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鋼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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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遠門外,一片臨時平整出的場地上,五十根鋼軌在晨光中一字排開。

  枕木是連夜從終南山運來的硬木,浸過桐油,敲入道釘時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三百名工部匠人揮汗如雨,號子聲與蒸汽機的嘶鳴混成一片——那是從廣州船廠調來的小型調車機車「先鋒號」,正被數十頭牛緩緩拖拽至軌端。

  李易站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身後是李世民特命前來觀禮的六部尚書、諸衛大將軍,以及數十名京中勛貴。

  更遠處,聞訊而來的長安百姓擠滿了土坡,踮腳張望。

  「殿下,一切就緒。」宇文愷快步上台,低聲稟報,「三百丈軌道已鋪畢,『先鋒號』掛載了十輛平板車,每車裝糧二百石、火銃百支、彈藥五十箱,總重逾二十萬斤。按測算,機車滿載可牽引十五輛,今日只掛十輛,留有餘力。」

  李易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朝臣。戶部尚書戴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

  兵部尚書侯君集則雙目放光,死死盯著那台噴吐白霧的鋼鐵怪物。

  幾位言官打扮的文臣交頭接耳,臉上寫滿懷疑。

  「開始吧。」

  旗官揮動紅旗。

  蒸汽機車的煙囪猛然噴出濃煙,汽笛長鳴——那是格物院特製的銅笛,聲震四野。

  活塞連杆開始往復運動,驅動輪緩緩轉動,與鋼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動了!動了!」人群爆發出驚呼。

  重載的列車開始加速,起初緩慢,隨後越來越快。

  鋼鐵巨獸轟鳴著向前推進,車輪碾過軌縫時發出有節奏的鏗鏘聲,平板車上的貨物綑紮牢固,紋絲不動。

  三百丈的距離,不過片刻即至終點。

  機車開始制動,閘瓦與車輪摩擦濺出火星,在鋼軌上拖出兩道淺痕。

  從啟動到停止,用時不到一盞茶。

  場中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載重二十萬斤,行三百丈,用時不及弓箭射出百步!」侯君集率先喝彩,「若以此運兵,三日抵涼州絕非虛言!」

  戴胄卻上前一步,向李易拱手:「殿下,老臣有一問:此三百丈平坦之地,機車自可暢行。然隴山崎嶇,渭水滔滔,若遇陡坡、深谷,機車可能攀越?遇大河,可能飛渡?」

  「戴尚書問得好。」李易早有準備,指向軌道盡頭,「請諸位移步。」

  眾人隨他走到終點處,那裡已豎起一塊木牌,上書幾行朱字:

  「本次試驗數據:軌重每丈四百斤,枕木間距二尺五寸,道砟層厚八寸。機車牽引力三千斤,時速最高十五里,制動距離五十丈。耗煤每里八十斤,耗水二百斤。」

  李易接過宇文愷遞來的鐵尺,敲了敲鋼軌:「此軌為工字形,重心低,抗彎強。格物院測算過,最大可承每丈四千斤荷載,足以承載更重之機車。至於陡坡——」

  他轉身指向西方:「隴山段鐵路,將採用『之』字形展線、隧道穿山、高架越谷。坡度控制在千分之二十五以內,以複式蒸汽機車之牽引力,足可攀爬。戴尚書所慮之河,已有方案:渭水大橋將採用鋼桁架結構,橋墩深植岩層,橋面鋪設雙軌,可並行兩列列車。」

  「造價幾何?」戴胄追問。

  「長安至岐州段,全長四百二十里,預算一百五十萬貫。」李易坦然道,「其中征地補償二十萬貫,工料人工八十萬貫,橋樑隧道三十萬貫,機車車輛二十萬貫。此乃首段,後續路段因經驗積累、工法成熟,造價可降兩成。」

  「一百五十萬貫……」戴胄倒吸一口涼氣,「近乎國庫歲入一成!」

  「戴尚書可曾算過,此路若成,每年可省下多少漕運損耗、驛馬開支?」李易反問,「關中糧輸隴右,陸路運費每石高達二百文,損耗三成;水路繞道,耗時月余。鐵路運糧,每石運費不過三十文,損耗不足一成,三日即達。僅軍糧一項,年省不下五十萬貫。若算上商貨流通、稅關增收,五年即可回本。」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更不必說,涼州告急時,大軍朝發夕至;北地有警時,煤鐵旬日南下。此路非但非耗財之道,實乃生財之途、強兵之徑、安邦之策!」

