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鐵軌入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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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長安城秋意正濃。

  東宮議事殿內,李易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唐鐵路規劃圖》前,手指正點在一條剛剛用硃砂描紅的線路上——從劍南道益州出發,向西南延伸,穿過群山,直抵雲州。

  「雲州段鐵路,必須今年動工。」李易轉過身,看向殿中肅立的三人:工部尚書段綸、戶部尚書戴胄、格物院監正許玄。

  段綸上前一步,攤開手中的勘測報告:「殿下,雲州段最大的難題是地形。從益州到雲州,要橫跨大涼山、渡金沙江、翻越烏蒙山,全線需開鑿隧道十七處,架設橋樑四十三座,其中跨金沙江主橋的跨度預計將達兩百丈——這已超過目前所有鐵路橋的紀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雲州地處西南邊陲,瘴癘橫行,民夫招募困難。若強征當地土人,恐生變亂。」

  戴胄緊接著開口,聲音里透著疲憊:「段尚書所言不虛。臣已核算過,僅雲州段鐵路的預算就需八百萬貫。而今年國庫——即便算上國債和寶鈔——能調撥的最大額度也只有五百萬貫。缺口三百萬貫,無處可補。」

  許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遞上一份格物院的報告。

  李易接過,快速翻閱。

  報告上詳細列出了雲州段鐵路所需的技術突破:更大功率的蒸汽挖掘機、更堅固的橋樑鋼材、適應山地運輸的輕型軌道車、以及——預防瘴癘的藥物。

  「格物院醫藥組已從金雞納樹皮中提煉出『奎寧』,」許玄終於開口,「對瘴癘有奇效。但產量太低,目前月產僅夠百人用量。若要保障數萬築路民夫,至少需要三年時間擴大種植。」

  殿內陷入沉默。

  窗外的雲軌列車正駛過東宮附近,蒸汽汽笛聲隱隱傳來,提醒著這個時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進。

  李易走回案前,提起硃筆,在雲州段線路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雲州必須通鐵路。」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諸位可知,雲州以南是什麼?」

  三人對視。

  「是驃國、是女王國、是墮羅缽底。」李易放下筆,「這些國家名義上臣服大唐,實則山高皇帝遠,稅賦時納時不納,土司時叛時降。為何?因為朝廷的政令從長安到雲州,快馬加鞭也要月余;從雲州到那些土司山寨,更要翻山越嶺,耗時費力。」

  他站起身,走到殿側另一幅地圖前——那是嶺南及西南諸國的詳圖。

  「但若鐵路通了,」李易的手指從益州滑向雲州,再向南延伸,「從長安到雲州,只需五日。大軍糧草、官員任免、政令傳達,皆可朝發夕至。屆時,那些土司還敢陽奉陰違嗎?那些小國還敢首鼠兩端嗎?」

  段綸眼中閃過光芒:「殿下的意思是……以鐵路固邊疆?」

  「不止。」李易搖頭,「雲州有銅礦、錫礦、翡翠礦,儲量皆豐。只因交通不便,開採艱難,運輸更艱。若能鐵路貫通,這些礦產運出大山,可抵半壁江南的賦稅。而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入雲州,又能換取驃國的象牙、女王的香料、墮羅缽底的寶石——這是一條新的財路。」

  戴胄的花白眉毛動了動,顯然被說動了。

  「至於錢,」李易看向戴胄,「三百萬貫的缺口,我有辦法。」

  「殿下請講。」

  「發行『雲州鐵路專項債券』。」李易從抽屜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此債券與國債不同——專為雲州鐵路而發,年息五厘,高於國債。但認購者除利息外,還可享雲州礦產的優先開採權、沿線土地的優先開發權。」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此債券可在雲州境內直接用於繳納稅賦、購買官產。也就是說,它不僅是債券,更是雲州的『地方寶鈔』。」

  戴胄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這……這是要開地方發鈔的先河啊!若各道州紛紛效仿,豈不亂了套?」

