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鐵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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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愷與張允文率隊再赴峽谷時,已是薄暮時分。

  夕陽餘暉將花崗岩壁染成赤金,谷底溪流粼粼泛光。

  測量隊員迅速架設起可攜式經緯儀——這是格物院根據李易所繪「六分儀」原理改良的器械,銅製圓盤上刻度精細,配有放大鏡與水準泡。

  「以峽谷東口第一處岩標為基準點。」宇文愷親自調整儀器,目光緊貼目鏡,「張允文,記:北緯三十四度十六分,東經一百零八度四十二分,高程三百七十一尺。」

  「記畢。」

  「第一號橋墩位,向東十五丈三尺,向南偏西七度,高程降三尺二寸……」

  張允文在特製的表格紙上快速記錄,炭筆划過格線發出細密聲響。

  兩名助手拉直測距鋼鏈,另一人持紅白相間的標尺立於預設橋墩位置,身影在儀器視野中凝成清晰刻度。

  這便是李易引入的新測繪法:建立坐標系,將山川河流、橋樑道路乃至一草一木,皆轉化為精確的數字與角度。從此,「大約」、「差不多」這類詞,從工程語彙中被剔除。

  「少監,」一名年輕測量員忽然道,「此處河床卵石層下,似有空洞回聲。」

  他手持一支特製的探杆——長約兩丈的熟鐵管,尖端呈錐形,尾端裝有傳聲銅片。

  此刻正將探杆豎直插入河床,俯耳貼於銅片上。

  宇文愷快步上前,接過探杆親測。

  鐵管傳來空洞的嗡鳴,不同於卵石層的實響。

  「取洛陽新到的螺旋鑽具來。」他沉聲道,「在此處開孔取樣。」

  兩刻鐘後,一支沾滿灰白色泥漿的岩芯管被緩緩提出。

  管內取出的並非卵石,而是鬆散的砂土層,間雜著腐殖質。

  「地下古河道。」宇文愷神色凝重,「這處河床在百年前可能更寬,後來山體滑坡或河道改道,形成上層卵石、下層古河床的疊壓結構。此種地質,承載力不均,若在此處直接建橋墩,恐日後沉降不一。」

  張允文急道:「那可需移換橋位?」

  宇文愷凝視岩芯,又眺望峽谷兩側,腦中飛速計算各種可能。

  移橋位,意味著前後線路皆需調整,至少延誤半月工期。

  不移,則需特殊處理地基。

  「不移。」他最終道,「但橋墩基礎需加深至穩定岩層,並採用擴底式承台。另外——」他轉向張允文,「立刻傳信格物院力學組,請他們計算在此種複合地基上,採用『樁基礎』的可行性。我記得殿下曾在筆記中提過,廣州碼頭建設時用過『木樁加固軟基』之法。」

  「可此處是砂土與卵石……」

  「木樁不行,就用鋼樁。」宇文愷斬釘截鐵,「韶州的鋼產量上來後,軋制一批工字鋼樁,用蒸汽錘打入地下,穿過鬆散層,直達穩定岩體。橋墩承台坐落在鋼樁群上,形成整體受力。」

  這便是工業時代解決問題的邏輯:不再單純依賴天賜地利,而是用材料、機械與計算,強行塑造出所需的條件。

  夜色漸深,峽谷中燃起十餘盞馬燈。

  測量隊員仍在工作,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岩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遠處營地傳來伙夫敲擊鐵鍋的脆響——那是收工的信號,但無人離去。

  直到戌時末,所有預設橋墩點、路基邊界線、護坡起止位,全部測畢。

  張允文合上厚厚的記錄冊,冊內表格已填滿數字,每一頁右下角都有測量者、覆核者的簽名與日期——這是李易定下的「質量追溯制」。

  「少監,所有數據均已覆核兩遍,誤差在允許範圍內。」

  宇文愷接過冊子,就著馬燈逐頁審閱,不時心算校驗。

  確認無誤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在末頁鄭重鈐下「鐵路督辦衙門總工程師驗訖」的朱文。

