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袍哥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
當興唐坊的工匠們打著哈欠，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時，卻驚訝地發現，那群國子監的學子們，已經到了。
他們不再像昨天那樣，穿著那身礙手礙腳的青色儒衫，而是換上了工坊發的粗布短打。雖然看起來不倫不類，但至少方便幹活了。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疲憊和酸痛，但眼神里，卻少了幾分昨天的倨傲和迷茫，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專注。
王博更是天不亮就守在了煉鐵爐旁邊。
張師傅看到他的時候，也只是眼皮抬了一下，什麼都沒說，直接扔給他一個更大的錘子。
「今天，學拉風箱。」
煉鐵爐旁邊，有一個巨大的風箱，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拉動。
這是個純粹的體力活，枯燥，乏味，卻至關重要。
爐溫，是煉鐵的命脈。火候差之一分，煉出來的鐵，品質就謬之千里。而風箱，就是控制火候的關鍵。
王博沒有二話，默默地走過去，和鐵牛一人一邊，抓住了風箱的拉杆。
「一，二，一，二……」
鐵牛喊著號子，王博就跟著他的節奏，一拉，一送。
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巨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喘息。強勁的風，通過管道，灌進爐膛，讓裡面的炭火，燒得更旺了。
爐膛里的火光，從熊熊的橘紅色，慢慢變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張師傅時不時地從觀察口看一眼爐內的火色，嘴裡念叨著：「火候還不夠，再加把勁。」
王博的胳膊很快就酸了，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他有好幾次都想放棄。
可他一看到旁邊那個比他小几歲的鐵牛，面不改色，呼吸均勻，再看看不遠處，那些正用鋸子和鑿子，和木頭石塊較勁的同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涌了上來。
他咬著牙，繼續拉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開始幹活的同時，另一批人也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是另外幾個稍微年長一些，看起來比較沉穩的學子。
他們沒有被要求幹活。
他們的任務，就是記錄。
他們的身邊，都跟著一位老師傅。
木工房裡，錢師傅一邊用墨斗彈線，一邊對身邊那個拿著紙筆的學子說道：「記下來。做桌子腿，木料得順著紋理切。要是橫著切，看著是省料了，可這桌子用不了半年，腿就得劈了。這叫『順木性』。」
那個學子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問道：「錢師傅，書上說，『曲則全，枉則直』，為何這木料，卻要取其直，而不能用其曲呢？」
他引用的是《道德經》里的話。
錢師傅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什麼《道德經》。
他想了想，用自己的話解釋道：「啥叫『曲則全』？俺不懂。俺只知道，一根彎的木頭，它受的力就不勻。你從這邊壓，它就容易從那邊斷。桌子腿，是要撐住整張桌子的，四根腿，受的力得一樣。有一根是彎的，那這桌子，遲早得塌。」
他拿起一根筆直的木料，和一根微彎的木料，放在兩塊磚頭上，讓那個學子用手去壓。
那個學子一試，果然，筆直的那根，非常堅固。而那根彎的，輕輕一壓，就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學子恍然大悟，連忙在紙上寫道：「物性有別，不可一概而論。經文之理，需與實物相證，方為真知。」
同樣的一幕，也在石料場上演。
孫師傅指著一塊巨大的青石，對負責記錄的學令說：「你看這石頭上的層理，像不像書頁？咱們開山取石，就得像翻書一樣，順著這層理來。用鋼釺打進縫隙，再用大錘一震，它自己就裂開了。要是你對著沒縫的地方瞎砸，嘿，把錘子砸爛了，它也還是整的一塊。」
那個學子好奇地問：「孫師傅，那若是遇到沒有層理的頑石，又當如何？」
孫師傅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
「那就要用『火攻』加『水激』了。先把石頭燒得滾燙，再猛地澆上一盆冷水。熱脹冷縮，你懂吧？再硬的石頭，也得給你裂開幾道縫。」
「熱脹冷縮……」學子喃喃地念著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書上沒有。
可他親眼看到，工匠們用這個法子，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一塊巨大的花崗岩。
他感覺自己腦子裡的一扇門，被打開了。
原來，聖人經典之外，天地萬物之間，還蘊藏著這麼多樸素，卻顛撲不破的道理。
這些道理，工匠們稱之為「經驗」，「門道」。
