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鐵脊城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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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十三年臘月三十,長安城沉浸在歲除的喜慶中。

  太極宮兩儀殿內卻燈火通明。

  李易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密電。

  沙盤上,從長安延伸出的紅線已如蛛網般遍布帝國——安西鐵路越過蔥嶺,嶺南鐵路直抵廣州,而最新的一條紅線,正從益州蜿蜒向西南,穿過金沙江大橋,抵達剛剛標註的「雲州府城」。

  「殿下,鐵脊山急報。」蘇定方快步進殿,遞上一卷電報稿。

  李易接過,目光掃過墨衡那熟悉的剛勁字跡:

  「臣墨衡謹奏:鐵脊山一號高爐於臘月廿八丑時三刻成功出鐵,首爐鋼水經檢測,碳含量、硫磷雜質等各項指標均達特等。二號高爐預計正月十五點火。另,鐵脊城一期城牆已於昨日合龍,可容納匠戶三萬。臣請於天授十四年元月初八,舉行鐵脊城奠基暨鋼廠投產儀式。伏乞殿下蒞臨。」

  李易放下電文,手指在沙盤上移動,最終停在嶺南道西江畔那片新標註的「鐵脊城」位置。

  三個月前,這裡還只是地圖上一個名字。

  如今,城牆已立,高爐已燃。

  「回電墨衡,」李易提筆,「元月初八,孤必親至。另,命工部將新式轉爐煉鋼圖紙及操作手冊,以絕密封裝,由禁軍護送,即刻發往鐵脊山。此技術乃國之重器,泄密者誅九族。」

  蘇定方記下,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李易抬眼。

  「殿下,齊王……今日遞了請罪摺子。」蘇定方壓低聲音,「稱御下不嚴,舉薦非人,致使趙德言竊取機密,願自請削去食邑三千戶,閉門思過一年。」

  李易冷笑:「皇爺爺批了嗎?」

  「陛下留中不發。」蘇定方道,「但午後召齊王入宮,密談半個時辰。齊王出宮時,面色灰敗。」

  李易走到窗前,望著宮城外的萬家燈火。

  除夕夜的長安,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紅燈籠,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可聞。

  更遠處,雲軌列車駛過時帶起的汽笛聲低沉悠長,與更夫敲梆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齊王不是主謀。」李易忽然道,「他不過是被人當了槍使。」

  蘇定方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趙德言的小妾是拂菻商人阿羅本之女,阿羅本又是『十字航海公會』在長安的暗樁。這條線太明顯了。」李易轉身,眼中寒光閃爍,「真正的主使,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齊王是被人利用了——有人想借他的手,既打擊海事,又挑撥宗室。」

  「那會是誰?」

  李易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御案前,抽出一份密檔。

  那是格物院情報司整理的,近三年來所有反對鐵路、電報、海事等「新政」的官員名錄。名單很長,涉及三省六部、御史台、乃至地方督撫。

  「你看這些人,」李易手指划過一個個名字,「表面看,有的是擔心勞民傷財,有的是恪守祖制,有的是擔憂工匠地位提升會動搖士農工商之序。但細究其背景——江南出身的,多與絲綢、茶葉傳統商路利益相關;關中出身的,多與漕運、驛站舊體系勾連;還有一批,子弟多在國子監讀聖賢書,視格物之學為奇技淫巧。」

  他合上名冊:「這些人,單個不足為慮。但若有人暗中串聯,便可形成一股勢力。齊王,不過是他們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蘇定方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是說,朝中有股暗流,在阻撓新政?」

  「不是阻撓,是害怕。」李易走到沙盤前,指著那些縱橫交錯的鐵路線,「鐵路一通,江南的絲綢三天可到長安,關中糧價再不會因漕運中斷而飛漲。電報一通,邊關軍情瞬息可至中樞,地方大員再難欺上瞞下。鐵甲艦一出,海商不再需要依附市舶司的官吏,自己就能揚帆出海。你說,那些靠著舊體系吸血的人,能不害怕嗎?」

  殿內陷入沉默。

  只有蒸汽鐘的滴答聲,規律而堅定。

  「那殿下打算如何應對?」良久,蘇定方問。

  「不急。」李易坐回案前,提筆蘸墨,「水渾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麼魚。趙德言這條線,繼續查,但不要打草驚蛇。齊王那邊,讓皇爺爺處置即可。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鐵脊城建成,把雲州鐵路運營好,把十艘蒸汽商船造出來。等新政的好處實實在在擺在所有人面前時,那些暗流自然會退去。」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意:「當然,若有人敢伸手攔路——」

