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啟明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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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定方退出偏殿時,殿內只剩蒸汽鍾單調的滴答聲。

  李易的目光在沙盤上緩緩移動——從長安出發的紅線已經像血脈般延伸至帝國的各個角落。

  安西鐵路在沙盤上用銅絲標註,正穿過蔥嶺的山口;嶺南鐵路則像一支南下的箭頭,直指西江畔那片新標註的「鐵脊城」。

  他伸手從旁邊木盒中取出一面紅旗,輕輕插在了鐵脊城的位置。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格物院深藍制服的年輕學生被侍衛引入,額上還帶著汗,手中捧著一隻黃銅圓筒。

  「殿、殿下。」學生聲音發顫,「墨監正命學生急呈此物,說是『無線電報機』第二代樣機測試成功。昨夜子時,格物院從長安向洛陽發送電文,全程五百二十里,用時……用時不足半刻。」

  李易接過銅筒,旋開蓋口,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電報紙。墨衡那剛勁的字跡清晰可見:「天授十三年十月廿七子時初,長安至洛陽無線電報通聯成功。電文為《詩經·小雅》『南山有台』篇,凡四十八字,無一錯漏。經測,晴日天氣通聯距離可達六百里,陰雨天氣三百里。若建鐵塔中繼,萬里之遙亦瞬息可達。」

  紙卷下方,還附著一張小幅草圖,畫著一座高聳的鐵架塔,塔頂架設著碗狀天線。

  李易將圖紙平鋪在案上,手指拂過那些精密的線條。墨衡在草圖旁用蠅頭小楷寫著注釋:「此塔若建於長安城南望台舊址,高三十丈,以鋼架結構築之,輔以避雷銅線,可覆蓋關中。若於洛陽邙山、揚州棲靈寺、廣州越秀山各建一塔,則中原之地皆在網中。」

  「半刻……」李易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五百二十里,半刻即至。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洛陽的米價波動,長安的戶部可以立即應對;意味著邊關的軍情急報,不必再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意味著散落在帝國各處的鐵礦、煤礦、工廠、港口,可以像一個人的手指般靈活協調。

  他提筆,在墨衡的來信下方批覆:「准建望台鐵塔。著工部、格物院合辦,三月內完工。另,即刻籌備洛陽、揚州、廣州三塔建設,預算從國債專項中劃撥。」

  寫完,他忽然想起什麼,又添了一句:「鐵塔命名,謂之『天聽塔』。取『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之意。塔成之日,朕當親臨。」

  墨跡未乾,李易已按鈴喚人。

  蘇定方應聲而入。

  「三件事。」李易語速很快,「第一,傳旨洛陽、揚州、廣州三地都督,配合格物院選址建塔,所需土地、民夫、物料全力保障。第二,命戶部從鐵路股票盈餘中撥銀八十萬貫,專用於天聽塔建設。第三——」

  他頓了頓,從抽屜中取出一枚特製的銅印——那是專用於無線電報密文的印章,印文是《尚書》中的八個字:「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將此印送至格物院,交予墨衡。告訴他,今後凡天聽塔傳送之重要政令、軍情、商訊,皆用此印加密。密鑰……就用《格物院學報》創刊號前三十六頁的首字排列。」

  蘇定方鄭重接過銅印,轉身欲走,又被李易叫住。

  「等等。還有一事——去將作監,不,現在是工藝院了。找周垣,讓他挑十二個手藝最好的老匠人,用紫檀木做一隻匣子,匣面雕刻天聽塔全圖,內襯明黃綢緞。這枚銅印,要配得起它的分量。」

  「臣明白。」

  殿內恢復安靜時,更漏指向亥時三刻。

  李易卻毫無睡意。他走回沙盤前,取出一面細小的銀旗,插在了標註為「望台舊址」的位置。

  接著又取出三面銀旗,分別插在洛陽、揚州、廣州。

  四座塔,如同四根釘子,將整個帝國的信息網絡牢牢釘在版圖上。

  窗外忽然傳來汽笛聲——那是雲軌夜班車經過東宮附近的聲響,低沉而悠長,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李易推開殿門,走到廊下。

  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

  而就在這片星空之下,長安城卻未沉睡:南面雲軌工地上煤氣燈徹夜通明,北面格物院機械工坊傳來蒸汽錘有節奏的轟鳴,更遠處,剛剛開始施工的天聽塔地基處,隱約可見燈火晃動。

  「殿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李易回頭,看見李世民披著一件玄色斗篷,只帶了兩名貼身侍衛,站在廊柱的陰影里。


