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餘燼與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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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透骷髏灣上空的薄霧,將昨夜的硝煙與血腥沖淡成海面漂浮的油斑與碎木。

  荷蘭巡航艦「短劍號」的艦長范·德·維爾德臉色鐵青,站在側舷邊望著那兩艘狼狽撤回的武裝小艇——一艇上橫躺著三具屍體,另一艇空空如也,本該擒獲的俘虜蹤影全無。

  「廢物!」他低聲咒罵,拳頭砸在橡木船舷上,「唐人的水鬼……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葡萄牙人真的和唐人勾結,設下圈套?」

  副官小心翼翼地匯報:「艦長,船底受損輕微,但有兩處漏水,需要修補。我們擊沉了兩艘土著小船,但洞裡那艘帆船逃了。落水的人……被唐人搶走了至少四個。」

  范·德·維爾德眼神陰鷙。

  他此行奉小范·霍倫密令,本是來監視並伺機破壞葡萄牙與卡魯克的聯絡,若有可能,便製造一起「海盜襲擊」,將雙方使者滅口,再嫁禍給唐人,徹底激化卡魯克與唐朝的矛盾。

  可如今,唐人水鬼竟搶先一步現身,不僅救走了卡魯克的人,還用爆炸物襲擊了「短劍號」!

  這絕不是巧合。

  「立刻起錨,撤離骷髏灣。」他果斷下令,「發信號給巴達維亞:『骷髏灣行動遭遇唐人伏擊,葡萄牙聯絡船疑似與唐人協同,俘虜被劫。請求指示。』」

  他必須將「葡萄牙人與唐人勾結」的嫌疑坐實,否則行動失敗的責任將全落在他頭上。

  同日午後,干河床匯合點。

  趙鐵柱看著被陳三等人帶回來的四名捆得結結實實、渾身濕透的土著俘虜,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幾人雖穿著粗陋的皮甲,但脖子上掛著獸牙與金屬片串成的項鍊,手腕上有明顯的長期佩戴金屬護腕的痕跡,神態兇悍,即便被俘也瞪視著周圍,嘴裡發出含糊的咒罵。

  「是卡魯克的『岩盔武士』。」阿魯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他們身上的紋身和飾物,「只有他的親衛隊才有這種赤鐵礦染色的刺青和鍛造過的銅護腕。看這身形和手上的老繭,都是精銳。」

  趙鐵柱心中一動,上前扯掉其中一人嘴裡的布團,用生硬的古林土語夾雜著手勢問:「卡魯克派你們來海邊?接誰?拿什麼?」

  那武士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惡狠狠地盯著趙鐵柱,一言不發。

  趙鐵柱不怒反笑,從懷中取出那面從阿爾瓦羅處繳獲的銀鏡,在這武士面前晃了晃。

  陽光反射在銀鏡上,刺得對方眯起眼。

  「認識這個嗎?」趙鐵柱緩緩道,「你們要接的『朋友』送的禮物之一。可惜,他們半路被我們請去喝茶了。現在,你們等不到人了。」

  武士的瞳孔微微收縮,儘管努力維持鎮定,但那一閃而過的驚疑沒有逃過趙鐵柱的眼睛。

  「你們的『朋友』,不是真心幫卡魯克。」趙鐵柱湊近,壓低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們在海上,眼睜睜看著我們襲擊你們,卻一炮不發,掉頭就跑。為什麼?因為他們和荷蘭人內訌了,怕你們知道太多,乾脆借我們的手除掉你們。」

  他指了指陳三等人身上的水靠和特製裝備:「看清楚,我們是唐軍。如果真想殺你們,在海上就可以把你們全射死,何必費力把你們撈上來?因為我們要讓你們活著回去,告訴卡魯克——真正想害他的,是那些渡海而來的紅毛鬼和佛郎機人。他們給一點金子,就想讓荒漠的勇士流干血,最後連荒漠都不留給你們的子孫!」