  話音落,場中靜默。

  忽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書杜如晦開口:「老臣有一請:可否讓老夫登車一乘?」


  李易展顏:「杜相請。」

  不僅杜如晦,侯君集、戴胄乃至幾位言官,都登上了平板車。

  「先鋒號」再次啟動,這次只掛了五輛車,速度更快。秋風撲面,景物飛掠,鋼鐵的韻律透過車板傳來,沉穩有力。

  杜如晦扶著車欄,白髮在風中飛揚。

  他閉目片刻,睜眼時目光灼灼:「此物……可改天下格局。」

  試驗結束已近午時,觀禮人群漸散,但議論聲久久不歇。

  李易正與宇文愷交代後續,一名親衛匆匆趕來,附耳低語幾句。

  「人呢?」李易神色不變。

  「已在東宮偏廳等候。」

  「我即刻回去。」

  東宮偏廳,一名商賈打扮的中年人正襟危坐,見李易入內,起身長揖:「草民安元昌,參見太孫殿下。」

  正是長安西市胡商領袖,此次認股二十萬貫的安氏家主。

  「安公請坐。」李易示意侍者上茶,「安公冒險親至,必有要事。」

  安元昌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三日前,草民的商隊自碎葉城返回,帶回此信。寫信者乃西突厥處木昆部酋長心腹,托商隊轉交『大唐主鐵路事者』。」

  李易展開信箋,是漢字,但筆畫生硬:

  「尊駕:聞唐築鐵龍,西通涼州。處木昆部願內附,獻良馬三千、牛羊萬頭,只求鐵路通至伊吾時,許我部於車站互市,並授田耕種。若允,我可為唐軍嚮導,剿滅叛部。鷹鈴為證。」

  信末蓋著一枚狼頭印,並繫著一枚小巧的銅鈴,鈴身刻著飛鷹。

  「處木昆部……」李易沉吟,「可是當年被乙毗射匱可汗擊敗,西遷至夷播海的那一支?」

  「殿下明鑑。」安元昌道,「此部與襲擾涼州的西突厥殘部素有仇怨。其酋長曾私下對草民言:草原之民,非皆願劫掠為生。若有安穩互市之地,誰願刀頭舔血?」

  李易指尖摩挲著銅鈴,鈴舌輕顫,無聲。

  鐵路還未出關中,影響已至萬里之外。

  這不只是運輸工具,更是秩序的重構——它將中原的糧食、布匹、鐵器運往草原,也將草原的馬匹、皮毛、玉石帶回中原。更重要的是,它讓遊牧部落有了定居、交易、依附的可能,而不必再以劫掠為生。

  「安公,」李易收起銅鈴,「回復處木昆部:大唐歡迎歸附。鐵路修至伊吾之日,便是互市開張之時。但在此之前,他們需做三件事。」

  「殿下請講。」

  「一,遣其子入長安為質——非囚禁,可入學國子監或格物院。二,繪製夷播海至伊吾的詳細地圖,標註水草、隘口、部落分布。三,」李易目光微凝,「搜集西突厥殘部與吐谷渾貴族聯軍的情報,尤其是其糧草囤積處、首領行蹤,每月密報一次。」

  安元昌肅然:「草民必如實轉達。」

  「此外,」李易取出一紙文書,「這是『長安西站貨棧區』五十畝地的特許經營契約,安公既入股二十萬貫,此契約今日便可籤押。三年內免稅,五年內減半。」

  安元昌雙手微顫接過——這不只是一紙契約,更是胡商首次獲得與士族同等的特許經營權,意義非凡。

  「殿下厚恩,安氏一族願為鐵路效犬馬之勞!」

  送走安元昌,李易步入書房,展開《大唐疆域圖》。

  他的手指從長安緩緩西移,划過岐山、隴山、涼州、伊吾,最終停在更西的碎葉城。

  鐵路像一條鋼鐵的觸手,將中原與西域死死捆在一起。

  而他要做的,是讓這條觸手生出更細的枝杈,伸向每一個部落、每一片綠洲、每一座礦山。

  「蘇將軍。」

  「末將在。」

  「傳令給涼州的李靖:暫緩出擊,固守要隘。另,挑選機敏士卒百人,組建『鐵路護路營』,由宇文愷派人教授鐵路勘測、修築之法。待長安至隴州段修通,我要這支隊伍能沿鐵路線西進,邊修路邊練兵。」

  「殿下的意思是……」

  「鐵路修到哪裡,大唐的兵鋒與王化就到哪裡。」李易轉身,燭火在眼中跳動,「但這一次,我們不是去征服,而是去連接。」

  窗外,秋風漸緊。

  但將作監的鍛錘聲、開遠門外的號子聲、韶州高爐的轟鳴聲,正匯成一股比秋風更浩蕩的聲浪,席捲這個古老的帝國。

  鋼軌已鋪下,汽笛已鳴響。

  而更遠的西方,草原的鷹鈴正在風中搖曳,等待著鋼鐵時代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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