  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墨跡暈開。

  「那就剁了那隻手。」

  正月初一,大朝會。

  太極殿內,百官朝賀。李世民端坐御座,接受群臣三跪九叩。

  禮畢,皇帝緩緩開口:「天授十三年,大唐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安西鐵路通至碎葉,嶺南鐵路抵廣州,雲州鐵路貫通在即。此皆眾卿輔佐、萬民效力之功。朕心甚慰。」

  百官齊聲稱賀。

  但緊接著,李世民話鋒一轉:「然,盛世之下,亦有隱憂。前有趙德言竊取船廠圖紙,勾結外邦;今有御史風聞奏事,罔顧實情。朕想問諸卿——大唐要向前走,是靠著鐵軌、輪船、電報,還是靠著那些只會空談仁義道德、卻見不得百姓過好日子的腐儒?」

  殿內鴉雀無聲。

  幾位老臣面色漲紅,卻不敢出列反駁。

  「朕知道,你們中有人覺得,鐵路勞民傷財,電報有違祖制,鐵甲艦是好戰之舉。」李世民站起身,走下御階,「那朕今日就告訴你們——雲州鐵路貫通,朝廷徵調民夫十五萬,歷時一年零七個月,累計發放工錢、糧米、衣被折合白銀三百二十萬兩。這些錢糧,養活了十五萬戶百姓整整一年半!更不用說鐵路修通後,雲州的銅礦、翡翠、藥材能運出來,中原的布匹、鐵器、食鹽能運進去,從此雲州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大唐實實在在的州縣!」

  他走到殿中,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還有電報。天聽塔建成後,長安至洛陽,五百里傳訊只需半刻。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洛陽糧價波動,長安立刻就能調糧平抑;意味著邊關軍情,再不用八百里加急跑死馬!這些,你們看不見嗎?」

  百官低頭,無人敢應。

  「至於鐵甲艦——」李世民聲音轉冷,「臘月初,南海水師提督劉仁軌奏報,『十字航海公會』的艦隊已出現在暹羅灣,劫掠商船七艘,殺害我大唐子民四十三人。若不是『大同號』及時趕到,還會有更多百姓遭殃!你們告訴朕,是朕的好戰,還是那些豺狼欺我大唐無人?」

  殿內死寂。

  良久,房玄齡顫巍巍出列:「陛下息怒。老臣等……見識淺薄,未能體察聖意深遠。然新政推行,確需循序漸進,以免激起民變……」

  「民變?」李世民打斷他,「房卿,你去過雲州鐵路工地嗎?你去問問那些民夫,是願意在家鄉挨餓受凍,還是願意去修鐵路,一天掙三十文錢,吃三頓飽飯,完工後還能落戶分田?你去問問廣州的海商,是願意被海盜劫掠,還是願意朝廷派鐵甲艦護航?」

  房玄齡啞口無言。

  「朕不是要堵你們的嘴。」李世民語氣稍緩,「有異議,可以提。但要有理有據,要實地去看、去問、去聽,而不是坐在長安的府邸里,憑几本聖賢書就想當然!從今日起,凡四品以上官員,每年必須巡視地方至少一月。去鐵路工地看看,去船廠看看,去電報局看看!看看這個時代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說罷,皇帝拂袖轉身,重回御座。

  「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

  李易跟在祖父身後,走進兩儀殿偏殿。

  一進殿,李世民剛才的威嚴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他靠在榻上,閉目揉著太陽穴。

  「皇爺爺……」李易輕聲喚道。

  「易兒,朕今日……是不是太嚴厲了?」李世民沒有睜眼。

  「不嚴厲,不足以震懾宵小。」李易為祖父斟了杯參茶,「新政推行至此,已觸動太多人利益。若不強硬,他們便會得寸進尺。」

  「是啊。」李世民接過茶,抿了一口,「朕只是沒想到,反對的聲音會如此之多。修鐵路、造輪船、建電報,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偏偏有人,為了自己的那點私利,就要阻撓。」