  武士的臉色變幻不定,呼吸漸漸粗重。

  趙鐵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示意阿魯給四人鬆綁,並遞上水囊和乾糧。

  「吃吧,喝吧。然後帶上這面鏡子,還有這個——」他將一枚從葡萄牙火槍上拆下的、帶有明顯葡式徽記的銅製擊錘塞到那武士手中,「回去給你們的『石堡王』看看。告訴他,唐人的敵人是海上的豺狼,不是荒漠的鄰居。如果他願意,新襄州的鹽、鐵、茶葉和醫者,也可以成為巨岩城的客人。但若他執意要做豺狼的刀……下次見面,就不會是請客吃飯了。」

  四名岩盔武士面面相覷,最終,為首那人默默收起銀鏡和擊錘,深深看了趙鐵柱一眼,轉身帶著同伴,步履沉重地消失在干河床西側的岩壁之後。

  「頭兒,就這麼放了?」一名年輕斥候忍不住問。

  「放了比殺了有用。」趙鐵柱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卡魯克多疑殘暴,但絕不蠢。當他看到自己的親衛空手而歸,帶著本該送給他的禮物殘片和『盟友』背信棄義的證據,他會怎麼想?更何況,葡萄牙使團全滅、荷蘭人在骷髏灣對他的人開炮的消息,很快就會通過其他渠道傳到他耳朵里。」


  他轉身,對陳三等人抱拳:「諸位兄弟辛苦了!骷髏灣這一場亂,添得好!現在,咱們該回去向薛都督復命了。接下來,該看卡魯克和紅毛鬼們如何『親密無間』了。」

  七日後,哥富島總督府。

  薛延同時收到了三份急報。

  第一份來自趙鐵柱,詳述了釋放岩盔武士、散播離間種子的經過。

  第二份來自周鎮蛟麾下在帝汶海活動的快船,稱發現荷蘭巡航艦「短劍號」匆匆返回巴達維亞,艦體有明顯修補痕跡,且巴達維亞港口近日氣氛緊張,疑似荷葡雙方使者發生激烈爭吵。

  第三份,則來自理務堂在馬六甲的暗樁密信,只有短短一句:「果阿方面已通過中間人回話,願就『硝石與帆布』生意進行初步接洽,但要求絕對保密,尤其需避開荷蘭耳目。」

  薛延將三份密報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們化為灰燼。

  海參在一旁低聲道:「都督,卡魯克那邊暫時穩住了,荷葡裂隙已現,果阿態度鬆動……局勢似乎開始轉向對我們有利。」

  「只是開始。」薛延望向窗外波濤洶湧的大海,目光深遠,「卡魯克是一頭受傷的困獸,暫時縮回巢穴舔舐傷口,但一旦他覺得有機會,仍會撲出來。荷蘭人吃了暗虧,必會報復,而且會更加瘋狂。葡萄牙人首鼠兩端,不可信賴,但正因如此,才是我們撬動僵局的最好支點。」

  他轉身,語速沉穩而清晰:「傳令:一,新襄州邊境繼續保持高度戒備,但可適度開放與荒漠邊緣小部落的鹽鐵貿易,價格從優,由古林、庫克部居中擔保,彰顯我『以德懷遠』之姿態。二,令周鎮蛟水師主力移至狼牙礁至帝汶海東側海域,大張旗鼓操演,做出尋機決戰之勢,壓迫荷蘭人神經。三,回復馬六甲暗樁,同意與果阿方面接觸,可許以『未來三年硝石優先採購權』及『部分港口減稅』,換取其承諾暫停一切對卡魯克及荷蘭人的實質性支援,並儘可能提供荷蘭艦隊調動情報。」

  「此外,」薛延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讓我們在巴達維亞的人,『無意中』泄露果阿正與唐人密談的消息……細節要模糊,但後果要嚴重。范·霍倫父子生性多疑,且剛在骷髏灣吃虧,這把火,夠他們燒一陣了。」

  海參心領神會:「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都督是要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

  「亂,我們才有時間。」薛延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段鐵昨日剛送來的、關於「神機箭」陸地試射成功的簡報,「等朝廷的工匠和新式火器運到,等新襄州的稻米入倉、棉花紡成布,等趙鐵柱在荒漠邊緣織起的那張網慢慢收緊……到那時,才是我們真正落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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