  「明日一早,快馬送回長安圖紙房。命繪圖組三日內完成此段所有施工圖,包括橋墩基礎大樣、鋼樁布置圖、承台配筋圖……一應俱全。」

  「是!」

  歸途馬上,宇文愷回頭望向沉入黑暗的峽谷。

  月光下,那條溪流如銀帶蜿蜒。不久之後,這裡將立起鋼鐵的橋墩,架起鋼桁的橋樑,鋪上鋥亮的鋼軌。

  然後,會有噴吐白煙的蒸汽機車,拉著滿載貨物與旅客的車廂,轟隆隆駛過……

  「張允文,」他忽然道,「你覺得,百年後的人會如何看我們今日所為?」

  年輕的水師學堂學員想了想,認真答道:「下官以為,他們會說:貞觀年間,有一群人,在岐山峽谷里,用尺規與算盤,為大唐鋪下了第一條鐵軌。」

  宇文愷笑了,揚鞭策馬:「說得好!駕!」

  馬蹄踏碎月光,奔向前方燈火通明的長安。

  那裡,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正酣。

  長安城,東宮書房。

  李易面前攤開著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戶部呈報的《鐵路首期募股匯總》:認股總額已達一百二十萬貫,遠超預期。其中,長安西市胡商安氏一族獨認二十萬貫,條件是在未來「長安西站」旁獲得五十畝商用地皮特許經營權。

  第二份是兵部轉來的涼州軍報:李靖率部與西突厥殘部接戰三次,小勝,但敵騎飄忽,難獲全功。隨軍的新式「迅雷銃」表現優異,於三百步外可破皮甲,然彈藥消耗巨大,補給線壓力日增。

  第三份,則是十七名言官聯名奏章的抄本——那份被李世民留中的摺子,終究通過某些渠道流到了東宮。

  李易的目光在第三份文書上停留最久。

  燭火搖曳,映著他沉靜的面容。

  反對的聲音從未消失,只是從明面轉入暗處。鐵路觸動的不只是土地與神靈,更是千年來「士農工商」的秩序,是經學取士的壟斷,是地方豪強對人力與資源的掌控。

  「殿下,」蘇定方輕步入內,低聲道,「剛剛收到密報,洛陽一帶,有流言稱鐵路『掘斷龍脈,今冬必有大寒』,已有鄉民在擬設的鐵路線路上偷偷埋設『鎮物』。」

  李易放下文書:「可查到源頭?」

  「似是幾個落第秀才在茶樓散布,背後……隱約有滎陽鄭氏的影子。」

  滎陽鄭氏,五姓七望之一。

  李易並不意外。

  鐵路沿線征地、用工、採購,必然與地方大族的利益衝突。鄭氏在洛陽一帶廣有田莊,鐵路若通,其控制的車馬行、客棧、鏢局生意必將衰落。

  「讓王珪去處理。」李易淡淡道,「以鐵路督辦衙門名義發布公告:凡鐵路沿線自願遷墳、讓地者,除照價補償外,其子弟可優先錄入各地蒙學,若通過考核,更可薦至長安格物院預科班。另外——」

  他頓了頓:「告訴鄭氏在京的主事人,鐵路通車後,洛陽站周邊將規劃『貨棧區』與『商貿區』,現公開招標合作商戶。鄭氏若有意,可來洽談。」

  蘇定方會意:「殿下是要分化拉攏?」

  「是給條新路走。」李易起身走至窗前,「鐵路帶來的不止是破壞,更是新機遇。聰明人自會算帳。至於那些鐵了心要阻撓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目光掠過案上涼州軍報時,閃過一絲冷冽。

  西北邊患未平,國內建設方興。

  這個國家正如一台剛剛點燃鍋爐的蒸汽機,每個部件都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與溫度。

  而他要做的,是確保這台機器不僅能夠啟動,更要持續、平穩、高效地運轉下去。

  「蘇將軍。」

  「在。」

  「備馬,去將作監。段鐵從韶州送回的第一批鋼軌樣品,應該到了。」

  「殿下,已是亥時……」

  「無妨。」李易披上披風,「我要親眼看一看,大唐第一條鐵軌,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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