  「因為他們怕。」李易在祖父對面坐下,「怕鐵路通了,他們控制的漕運就沒了油水;怕電報通了,他們欺上瞞下的手段就沒了用武之地;怕鐵甲艦多了,他們勾結海盜走私的勾當就做不成了。這些人,眼裡只有自己的錢袋子,哪管國家興衰、百姓死活。」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孫兒:「你早就料到會有今日,對不對?」

  李易點頭:「孫兒只是沒想到,他們會把齊王牽扯進來。」

  「齊王……」李世民長嘆一聲,「他是朕的親弟弟,從小就不服朕。朕登基時,他就暗中聯絡過幾個老臣,想爭一爭。後來見朕坐穩了,才消停下來。這些年,朕念在兄弟情分,給他富貴,給他權勢,沒想到他還是不知足。」


  「齊王未必真想爭位。」李易斟酌著詞句,「他或許只是被人蠱惑,覺得孫兒的新政會動搖國本,才想阻撓。」

  「動搖國本?」李世民冷笑,「什麼是國本?是百姓安居樂業,是國家強盛不受外侮!易兒,你做的這些,哪一件不是為了這個?他們懂什麼!」

  老人越說越激動,咳嗽起來。

  李易連忙為祖父撫背:「皇爺爺息怒,身體要緊。」

  李世民緩了口氣,擺擺手:「朕沒事。只是……易兒,這條路,你會走得很累。朕在時,還能替你擋一擋。等朕不在了……」

  「皇爺爺定能長命百歲。」李易打斷祖父的話。

  李世民笑了,笑容有些蒼涼:「百歲?朕今年五十有六了。古來帝王,能活過六十的又有幾人?朕不奢求百歲,只求老天再給朕十年時間,讓你把根基打牢,把那些魑魅魍魎都清理乾淨。」

  李易鼻子一酸,垂下頭去。

  「好了,不說這些。」李世民振作精神,「元月初八鐵脊城奠基,你真要親自去?」

  「要去。」李易堅定道,「鐵脊城不僅是鋼廠,更是未來西南工業的根基。孫兒必須去,給墨衡撐腰,也給那些暗中觀望的人看看——朝廷建鐵脊城的決心,絕不會動搖。」

  「路上小心。」李世民叮囑,「嶺南多瘴癘,雖然現在有金雞納霜,但還是要當心。讓太醫署多派幾個醫官跟著。」

  「孫兒遵命。」

  正月初三,李易的車駕離開長安,南下嶺南。

  這一次,他沒有乘坐雲軌列車,而是選擇了新下水的蒸汽輪船「長江號」,沿大運河南下,至揚州後換海船,直抵廣州。

  這是李易第一次乘坐蒸汽海船。

  「長江號」是廣州船廠建造的第三艘蒸汽客貨兩用船,排水量兩千噸,採用明輪推進,最高航速十二節。船體為鐵骨木殼,既保證了強度,又減輕了重量。

  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景色飛速後退,李易心中感慨萬千。

  十年前,他從現代穿越而來,帶著超越千年的知識,卻舉步維艱。

  朝臣視他為「奇技淫巧」,百姓視他為「妖孽」,連皇爺爺最初也將信將疑。

  是雲軌的成功,讓他站穩了腳跟。

  是電報的誕生,讓朝臣閉上了嘴。

  是鐵甲艦的下水,讓百姓看到了希望。

  如今,鐵路縱橫,輪船破浪,電報瞬息萬里。

  這個古老帝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駛向一個未知而又充滿希望的時代。

  「殿下,風大,進艙吧。」蘇定方拿來斗篷。

  李易接過,卻沒有披上:「定方,你說,百年之後,後人會如何評價這個時代?」

  蘇定方想了想:「他們會說,這是大唐最輝煌的時代。」

  「不。」李易搖頭,「他們會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轉折點之一。從這一刻起,人類不再被山川河流阻隔,不再被距離時間束縛。知識可以共享,貨物可以流通,思想可以碰撞。這個世界,將真正連成一體。」