而林侯爺，管這個叫，「格物」。
傍晚時分，當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林墨把所有的學子都召集到了空地上。
空地中央，已經擺好了一塊大木板。
「都過來。」林墨的聲音，讓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學子，不得不強撐著站起來。
「今天，咱們開個『復盤會』。」林墨拿起一根炭筆，「說說你們今天都學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問題。」
學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先開口。
「怎麼？都成啞巴了？」林墨的目光，掃過眾人。
還是那個最先向錢師傅請教的學子，膽子比較大。他站出來，把自己記錄的筆記，恭敬地遞了上去。
「侯爺，學生今日，學得『順木性』三字。知曉了木料之用，需順其紋理，不可強拗。也明白了，書本之理，不可盡信，需以實物為證。」
林墨接過他的筆記，看了看，點了點頭。
「不錯。有點長進。」
他又看向其他人。
另一個負責記錄石匠活的學子也站了出來。
「侯爺，學生今日，學得『層理』與『熱脹冷縮』。明白了對付頑石，不可用蠻力，需用巧勁，知其性，而後克之。」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他們今天，都在這些看似粗鄙的活計中，體會到了「巧」字。
那不是陰謀詭計的「巧」，而是順應事物規律的「巧」。
林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很好。」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王博身上。
王博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渾身濕透，臉上還有幾道黑灰，狼狽不堪。
「王博。」林墨點他的名。
王博身體一震，不情不願地走了出來。
「你呢？拉了一天風箱，有什麼感悟？」
王博沉默了片刻，才悶聲悶氣地開口：「學生……學生只知道，拉風箱，很累。」
「哈哈哈……」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
林墨卻沒笑。
他只是看著王博，問道：「除了累，就沒別的了？」
王博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起了張師傅在觀察爐火時，那專注得近乎神聖的眼神。
他想起了爐膛里的火焰，是如何從紅色，變成白色，再變成帶著一絲青色的，那種純粹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顏色。
他想起了當張師傅喊「火候到了」的那一刻，自己和鐵牛，是如何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想起了那塊燒得通紅的鐵坯，在鐵錘的反覆敲打下，是如何迸濺出絢爛的火花，雜質被一點點捶打出去，變得越來越緻密，越來越堅韌。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學生還知道，煉鐵，需要耐心。需要……需要人與火，人與鐵的……一種默契。」
他說得很艱難，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種感覺。
「說得好！」
林墨一拍手掌。
「你說的這種默契，就是『格物』的第二層境界。」
「第一層，是『知其然』。你知道怎麼做。就像你們知道，要順著紋理鋸木頭，要拉風箱才能讓火更旺。」
「第二層，就是『知其所以然』。你要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順著紋理鋸，木頭就不容易裂？為什麼風越大，火就越旺？」
「當你們什麼時候，能把這兩個問題都想明白了，你們的作業，才算真正完成了。」
林墨的話，讓所有學子都陷入了沉思。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這六個字，他們倒背如流。
可直到今天，他們才隱約明白了其中的真正含義。
「好了，今天的復盤會，就到這裡。」
林墨放下炭筆，宣布道。
「大家辛苦了，吃飯，休息。」
學子們如蒙大赦，正準備散去。
林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工坊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由他們親手砸出來的石料，和鋸好的木材。
「從明天開始，你們的新任務，就是用這些材料，在這裡，親手蓋一棟房子。」
「一棟，屬於你們自己的宿舍。」
「什麼時候蓋好，你們什麼時候，就搬進去住。在那之前，就睡在工棚里吧。」
「畢竟，孔祭酒說了，讓你們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回去。我看，這得需要不少時日。總不能一直讓你們露宿街頭。」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讓他們……親手蓋房子？
