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新襄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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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五年冬,長安的批覆隨信鴿飛越重洋,抵達哥富島。

  「准奏」二字朱紅如血。

  薛延展開聖旨細閱,嘴角浮起笑意。

  朝廷不僅全數批准他的奏請,更追加了三項恩典:一、擢升薛延為「南洋節度使、檢校兵部尚書」,總攬南洋及南澳軍政;二、從江南、嶺南遷「罪囚、流民、自願者」三萬戶,分批赴新襄州墾殖,每戶授田二百畝,免賦十年;三、工部將派遣「水利匠作營」三百人,攜新式水車、曲轅犁圖紙南下,助開南澳糧倉。

  「陛下聖明!」薛延面北而拜,旋即轉身下令,「傳令各堡:即日起,新襄州升格為『新襄都督府』,下轄襄陽縣、金山鎮、南澳縣。以海參權知新襄都督,總領拓殖、防務、教化三事!」

  臘月,第一批移民船隊從廣州港啟航。

  五十艘「福船級」移民船,載著三千戶、約一萬五千人,浩浩蕩蕩駛向南澳。

  船上除了人口,更有稻種三萬石、耕牛兩千頭、農具五萬件,以及工部特遣的三十名「勸農使」。

  船隊抵達南澳堡時,正值南半球盛夏。

  海參親至碼頭相迎。

  他指著南方海圖,對領隊的勸農使陳稻香道:「陳公請看,新襄州平原東西三百里,南北百餘里,有大小河流十七條,土壤黝黑,插根筷子都能發芽。只是此地四季與中原顛倒,十月插秧,四月收割,農時需要調整。」

  陳稻香年過五旬,在江南督農三十年,聞言撫須笑道:「顛倒有何妨?老夫已帶來『占城早稻』『暹羅晚稻』各十種,在此地試種三季,必能找出最宜之種!」

  移民如潮水般湧入新襄平原。

  襄陽縣選址在最大河流「襄水」北岸,背靠丘陵,面朝沃野。

  縣衙暫以巨木搭建,門前立「新襄都督府」大旗。海參將都督府設在縣衙旁,第一道政令便是《新襄墾殖條例》:

  「凡移民至者,以戶為單位,每戶授河邊良田二百畝、坡地一百畝。縣衙貸給稻種、耕牛、農具,三年後分期償還。另,墾荒首年免賦,次年賦十取一,五年後賦十取二。」

  條例刻成木榜,立於各縣鎮要道。

  隨船而來的理務堂文吏,則開始丈量土地、編造黃冊。

  他們將平原劃分為「東、西、南、北」四鄉,每鄉設里正、保長,以漢民與歸化蕃民混編,十戶一保,百戶一里。

  ...................

  臘月廿三,襄水北岸的平野上,人頭攢動。

  新到的移民們圍成半圓,目光都聚在田埂邊那位挽起袖管、赤腳踩進泥水的老者身上。

  勸農使陳稻香雖年過五旬,鬚髮已見斑白,但身板挺直,一雙眼睛亮得灼人。

  他接過農人遞來的一具嶄新曲轅犁——這是工部特遣匠人按圖新制的,犁轅彎如新月,犁鏵閃著冷鐵的青光。

  「諸位父老看仔細了!」陳稻香聲如洪鐘,在曠野上傳開,「此地土肥水足,但深耕方能盡其利。舊式直轅犁入土淺、費力大;這曲轅犁——」他雙手扶穩犁把,一聲吆喝,前方壯漢牽動耕牛,「——借牛力,犁身可隨地形起伏,入土深且穩,一犁過去,土翻八寸!」

  鐵犁應聲切入黑土。

  只聽「嗤啦」一陣沉響,油亮烏黑的泥浪應犁而起,如墨濤般向一側翻滾。

  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雜著腐殖質的、肥沃到幾乎令人醉氧的濃烈土腥味。

  被犁開的斷面處,可見蚯蚓蠕動、根須密布,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暗澤。

  「嘩——」圍觀的移民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蹲下身,伸手去捧那剛翻出的泥土。

  一位滿臉風霜的老農搶在最前,他雙手掬起一大捧黑土,指尖微微顫抖。

  那土在他掌中竟似有黏性,烏黑髮亮,細看還夾著些許未完全腐化的草葉碎屑,捏之鬆軟如膏。

  「肥……肥得流油啊!」他聲音發哽,抬頭望向四周同樣激動的鄉親,「俺在湖廣老家,十畝薄田,精耕細作,一年到頭也收不了幾石谷。瞧這土!瞧這成色!在這裡,一畝……一畝怕能抵老家十畝的收成!」他說著,眼眶竟紅了,將那捧土緊緊捂在胸口,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陳稻香含笑看著這一幕,並不阻攔。待眾人情緒稍平,他才指向更遠處的原野:「田土之利,尚不止於此。諸位且看——」


  順著他所指,移民們望見襄水兩岸,草甸綿延直至天際線,成群野牛如黑雲般緩緩移動,低頭啃食豐茂的水草。

  更有許多弓著身子、尾巴粗大的袋鼠在草叢間跳躍,見人不驚,只好奇地張望。

  「那是肉,是皮,更是耕力!」陳稻香提高聲量,「移民中可有湖廣牧戶?」

  「有!小人在!」幾名精壯漢子應聲出列,皮膚黝黑,眼神里透著與牲畜打交道特有的沉靜與機警。

  「好!」陳稻香點頭,「都督府已令:野牛群任爾等馴養選用。此牛體型較中原黃牛碩大,肩高近六尺,力大而性未必劣。爾等可擇其溫馴者,與咱們帶來的江南黃牛雜交試育。所需圈欄、草料、人手,縣衙一力支持!」

  牧戶們興奮應諾。

  不過三月光景,他們便以圍趕、誘捕、漸進馴化的法子,收攏野牛數百頭。

  擇其健壯溫順者,與中原牛種交配,竟真育出了一批新種。

  此牛骨架寬闊,肌肉虬結,通體毛色深褐,肩背處尤顯雄健,性情卻意外地平和,挽犁拉車穩如磐石。

  移民們親切地稱之為「襄牛」,贊其「力大如象,聽話如驢」。

  田土與牲畜兩利並進,新襄平原的墾殖如火燎原。

  至天授六年三月,襄水兩岸景象已然大變:

  八萬畝水田方格般整齊鋪展,田埂交錯如棋盤,新插的稻秧在春風裡漾起嫩綠漣漪;十二萬畝旱田則種上了耐旱的黍、豆,間或有成片的甘蔗苗探出紫紅嫩莖,棉花田裡苗株整齊,已見零星青蕾。

  四萬石稻穀、三千畝甘蔗、兩千畝棉花的種子,已在這片黑土中深深紮根。

  原先的荒原上,村落如雨後蘑菇般冒出。

  以襄陽縣治為中心,東、西、南、北四鄉漸成格局。

  農舍多是土坯為牆、茅草覆頂,雖簡樸卻結實,煙囪里炊煙裊裊。

  村與村之間,小路縱橫,雞犬之聲相聞,孩童在田間地頭追逐嬉戲,遠處時傳來襄牛低沉的哞叫與牧人悠長的吆喝聲。

  黑土無言,卻以驚人的豐饒,承載起了這跨越重洋而來的萬家生計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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