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正的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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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博感覺自己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他想把那把錘子撿起來,不是去砸礦石,而是砸向那個沖他咧嘴笑的少年。

  可他不能。

  理智告訴他,如果他這麼做了,那他今天就別想站著走出興唐坊。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工匠和老兵,可不是國子監里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同窗。

  他死死地盯著張師傅,試圖從那張被煙火燻黑的臉上,找到一絲戲謔或者刁難。

  但他失敗了。

  張師傅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認真。那眼神仿佛在說:這就是規矩,想學手藝,就得從最基礎的活兒干起,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怎麼?王公子是覺得這活兒髒,還是覺得這錘子沉?」張師傅的徒弟,那個叫鐵牛的少年,又開口了,話裡帶著一絲挑釁。

  周圍的工匠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了過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都認識王博。

  昨天,就是這個年輕人,在門口說「斯文掃地」,就是他,在李四教習講課的時候,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

  現在,風水輪流轉了。

  「王兄……」跟在王博身後的幾個世家子弟,小聲地勸道,「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就是砸幾塊石頭嗎?咱們就當是體驗一下民情了。」

  話是這麼說,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里的酸楚和無奈。

  王博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他今天沒有選擇。

  要麼,拿起錘子,砸碎的不僅是礦石,還有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要麼,轉身就走,從此在長安士林中,留下一個「違抗師命,畏難而退」的名聲。

  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混雜的煤炭和鐵鏽味,嗆得他一陣咳嗽。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的怒火已經被壓了下去。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把小鐵錘。

  錘子入手,比他想像的要沉得多。那粗糙的木柄,磨得他的手心有些發疼。

  他走到那堆礦石前,學著剛才鐵牛的樣子,拿起一塊黑乎乎的石頭,放在一塊大鐵板上,然後掄起了錘子。

  他自以為用盡了力氣。

  「當!」

  一聲輕響。

  那塊礦石,紋絲不動。

  反倒是他自己,被震得虎口發麻,錘子差點脫手飛出去。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沒忍住,笑了出來。

  隨即,鬨笑聲四起。

  「哈哈哈,這讀書人,繡花枕頭一個,連塊石頭都砸不動。」

  「力氣都用到嘴皮子上了吧!」

  「王公子,你沒吃飯嗎?用點力啊!」

  這些話,像一根根針,扎在王博的耳朵里。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信邪,咬著牙,再次掄起錘子,對準那塊礦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鐺!」

  「鐺!」

  一連七八下,他砸得自己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可那塊該死的礦石,只是掉了一點石屑,依舊頑固地待在原地。

  「你……你這不對。」

  鐵牛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來,一把奪過王博手裡的錘子。

  「砸礦石,不是用蠻力。你看,這叫『借力打力』。」

  他把那塊礦石翻了個面,指著上面一道不起眼的紋路。

  「看到沒?這是石頭的紋路,是它最脆的地方。你要順著這個勁兒砸。」

  說著,他手腕一抖,錘子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不偏不倚,正中那道紋路。

  「咔嚓!」

  一聲脆響。

  剛才還堅硬無比的礦石,應聲裂成了好幾塊拳頭大小的石塊。

  整個過程,輕鬆寫意,毫不費力。

  王博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鐵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這些活計,不過是些出賣力氣的粗活,毫無技術可言。

  可今天,一個比他還小的少年,就給他上了一課。

  原來,砸一塊石頭,裡面都有這麼多門道。

  「看明白了?」鐵牛把錘子遞還給他,「剩下的,你自己來。」

  王博默默地接過錘子,這一次,他沒有再逞強。他學著鐵牛的樣子,先是仔細地觀察礦石上的紋路,找到那個最薄弱的點,然後才揮錘。

  「咔嚓!」

  雖然遠不如鐵牛那般乾脆利落,但那塊礦石,總算是被他砸開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感覺,從他心底升起。

  這感覺,比他寫出一篇錦繡文章,得到老師誇獎時,來得更加真實,更加……有成就感。

  另一邊,其他的國子監學子,也都在經歷著類似的「磨難」。

  被派去木工房的,正吭哧吭哧地用一把鈍鋸子,學著鋸木頭。木屑飛濺,鋸出來的口子歪歪扭扭,被錢師傅罵得狗血淋頭。

  被派去石料場的,正跟著孫師傅的徒弟,學習怎麼用楔子和錘子,把大塊的青石分解開。沒一會兒,手上就磨出了血泡。

  他們從前總覺得,「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可今天,他們這些「勞心者」,卻被那些「勞力者」治得服服帖帖。

