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內閣小晤，提前交鋒
己巳日，丑時正（凌晨兩點）。
楊廷和拖著一把老骨頭，掙扎著起了床，在老妻服侍下洗漱、用餐，穿好朝服。
對京官來說，每一次朝會，都是一次磨礪意志的修行。
別說他這樣的老同志，便是年輕官員，每次朝會都得半夜起床，時間久了也吃不消。
但一想到今日朝會的重要性，楊廷和還是強打起精神來。
寅時初（凌晨三點），楊廷和楊慎父子出門上朝。
老楊身為閣部重臣，有坐轎子的特權，而楊慎則乖乖步行，跟在父親後邊。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楊家的家教還是很嚴的，楊慎身為首輔之子，又是大名鼎鼎的狀元公，卻沒有搞特殊化，和其他低級官員一樣，走路上朝。
北京的初春時節，又是小冰河期，凌晨氣溫低至零下，凍徹骨髓。
楊慎正值壯年，還在走動，尚不覺得太冷。
坐在轎子上的楊廷和，即便抱著懷爐，依然感覺手腳冰涼。
「今日的朝會，恐怕會很艱難……」楊廷和憂心忡忡。
皇上主動提出恢復朝會，必然是有備而來。
而且這位天子和楊廷和經歷的前三位君王，大不一樣。
既不是太祖太宗那樣的雄主。也不是武宗那樣的頑主。更不是孝宗那樣的賢主。
總是時不時搞出一些前所未聞的「小妙招」，讓人手足無措，疲於應付。
不過首輔終究是首輔，消沉片刻，便又鬥志昂揚了。
他楊廷和已是耳順之年，本該頤養天年了，為何還身居中樞，掌控大權？
還不是為了朝堂，為了國家，為了天下！
當初武廟駕崩，新君未立之際，局勢何等危急，他還不是力挽狂瀾，穩定了朝堂。
頒布詔書，施行新政的時候，又遇到了多少艱難險阻？
因為裁革冒濫，楊廷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以至於有童謠罵他「終日想，想出一張殺人榜」。
甚至因為觸動勛戚宦官利益，有人慾在上朝途中暗殺他。
好在當時他表現從容自若，震懾了兇徒，其他上朝官員陸續趕到，才沒有讓兇手得逞。
與之前的困難相比，如今的局勢算得了什麼？
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為了恢復如同上古時君賢臣明的盛景，他楊廷和義無反顧！
楊宅距離紫禁城還算近，步行半個時辰以後，便抵達目的地。
不像有些家貧的京官，只能租住在城外，耗在上朝路上的時間，都超過一個時辰。
楊廷和下了轎子，對楊慎囑咐兩句，便從東側門穿過午門，來到內閣。
這是閣老們的特權，可以在朝會之前先來內閣休息小晤，互相通個氣，免得一會兒朝會上出現大紕漏。
次輔蔣冕居然比楊廷和更早一步抵達內閣。
楊廷和見到這位老熟人，新冤家，微微一愣，上前見禮：「蔣閣老。」
「楊閣老。」蔣冕也起身行禮。
「今日朝會，務必要定下禮部尚書之人選。」
「我亦是如此打算。聽說楊閣老選了左都御史金獻民、禮部左侍郎賈詠、吏部尚書掌詹事府翰林院學士石珤這三人？」
「蔣閣老消息倒是靈通，沒錯。」楊廷和點頭道。
「我那點微末手段，哪裡比得過楊閣老，借著仇鸞毆打張鶴齡之機，提前進宮遞了條子，先聲奪人啊！」蔣冕陰陽了一句。
楊廷和只當是刮過一陣耳邊風，問道：「不知道蔣閣老屬意何人接任禮部尚書？」
「賈詠、石珤、吳廷舉。」
經過數日的交鋒試探，雙方的牌其實都差不多清楚了，蔣冕也沒藏著掖著。
他提出的三個人選，有兩個都和楊廷和一樣。
蔣冕認為，在為四宮議尊號一事上，他與禮部走動極多，雙方共事愉快，賈詠人品才幹兼具，若他當了禮部尚書，顯然會和自己走得更近。
排第二的石珤，也是湊數的。
至於吳廷舉，則是次輔的私心。
吳廷舉和蔣冕都是廣西人，而且都是成化二十三年進士，兩人友誼深厚。
嘉靖帝登基以後，吳廷舉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路升遷為兵部右侍郎，本來前途遠大。
誰知道這位老哥也是性情中人。
他覺得在正德末年時，逆臣錢寧、江彬相繼竊柄，欺君誤國，自己身為右副都御史，職掌彈劾檢舉之事，卻一句話也沒涉及此事。
與東漢時埋輪都亭立誓，劾奏大將軍梁冀的張綱相比，實在是不如萬一，心中有愧。
於是吳廷舉彈劾自己，祈求罷歸，不要白占官位。
或許吳廷舉真覺得自己行事有愧於心，不配這身三品官服。
但三番兩次自劾，卻讓嘉靖帝誤以為吳廷舉懷有二心，不願為君上效命。於是乾脆准了，讓吳廷舉滾去南京養老。
蔣冕為老友境遇感到惋惜，希望吳廷舉能重返中樞。
如今皇上因為郊祀那一暈，執政風格大變，讓蔣冕看到了希望，所以想要借著這次廷推，拉老友一把。