  「所以只限雲州,且只限此一次。」李易早有準備,「雲州情況特殊:地處邊疆,礦產豐富但開發不足,土司勢力盤根錯節,朝廷控制力弱。用專項債券吸引中原富商攜資入雲,不僅能修鐵路,更能將中原的資本、人力、技術引入雲州,從根本上改變那裡的格局。」

  他看向段綸:「段尚書,若有三百萬貫,雲州段鐵路何時能通?」

  段綸迅速心算:「若資金充足,民夫到位,材料齊備……兩年半。天授十六年夏,鐵路可通至雲州府城。」

  「太慢。」李易搖頭,「我要一年半。天授十五年冬,必須通車。」


  「一年半?!」段綸失聲,「殿下,這不可能!光是金沙江大橋,沒有兩年就——」

  「如果不用傳統方法呢?」許玄忽然插話。

  三人齊齊看向他。

  許玄走到地圖前,指著金沙江的位置:「格物院橋樑組上月提出一個新方案:不用石拱,不用鐵索,而是用『鋼桁架橋』。先在兩岸建起鋼鐵框架,再用蒸汽起重機將預製好的鋼樑吊裝拼接。此法若成,建橋時間可縮短一半。」

  「鋼桁架……」段綸喃喃,「這需要多少鋼材?韶州廠產得出嗎?」

  「韶州廠產不出,但鐵脊山可以。」李易接過話頭,「許監正,你那份報告我看了。鐵脊山的礦石品位極高,煉出的鋼材強度比韶州鋼高三成,重量卻輕一成半。用來造橋,再合適不過。」

  許玄眼睛一亮:「殿下是說,用鐵脊山的鋼,造雲州的橋?」

  「正是。」李易點頭,「鐵脊山的第一批鋼材下月就能產出。優先供應雲州鐵路,尤其是金沙江大橋。至於開山鑿隧——」

  他轉向段綸:「格物院新改進的蒸汽挖掘機,一台可抵百名民夫。我已下令,將現有的二十台全部調往雲州。再配以『硝化甘油』爆破——許監正,這東西安全了嗎?」

  許玄面色凝重:「回殿下,硝化甘油的穩定性已大幅提升,但運輸仍很危險。格物院建議,在雲州當地設立化工作坊,現場製備,現場使用。」

  「准。」李易毫不猶豫,「在雲州設『格物院西南分院』,專司鐵路工程所需的技術支持。許監正,你親自帶隊去,坐鎮一年。」

  許玄肅然:「臣領命。」

  「還有瘴癘問題。」李易看向戴胄,「戴尚書,傳令太醫院,抽調精幹醫官二十人,攜金雞納樹苗五千株,隨鐵路工程隊南下。在雲州開闢藥圃,就地種植,就地提煉。所需經費,從專項債券中劃撥。」

  戴胄記下,又問:「民夫呢?雲州本地招募不易,從中原徵調,又恐水土不服。」

  「不徵調。」李易早有對策,「以工代賑。去歲河南水災,流民尚有數萬未安置。告訴他們:赴雲州修鐵路,管吃管住,日給三十文,工期結束可落戶雲州,授田五十畝。願攜家眷者,沿途路費由朝廷承擔。」

  段綸忍不住問:「若流民不願去呢?雲州畢竟偏遠……」

  「那就再加一條。」李易眼中閃過銳光,「凡參與雲州鐵路建設者,其子弟可免試入地方官學;若通過考核,更可保送格物院附學——這條,寫進招募告示,遍發各州縣。」

  殿內再次安靜。

  三人都明白這條意味著什麼——對尋常百姓,尤其是那些災民流民而言,這是改變子孫命運的機會。

  「殿下思慮周全。」戴胄終於長揖,「老臣……無異議了。」

  段綸和許玄也齊齊躬身:「臣等必竭盡全力。」

  「好。」李易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雲州的位置,「那我們就讓鐵軌,在一年半內,鋪進雲州。」