  他望向遠方,海天一色處,朝陽正噴薄而出。

  「而我們,正在創造這個歷史。」

  正月初七,「長江號」抵達廣州港。

  馮盎率海事總署全體官員,在碼頭迎接。

  半年未見,這位老將鬢角又添白髮,但精神矍鑠,眼中精光閃爍。

  「臣,廣州都督、海事總署大臣馮盎,恭迎太孫殿下!」

  李易扶起馮盎:「馮公辛苦了。海事總署初建,千頭萬緒,都壓在你一人肩上。」

  「老臣不敢言苦。」馮盎笑道,「倒是殿下舟車勞頓,才是真的辛苦。請先至署衙歇息,明日再赴鐵脊山不遲。」

  李易卻擺擺手:「不歇了,直接去鐵脊山。墨衡還在那邊等著。」

  馮盎一怔:「殿下,鐵脊山距此尚有百里,山路崎嶇……」

  「不是有鐵路嗎?」李易笑道,「嶺南鐵路廣州至端州段,上月不是剛通車?」

  「是通了,可那是貨運專線,尚未開通客運……」馮盎話未說完,就見李易已走向碼頭旁的火車站。

  那是廣州站,嶺南鐵路的起點。


  站台上,一列蒸汽機車正噴著白煙,車頭懸掛著紅綢——顯然是為了迎接太孫,臨時裝飾的客運專列。

  墨衡一身深藍格物院制服,站在車旁。

  見李易到來,他快步上前,長揖到地:「臣墨衡,恭迎殿下!」

  「墨公請起。」李易扶起他,打量著這位格物院監正。

  墨衡比半年前更瘦了,眼窩深陷,但眼神明亮如星,那是沉浸在創造中的人才有的光芒。

  「鐵脊城一切可好?」李易問。

  「萬事俱備,只待殿下明日奠基。」墨衡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興奮,「一號高爐已連續生產十日,鋼水品質穩定。二號高爐明日奠基後即可點火。鐵脊城城牆已合龍,城內道路、排水、房舍皆已就緒,首批三千匠戶三日前已入住。」

  「好!」李易拍拍他的肩,「上車,路上細說。」

  專列只有三節車廂,一節為李易的起居室,一節為隨行官員乘坐,一節裝載著格物院的最新設備——包括一台可攜式電報機。

  列車啟動,汽笛長鳴。

  李易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嶺南山水。

  鐵路兩側,是新開墾的稻田,雖然時值正月,但嶺南氣候溫暖,稻苗已泛青翠。

  更遠處,可見冒著黑煙的工廠,那是新建的水泥廠、紡織廠、機械作坊。

  「這半年,廣州變化很大。」李易感嘆。

  「都是托殿下的福。」馮盎坐在對面,恭敬道,「鐵路一通,中原的機器、工匠源源而來;電報一通,江南的訂單瞬息可至。如今廣州港每日進出船隻不下百艘,海關稅收上月已突破十五萬貫,創歷史新高。」

  「波斯灣商館的事,進展如何?」李易問起正事。

  馮盎神色一正:「回殿下,老臣已派薩珊攜國書前往波斯灣,與當地酋長協商。薩珊回報,大食人對大唐商館頗為忌憚,但當地一些小邦卻十分歡迎。尤其是一個叫『荷姆茲』的島國,其國王表示,願劃出港口最好的一片土地,供大唐建立商館、貨棧,只求大唐商船多停靠,多交易。」

  「荷姆茲……」李易沉吟。

  這個地名他熟悉——在現代,那是波斯灣的咽喉,世界最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

  沒想到在這個時空,它依然扮演著關鍵角色。

  「准。」李易果斷道,「告訴薩珊,朝廷可授予荷姆茲國王『懷化中郎將』虛銜,歲賜帛百匹。但商館必須由大唐完全掌控,駐軍、司法、稅收,皆歸大唐。」

  「老臣明白。」馮盎記下,「還有一事。『大同號』俘獲的那艘敵艦,經審訊,確認屬於『十字航海公會』。艦長供稱,公會總部設在拂菻國的君士坦丁堡,由七大家族控制,擁有大小艦船三百餘艘,控制著從地中海到紅海的商路。他們此次南下,是想試探大唐在南洋的實力。」

  「三百艘……」李易眯起眼,「不少啊。」

  「但多為木質帆船,裝備前膛炮。」墨衡插話道,「與『大同號』相比,如孩童對壯漢。劉仁軌提督已率特混艦隊巡航南洋,遇公會艦船即行驅逐,若敢反抗,當場擊沉。半月來,已擊沉四艘,俘獲兩艘。」

  「打得好。」李易冷聲道,「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南洋是大唐的南洋,不是他們可以撒野的地方。傳令劉仁軌:凡懸掛骷髏旗者,無需警告,直接開炮。我要讓十字航海公會的船,見到大唐旗幟就繞道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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