  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經史子集,在這些最實際的生產活動面前,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二樓的窗邊,林墨和陳六正看著樓下這熱鬧的一幕。

  陳六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侯爺,您這招可真是太絕了。」他感嘆道,「讓這些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兒,親手幹這些粗活,比打他們一頓還管用。」

  「打他們一頓,他們只會記恨你。」林墨淡淡地說道,「但讓他們親身體會到自己的無知,他們才會真正地反思。」

  「我不是要羞辱他們,我是要打碎他們心中那座虛幻的象牙塔。」

  林墨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笨拙地砸著礦石的王博身上。

  「這些人的天賦和才智,都在大唐頂尖之列。可他們被家族和所謂的『聖人教誨』給困住了,眼睛只看得到天上,看不到腳下的土地。」

  「孔祭酒把他們留在這裡,也是看透了這一點。他老人家是真正的大智慧者,知道只靠說教,是點不醒這些人的。必須讓他們自己摔一跤,摔得頭破血流,他們才能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天地君親師』。」

  陳六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一點,侯爺正在做一件前無古人,也可能後無來者的大事。

  他是在給這些未來的朝廷棟樑,補上最重要的一課。

  這一課,國子監教不了。

  他們的家族,也教不了。

  只有興唐坊,這個匯聚了全大唐最優秀工匠的地方,才能教。

  時間,就在這「鐺鐺鐺」的打鐵聲和「咔嚓咔嚓」的砸石聲中,一點點流逝。

  夕陽西下,給整個工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國子監的學子們,一個個累得像狗一樣,癱坐在地上,形象全無。

  乾淨的儒衫,沾滿了泥土和油污。白皙的雙手,磨出了血泡和老繭。

  他們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也從沒這麼累過。

  可奇怪的是,他們的心裡,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憤怒和憋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前的疲憊,和一絲絲……充實感。

  晚飯的時候,廚房真的送來了肉。

  大塊的,用醬油燉得爛熟的豬肉,冒著騰騰的熱氣,香氣撲鼻。

  工匠們人手一大碗,配著白米飯,吃得滿嘴流油。

  學子們也分到了一樣的飯菜。

  他們看著碗裡那油汪汪的肥肉,一開始還有些猶豫。在他們家裡,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是餵給下人的。

  可肚子裡那雷鳴般的飢餓感,很快就戰勝了他們那點可憐的矜持。

  一個學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塊肉,放進嘴裡。

  下一秒,他的眼睛就亮了。


  好吃!

  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他立刻狼吞虎咽起來,再也顧不上什麼吃相和禮儀。

  有一個帶頭的,其他人也紛紛效仿。

  一時間,只聽見一片「呼嚕呼嚕」的扒飯聲。

  王博是最後一個動的。

  他看著自己碗裡的肉,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黑灰,還起了好幾個水泡的手,心裡五味雜陳。

  最終,他也夾起了一塊肉。

  當那肥而不膩,咸香軟糯的肉塊在他嘴裡化開時,他差點流下淚來。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靠自己的勞動換來的食物,是這麼的香甜。

  就在這時,張師傅端著他的大碗,走到了王博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王博那狼吞虎咽的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怎麼樣?小子,還行吧?」

  王博的臉一紅,動作慢了下來。

  張師傅卻不管他,自顧自地說道:「干我們這行,就得吃肉。不吃肉,沒力氣掄錘子。」

  他頓了頓,又說。

  「今天幹得不錯,雖然笨了點,但還算有股子韌勁。」

  這是王博今天聽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稱得上是「誇獎」的話。

  雖然是從一個他看不起的粗人嘴裡說出來的,卻讓他心裡莫名地一暖。

  「明天,早點來。」張師傅扒拉完最後一口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爐子,可不等貪睡的懶蟲。」

  說完,他就扛著他的大錘,邁著雄壯的步伐,朝煉鐵爐走去。

  夜幕下,那熊熊的爐火,映照著他那古銅色的,如同山巒般堅實的背影。

  王博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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