  「皇爺爺?您怎麼還沒歇息?」

  「睡不著。」李世民走到李易身旁,與他一同望著這座不夜之城,「朕方才在寢宮,聽見雲軌的聲音,聽見汽錘的聲音,忽然就想起來……貞觀初年,長安城入夜之後,除了更夫和巡邏的金吾衛,幾乎一片死寂。那時朕總想,盛世該是什麼樣子?是倉庫堆滿糧食,是邊境沒有烽煙,是百姓夜裡敢開門點燈。」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格物院上空的火光:「現在朕知道了,盛世不只是這些。盛世是夜裡還有人願意幹活,因為他們知道乾的活能換來好日子;是鐵錘聲、汽笛聲吵得人睡不著,但沒人抱怨,因為他們聽得出這是興旺的聲音。」

  李易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是皇爺爺,這樣的夜晚,長安有,洛陽有,揚州有,但更多的州縣還沒有。嶺南的村莊,安西的牧場,劍南的山寨……那裡的百姓,夜裡依然只能聽見蟲鳴狗吠。」

  「所以你要建鐵路,要鋪電報,要讓雲軌修遍天下。」李世民轉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刻而清晰,「易兒,朕問你一句實話——你心裡那張藍圖,到底有多大?」

  李易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透過千山萬水看見珠江口的「大同號」,看見西江畔正在勘探的鐵脊山,看見更遠處那片蔚藍的、尚未被大唐船隊完全探索的海洋。

  「皇爺爺,」他終於開口,「您可記得《禹貢》里劃分的九州?」

  「自然記得。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那是陸地上的九州。」李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孫兒心裡,還有另一個九州——是海上的九州。從廣州至占城,從泉州至流求,從登州至高麗,從波斯灣至天竺……每一片能航行大唐商船的海域,每一處能停泊鐵甲艦的港灣,每一座願意接受寶鈔交易的港口,都是大唐的『海疆九州』。」

  李世民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睜大。

  「陸地九州,靠的是田賦、丁口、州縣;海疆九州,靠的是航線、商埠、工廠。」李易繼續說,「陸地上的百姓,我們讓他們有田種、有飯吃;海上的百姓,我們讓他們有船開、有貨運。陸地的賦稅來自糧食布匹,海疆的賦稅來自關稅商利。兩條腿走路,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動,光影在李易臉上跳躍。

  「所以鐵脊山要開礦,天聽塔要建,雲軌要鋪,『大同號』要出海。」李易最後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讓大唐的百姓,無論是在陸地上耕田,還是在海上行船,都能活得比他們的父輩更好,都能相信他們的子孫會活得更好。」

  李世民久久不語。

  「易兒,」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朕最佩服你什麼嗎?」

  李易搖頭。

  「不是你懂多少格物,不是你會造多少機器。」李世民一字一句,「是你始終記得,這些鋼鐵、蒸汽、電報,最終都是為了『人』。你不像有些讀書人,一說起天下就只想到聖賢書;也不像有些武將,一說起強國就只想到開疆拓土。你想的是田裡的農人能不能少流點汗,船上的水手能不能多掙點錢,作坊里的工匠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銅牌上——這才是真正的『仁』。」

  他拍了拍李易的肩膀,力道很重:「繼續做吧。朕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替你撐幾年。等哪天朕撐不住了,你就自己站到最前面去。到那時,別回頭,一直往前走。」

  說完,皇帝轉身離去,玄色斗篷在夜色中翻卷,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李易站在原地,望著祖父離去的方向,忽然深深一揖。

  這一揖,持續了很久。

  當他直起身時,眼中已沒有彷徨,只有清明如水的堅定。

  回到殿內,李易重新鋪開一卷空白的奏摺紙,提筆蘸墨。

  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然後開始移動,一行行字跡在燭光下浮現:

  「臣李易謹奏:天授十三年十月廿八,奏請設立『海事總署』,統轄大唐水師、商船隊、港口、燈塔、海圖測繪、船員考績等一切涉海事官。署址設於廣州,直屬東宮。首任總署大臣,請以原廣州都督馮盎兼任。」

  「海事總署下設四司:航務司掌商船註冊、航線規劃、運價核定;港務司掌港口建設、碼頭管理、關稅徵收;水師司掌艦船建造、海軍訓練、海上巡邏;海事學堂司掌船員培養、海圖繪製、天象觀測。」

  「另奏:請敕令工部,於廣州、泉州、登州、交州四地,各建一所海事學堂。學堂教習從現役水師將領、資深船長、格物院通曉航海者中遴選。學生來源,不分士庶,唯才是舉。學制三年,結業後經考核,授『海事郎』銜,可任職於商船、軍艦或港口。」

  「再奏:請准發行『海事債券』,總額五百萬貫,專用於建造十艘三千噸級蒸汽商船。此債券可在大唐證券交易所公開買賣,年息四厘,以未來十年海關稅收為擔保……」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燭火跳動,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顯得高大而孤獨。

  當最後一句「伏乞聖裁」寫完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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