所有學-子，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林墨。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興唐坊的工匠們打著哈欠，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時，卻驚訝地發現，那群國子監的學子們，已經到了。
他們不再像昨天那樣，穿著那身礙手礙腳的青色儒衫，而是換上了工坊發的粗布短打。雖然看起來不倫不類，但至少方便幹活了。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疲憊和酸痛，但眼神里，卻少了幾分昨天的倨傲和迷茫，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專注。
王博更是天不亮就守在了煉鐵爐旁邊。
張師傅看到他的時候，也只是眼皮抬了一下，什麼都沒說，直接扔給他一個更大的錘子。
「今天，學拉風箱。」
煉鐵爐旁邊，有一個巨大的風箱，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拉動。
這是個純粹的體力活，枯燥，乏味，卻至關重要。
爐溫，是煉鐵的命脈。火候差之一分，煉出來的鐵，品質就謬之千里。而風箱，就是控制火候的關鍵。
王博沒有二話，默默地走過去，和鐵牛一人一邊，抓住了風箱的拉杆。
「一，二，一，二……」
鐵牛喊著號子，王博就跟著他的節奏，一拉，一送。
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巨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喘息。強勁的風，通過管道，灌進爐膛，讓裡面的炭火，燒得更旺了。
爐膛里的火光，從熊熊的橘紅色，慢慢變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張師傅時不時地從觀察口看一眼爐內的火色，嘴裡念叨著：「火候還不夠，再加把勁。」
王博的胳膊很快就酸了，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他有好幾次都想放棄。
可他一看到旁邊那個比他小几歲的鐵牛，面不改色，呼吸均勻，再看看不遠處，那些正用鋸子和鑿子，和木頭石塊較勁的同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涌了上來。
他咬著牙，繼續拉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開始幹活的同時，另一批人也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是另外幾個稍微年長一些，看起來比較沉穩的學子。
他們沒有被要求幹活。
他們的任務，就是記錄。
他們的身邊，都跟著一位老師傅。
木工房裡，錢師傅一邊用墨斗彈線，一邊對身邊那個拿著紙筆的學子說道：「記下來。做桌子腿，木料得順著紋理切。要是橫著切，看著是省料了，可這桌子用不了半年，腿就得劈了。這叫『順木性』。」
那個學子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問道：「錢師傅，書上說，『曲則全，枉則直』，為何這木料，卻要取其直，而不能用其曲呢？」
他引用的是《道德經》里的話。
錢師傅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什麼《道德經》。
他想了想，用自己的話解釋道：「啥叫『曲則全』？俺不懂。俺只知道，一根彎的木頭，它受的力就不勻。你從這邊壓，它就容易從那邊斷。桌子腿，是要撐住整張桌子的，四根腿，受的力得一樣。有一根是彎的，那這桌子，遲早得塌。」
他拿起一根筆直的木料，和一根微彎的木料，放在兩塊磚頭上，讓那個學子用手去壓。
那個學子一試，果然，筆直的那根，非常堅固。而那根彎的，輕輕一壓，就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學子恍然大悟，連忙在紙上寫道：「物性有別，不可一概而論。經文之理，需與實物相證，方為真知。」
同樣的一幕，也在石料場上演。
孫師傅指著一塊巨大的青石，對負責記錄的學令說：「你看這石頭上的層理，像不像書頁？咱們開山取石，就得像翻書一樣，順著這層理來。用鋼釺打進縫隙，再用大錘一震，它自己就裂開了。要是你對著沒縫的地方瞎砸，嘿，把錘子砸爛了，它也還是整的一塊。」
那個學子好奇地問：「孫師傅，那若是遇到沒有層理的頑石，又當如何？」
孫師傅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
「那就要用『火攻』加『水激』了。先把石頭燒得滾燙，再猛地澆上一盆冷水。熱脹冷縮，你懂吧？再硬的石頭，也得給你裂開幾道縫。」
「熱脹冷縮……」學子喃喃地念著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書上沒有。
可他親眼看到，工匠們用這個法子，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一塊巨大的花崗岩。
他感覺自己腦子裡的一扇門，被打開了。
原來，聖人經典之外，天地萬物之間，還蘊藏著這麼多樸素，卻顛撲不破的道理。
這些道理，工匠們稱之為「經驗」，「門道」。
而林侯爺，管這個叫，「格物」。
