當下。
畢竟是家裡好不容易等來的小兒子，見他反應如此激烈，童來花臉上頓時寫滿了為難。
蔣宏雲「啪」地一聲放下筷子，黑著臉看向兒子，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在他看來，即使掙不到什麼錢，能出去見見世面總歸是好的。
楊波自覺是女婿，不便摻和這家務事，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親兒子，蔣靈芝也是左右為難。她思忖片刻，最終還是將目光投向了楊意。
本來楊意只是打算提一嘴，不行也就作罷。可此刻看著蔣經綸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撒潑打滾的抗拒架勢，他改變了主意。
不等老媽開口，楊意搶先故作神傷地重重嘆了口氣：「唉……不去就不去吧。我找個外人幫忙也是一樣的。」
他語氣低落，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外人幹得好不好，盡不盡心，也都無所謂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扭頭，目光幽幽地望向屋外。
一桌子人也不明所以，下意識地跟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寂靜中，他像是喃喃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大不了……這一百多萬全虧乾淨。到時候我也就能徹底死心，安安心心回去上學了。」
「什麼？！！」童來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猛地拔高，直接破了音，「一百……萬？！！」
蔣經綸更是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了天靈蓋，整個人瞬間僵住，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那三個字在迴蕩——一、百、萬？！
連上首一直沉默的蔣宏雲也猛地倒吸了一大口涼氣，臉色驟然變得無比複雜。
別說他們，就連楊波和蔣靈芝夫婦倆都面露驚愕。
上個月不還說是五十萬嗎？怎麼又翻倍了？
「讓經綸去！」蔣宏雲沉聲開口，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他看向小兒子，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你跟吧嗒從小一起長大，你是他親舅舅！他現在需要你幫忙，你必須去！」
面對從小嚴厲的父親，蔣經綸半個「不」字都不敢吐。
他只能將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投去哀求的目光。
不是雲州，也不是省城并州，那可是隔著上千公里的羊城啊！童來花心裡是一萬個捨不得。
「經綸啊……」可當她艱難地開口，聲音發澀中說出的卻是另一番話，「你還是……聽你爸的吧……」
話再說回來，沒聽外孫說嗎？那可是一百多萬啊！要是沒個家裡人去盯著，真被外人坑了、騙了，雞飛蛋打了可怎麼辦？
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外孫也是她的心尖寶啊！想明白這點後，童來花的態度反而堅定起來，「去羊城又不是去國外！放假了還是能回來的嘛！」
蔣經綸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連最疼他，一向護著他的老娘都這麼說了，看來這發配羊城的命運是躲不過去了。
眼看著父母年紀都大了，臨老還要為小兒子操心，蔣靈芝又是心疼又是氣，忍不住狠狠剜了自己兒子一眼，但該勸還是得勸。
「沒事兒啊經綸，沒聽楊意說嗎？到時候建安跟你一起去！好歹有個伴，能互相照應。」
「啊？嗚……」
不提還好，一想起那個胳膊比他大腿還粗、一拳頭能把他錘暈過去的黃建安，蔣經綸只覺得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下來了！
可飯桌上的眾人卻不再理會他的死活，連蔣靈芝夫婦都轉向開始詳細詢問楊意接下來的計劃和安排。
吃過午飯，一家人在客廳稍作休息。看看時間快到兩點，蔣靈芝便提出要回雲州。
外公外婆拖著滿臉不情不願、步子沉重得像灌了鉛的蔣經綸，一直送到了老宅外的路口。
看著拉開車門的楊意，童來花再一次不放心地囑咐，聲音里滿是擔憂：「吧嗒，到時候你一定讓建安把他看緊了，千萬別讓他在外面闖禍。也……也讓他，別太欺負你舅舅。」
這話她說得有點艱難，手心手背都是肉。
外婆那緊張又懇切的神色讓楊意心中一軟，他放緩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保證：「放心吧外婆！不出兩年，我保證給您換一個嶄新的、積極向上的好兒子！」
這話雖說有點沒大沒小，但童來花聽著卻覺得格外窩心踏實。
有這麼一個有本事又靠譜的親外孫照應著，想來小兒子再怎麼不著調，將來也能有個妥善的安排。
車窗緩緩搖上，蔣宏雲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努力清掃著眼底那份深藏的牽掛。
楊意笑著朝他用力揮手告別，只換回外公一個有些走形，卻努力擠出的微笑。
視線掃過車外，不可避免地再次將蔣經綸那副失魂落魄，六神無主的模樣收入眼底。
車窗還剩最後一條縫隙時，楊意忽然探身，朝著外面大聲喊道：
「舅舅！這次別跑了！」
蔣經綸先是猛地一愣，隨即，一段塵封的兒時記憶如同潮水般猛地翻湧上心頭。
他不知從哪裡突然生出一股勇氣和底氣，趁著那扇車窗還未完全合攏，猛地抬腿就追著已經發動的車子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盡力氣聲嘶力竭地回應：
「我知道了！我不會跑的！我不會再跑的——！」
楊意沒有再回應，只是定定地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那個追逐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了道路盡頭一個搖晃的黑點。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黑點徹底消失在揚起的細微塵土和視線盡頭，才慢慢地縮回身子，靜靜地低下頭，垂眸不語。
五歲那年，甥舅倆曾有過長達半年的冷戰。
每次見面，小小的楊意都把臉扭到一邊，用後腦勺對著舅舅，蔣經綸幾次討好都被無視，訕訕的不敢再主動搭話。
那時的楊意還不懂得那種悶在心口的情緒叫做鄙夷，而蔣經綸，則純粹是心虛。
大人們軟硬兼施，變著法兒追問，卻始終弄不明白這倔強的小人兒到底在鬧什麼彆扭。
直到有一次，被鬧得沒了耐心的蔣靈芝發了火，「你就這麼不待見你舅舅？好！那以後我們就不來外婆家了！永遠都不來了！」
一直倔強沉默的楊意，「哇」地一聲就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皺得像只狼狽的花貓。
可即便哭得如此厲害，他那小小的胸膛里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他猛地抬起手，手指頭直直地戳向一旁的蔣經綸，哭聲里裹著撕心裂肺的指控：
「都怪他！都怪他！！我叫了好多好多遍舅舅不要跑了！他不聽！他要是能不跑……毛毛就不會死了！！」
毛毛，是那條總是搖著尾巴、會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手心的小黃狗。
是為了護住被幾條野狗圍住的小主人們，才被活活咬死的，毛毛。
時間的狠絕與冷漠，就在於它從不給人哪怕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人們永遠沒有辦法去證實，那個深藏於心的「如果當時……」一旦成立，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我們所能做的，或許僅僅只是，帶著這份無法彌補的遺憾，更認真，更用力地活好每一個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