  十月初五,招募告示貼遍河南、河北、山東各州縣。

  正如李易所料,「子弟可入學格物院」這一條,產生了驚人的吸引力。

  告示貼出三日,各地報名點就排起了長隊。

  有拖家帶口的災民,有尋找出路的貧苦農民,甚至還有不少破落書生——他們讀不起書,考不了科舉,卻聽說格物院教的是「實學」,學成後可進工廠、入衙門,比苦讀聖賢書更易謀生。

  十月十五,第一批三萬民夫在洛陽集結完畢,乘專列南下。

  這些專列是工部臨時改造的貨運車廂,拆除了部分隔板,鋪上草蓆,就成了簡易的「臥鋪車」。每節車廂配兩個煤爐,供燒水取暖;每列車配兩名醫官,隨時診治。

  李易親自到洛陽站送行。

  站在月台上,他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卻眼中閃著光的百姓,忽然對身邊的蘇定方說:「定方,你看見了嗎?」

  「殿下指什麼?」

  「希望。」李易輕聲道,「三年前,這些人若流落至此,眼中只有麻木和絕望。但現在,他們相信去雲州修鐵路,能給自己、給子孫掙一個前程。這就是鐵路的意義——它運的不只是貨物,更是希望。」

  蘇定方沉默片刻,低聲道:「可這一路艱險,到了雲州還有瘴癘……臣怕,最終能活著回鄉的,十不存五。」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活著。」李易轉身,目光如鐵,「傳令沿途州縣:民夫專列經過時,當地必須供應熱食熱水,醫官隨時待命。到雲州後,太醫院的人必須保障藥物充足,金雞納樹苗必須種活。死一個人,我就問責一級官員;死十個人,知府罷官;死百人,巡撫革職。」

  蘇定方心頭一震:「殿下,這……是否過於嚴苛?」

  「嚴苛?」李易望向正在登車的民夫,一個母親正將年幼的孩子托上車廂,「定方,你知道修前朝大運河,死了多少人嗎?」

  蘇定方搖頭。

  「史書無載。但野史傳聞,河道百里,屍骨鋪路。」李易的聲音很冷,「我不想讓大唐的鐵路,也變成那樣。鐵路要修,但要修得有人性。若以萬千屍骨成就一條路,那我寧可不要這條路。」

  列車汽笛鳴響,緩緩啟動。

  車窗里,那些面孔貼著玻璃向外望,有好奇,有忐忑,也有憧憬。

  李易站在月台上,直到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視線盡頭。

  「回宮。」他轉身,「該給雲州的土司們,下一道旨意了。」

  十月二十,八百里加急聖旨抵達雲州。

  宣旨的不是太監,而是一隊身著新式軍裝、肩背後膛步槍的禁軍。

  雲州都督府內,大小土司三十餘人跪了一地。

  聖旨很簡短,卻字字千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雲州鐵路,國之要務。沿線土司,凡讓地助工者,朝廷按市價三倍補償,並授『護路使』銜,世襲罔替。凡阻撓破壞者,以謀逆論,剿滅全族。欽此。」

  土司們面面相覷。

  三倍地價,世襲官銜——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但「謀逆論,剿滅全族」這七個字,更讓他們膽寒。

  為首的孟氏土司,掌管雲州最大的一片山林,鐵路恰好要從他的領地穿過。

  他顫巍巍抬頭,看向宣旨的禁軍隊長:「這位將軍,不知這鐵路……究竟要占多少地?」

  禁軍隊長展開一捲圖紙,平鋪在案上。

  圖紙上,紅線清晰標註著鐵路走向,寬度、里程、所需土地面積,一目了然。

  「孟土司,鐵路從你的領地穿過,共需用地一千二百畝。」隊長語氣平靜,「其中山林八百畝,農田四百畝。朝廷按上等田、上等林計價,三倍補償。此外,鐵路修通後,將在你的領地設『孟家站』,車站周邊五百畝土地,可由你優先開發——建客棧、貨棧、商鋪,皆可。」