傍晚時分，當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林墨把所有的學子都召集到了空地上。
空地中央，已經擺好了一塊大木板。
「都過來。」林墨的聲音，讓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學子，不得不強撐著站起來。
「今天，咱們開個『復盤會』。」林墨拿起一根炭筆，「說說你們今天都學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問題。」
學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先開口。
「怎麼？都成啞巴了？」林墨的目光，掃過眾人。
還是那個最先向錢師傅請教的學子，膽子比較大。他站出來，把自己記錄的筆記，恭敬地遞了上去。
「侯爺，學生今日，學得『順木性』三字。知曉了木料之用，需順其紋理，不可強拗。也明白了，書本之理，不可盡信，需以實物為證。」
林墨接過他的筆記，看了看，點了點頭。
「不錯。有點長進。」
他又看向其他人。
另一個負責記錄石匠活的學子也站了出來。
「侯爺，學生今日，學得『層理』與『熱脹冷縮』。明白了對付頑石，不可用蠻力，需用巧勁，知其性，而後克之。」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他們今天，都在這些看似粗鄙的活計中，體會到了「巧」字。
那不是陰謀詭計的「巧」，而是順應事物規律的「巧」。
林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很好。」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王博身上。
王博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渾身濕透，臉上還有幾道黑灰，狼狽不堪。
「王博。」林墨點他的名。
王博身體一震，不情不願地走了出來。
「你呢？拉了一天風箱，有什麼感悟？」
王博沉默了片刻，才悶聲悶氣地開口：「學生……學生只知道，拉風箱，很累。」
「哈哈哈……」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
林墨卻沒笑。
他只是看著王博，問道：「除了累，就沒別的了？」
王博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起了張師傅在觀察爐火時，那專注得近乎神聖的眼神。
他想起了爐膛里的火焰，是如何從紅色，變成白色，再變成帶著一絲青色的，那種純粹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顏色。
他想起了當張師傅喊「火候到了」的那一刻，自己和鐵牛，是如何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想起了那塊燒得通紅的鐵坯，在鐵錘的反覆敲打下，是如何迸濺出絢爛的火花，雜質被一點點捶打出去，變得越來越緻密，越來越堅韌。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學生還知道，煉鐵，需要耐心。需要……需要人與火，人與鐵的……一種默契。」
他說得很艱難，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種感覺。
「說得好！」
林墨一拍手掌。
「你說的這種默契，就是『格物』的第二層境界。」
「第一層，是『知其然』。你知道怎麼做。就像你們知道，要順著紋理鋸木頭，要拉風箱才能讓火更旺。」
「第二層，就是『知其所以然』。你要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順著紋理鋸，木頭就不容易裂？為什麼風越大，火就越旺？」
「當你們什麼時候，能把這兩個問題都想明白了，你們的作業，才算真正完成了。」
林墨的話，讓所有學子都陷入了沉思。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這六個字，他們倒背如流。
可直到今天，他們才隱約明白了其中的真正含義。
「好了，今天的復盤會，就到這裡。」
林墨放下炭筆，宣布道。
「大家辛苦了，吃飯，休息。」
學子們如蒙大赦，正準備散去。
林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工坊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由他們親手砸出來的石料，和鋸好的木材。
「從明天開始，你們的新任務，就是用這些材料，在這裡，親手蓋一棟房子。」
「一棟，屬於你們自己的宿舍。」
「什麼時候蓋好，你們什麼時候，就搬進去住。在那之前，就睡在工棚里吧。」
「畢竟，孔祭酒說了，讓你們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回去。我看，這得需要不少時日。總不能一直讓你們露宿街頭。」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讓他們……親手蓋房子？
所有學-子，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林墨。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