  孟土司盯著圖紙,心中快速盤算。

  一千二百畝地,三倍補償,就是三千六百畝地的錢。這還不算,車站周邊的開發權……那才是真正的聚寶盆。

  他想起去年去益州時見過的火車站:人來人往,商鋪林立,光是收租金就能日進斗金。

  「朝廷……說話算話?」孟土司小心翼翼地問。

  禁軍隊長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戶部大印的契約:「補償銀錢,現已運至雲州府庫。孟土司簽字畫押,即刻便可領取。至於『護路使』的官憑印信,待鐵路動工後,由吏部頒發。」

  孟土司接過契約,手有些抖。

  他識字不多,但看得懂數字——那上面寫的補償金額,足夠他買下旁邊三個小土司的全部領地。

  「我……我簽。」孟土司咬牙,按下手印。

  有他帶頭,其他土司紛紛效仿。

  只有最邊遠的沙氏土司,梗著脖子不簽。

  「我們沙家的地,是祖宗傳下來的,一寸也不讓!」沙土司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態度強硬。

  禁軍隊長收起契約,看向他:「沙土司,可知朝廷為何一定要修這條鐵路?」

  「不就是想控扼我們西南嗎?」沙土司冷笑,「說什麼便利商旅,都是幌子!」

  「是幌子,也不是幌子。」隊長忽然換了語氣,不再冰冷,而是帶著某種勸誡,「沙土司,你去年可曾去廣州?」

  沙土司一愣:「不曾。」

  「那你可知,廣州港如今是什麼景象?」隊長從行囊中取出一疊畫片——那是格物院用新式「照相術」拍攝的廣州港全景:巨大的蒸汽吊車、鱗次櫛比的倉庫、停滿港口的帆船和蒸汽船。

  土司們傳看畫片,發出陣陣驚呼。

  「這樣的港口,雲州將來也會有。」隊長指著畫片上的一處,「鐵路修通後,雲州的銅礦、翡翠,可以直接運到廣州,裝上船,賣到波斯、大食、拂菻。而外邦的貨物,也可以直接運到雲州。沙土司,你們沙家不是擅長采玉嗎?如今一塊上等翡翠,在雲州只能賣十貫;到了廣州,能賣五十貫;若是運到泰西封,能賣五百貫。」

  他頓了頓,看向沙土司:「你守著祖宗的地,一年采玉,不過賺百貫。但若讓出五百畝地修鐵路,你的玉就能賣到泰西封——一年,可能就是五千貫。這帳,你不會算嗎?」

  沙土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朝廷不是來搶地的。」隊長最後道,「是來送一條財路。接不接,在你。」

  沉默良久,沙土司終於伸手:「筆來。」

  十月三十,雲州鐵路工程正式動工。

  許玄親自率領格物院西南分院的三百名技師、工匠,抵達金沙江畔。

  江面寬闊,水流湍急,對岸峭壁如削。

  「就是這裡了。」許玄展開設計圖,「主橋跨度兩百零三丈,採用鋼桁架結構,橋墩用水泥澆築,深入河床五丈。這是大唐第一,也是天下第一的長橋。」

  他身後,剛剛抵達的民夫們正在安營紮寨。

  更遠處,蒸汽挖掘機的轟鳴聲已經響起——那是先頭部隊在開挖隧道。

  一個年輕技師望著滾滾江水,忍不住問:「許監正,這麼寬的江,真的能架起橋嗎?」

  許玄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懷表。

  這是格物院的最新製品,錶盤上除了時辰,還有日期、月相。

  他打開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格物致知,雖千萬人吾往矣。」

  「三年前,有人問:鐵做的船,真的能浮起來嗎?」許玄合上表蓋,望向對岸,「現在,『大同號』正在海上航行。兩年前,有人問:不用馬拉的車,真的能跑嗎?現在,雲軌列車每天從長安城上空駛過。」

  他轉身,看著那個年輕技師,也看著周圍所有忐忑不安的面孔。

  「今天,你們問:這麼寬的江,真的能架起橋嗎?」

  許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會用這座橋回答你們:能。」

  他指向江邊正在搭建的工地:「因為站在這裡的,不是神佛,不是天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是大唐最好的鋼材,是大唐最好的設計。而你們要做的,就是相信這些『最好』,然後——把它們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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