吳廷舉九成九是當不成禮部尚書的。
不過在皇上那裡留個印象，能夠從南京返回北京，就足夠了。
楊廷和將蔣冕的名單與自己一對比，心中有數了。
「你我的提名大體相同，也有出入。六部九卿和皇上到底屬意誰，朝會上才能見分曉。」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罷了。」蔣冕朝天上拱了拱手。
這時候，毛紀與費宏兩位群輔也來到內閣。
前者笑容滿面，一副好好先生的樣子。
後者清正持重，不偏不倚。
有他們加入，內閣瀰漫的火藥味，也淡了一些。
閣老們在內閣耍心機的時候，孫交父子也抵達午門。
「伯初（孫元字），今日朝會，你需多聽、多看，了解聖上的行事風格，用人喜好。以後你可是天子近臣，奏對時一言一行都干係重大。」
「兒子知道。」孫京恭恭敬敬回答。
幾天前，孫交回家，將皇上欽點妹妹為皇后，孫家即將成為外戚的消息帶回，孫元一會兒如墜深淵，一會兒如升雲端，心情起起伏伏，不知如何是好。
相比歡欣鼓舞的母親楊氏，孫元自然知道其中的風險。
直到父子倆在書房密談一番，孫元才知道皇上雄才大略，居然有如此深遠謀劃。
而孫家，也會在這場翻天覆地的變革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
雖然孫元如今在翰林院擔任清貴職位，修撰《武宗實錄》更是人人羨慕的差事，但真實境況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
畢竟，他這個三甲同進士，能夠從陜西道御史改任翰林院編修，那是托父親的福。
自己雖然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舉業卷到了最後，但是和翰林院那些一甲二甲的同僚相比，也只算是個學渣。
尤其是面對楊慎這樣的天之驕子時，更是時常自慚形穢。
楊廷和拖著一把老骨頭，掙扎著起了床，在老妻服侍下洗漱、用餐，穿好朝服。
對京官來說，每一次朝會，都是一次磨礪意志的修行。
別說他這樣的老同志，便是年輕官員，每次朝會都得半夜起床，時間久了也吃不消。
但一想到今日朝會的重要性，楊廷和還是強打起精神來。
寅時初（凌晨三點），楊廷和楊慎父子出門上朝。
老楊身為閣部重臣，有坐轎子的特權，而楊慎則乖乖步行，跟在父親後邊。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楊家的家教還是很嚴的，楊慎身為首輔之子，又是大名鼎鼎的狀元公，卻沒有搞特殊化，和其他低級官員一樣，走路上朝。
北京的初春時節，又是小冰河期，凌晨氣溫低至零下，凍徹骨髓。
楊慎正值壯年，還在走動，尚不覺得太冷。
坐在轎子上的楊廷和，即便抱著懷爐，依然感覺手腳冰涼。
「今日的朝會，恐怕會很艱難……」楊廷和憂心忡忡。
皇上主動提出恢復朝會，必然是有備而來。
而且這位天子和楊廷和經歷的前三位君王，大不一樣。
既不是太祖太宗那樣的雄主。也不是武宗那樣的頑主。更不是孝宗那樣的賢主。
總是時不時搞出一些前所未聞的「小妙招」，讓人手足無措，疲於應付。
不過首輔終究是首輔，消沉片刻，便又鬥志昂揚了。
他楊廷和已是耳順之年，本該頤養天年了，為何還身居中樞，掌控大權？
還不是為了朝堂，為了國家，為了天下！
當初武廟駕崩，新君未立之際，局勢何等危急，他還不是力挽狂瀾，穩定了朝堂。
頒布詔書，施行新政的時候，又遇到了多少艱難險阻？
因為裁革冒濫，楊廷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以至於有童謠罵他「終日想，想出一張殺人榜」。
甚至因為觸動勛戚宦官利益，有人慾在上朝途中暗殺他。
好在當時他表現從容自若，震懾了兇徒，其他上朝官員陸續趕到，才沒有讓兇手得逞。
與之前的困難相比，如今的局勢算得了什麼？
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為了恢復如同上古時君賢臣明的盛景，他楊廷和義無反顧！
楊宅距離紫禁城還算近，步行半個時辰以後，便抵達目的地。
不像有些家貧的京官，只能租住在城外，耗在上朝路上的時間，都超過一個時辰。
楊廷和下了轎子，對楊慎囑咐兩句，便從東側門穿過午門，來到內閣。
這是閣老們的特權，可以在朝會之前先來內閣休息小晤，互相通個氣，免得一會兒朝會上出現大紕漏。
次輔蔣冕居然比楊廷和更早一步抵達內閣。
楊廷和見到這位老熟人，新冤家，微微一愣，上前見禮：「蔣閣老。」
「楊閣老。」蔣冕也起身行禮。
「今日朝會，務必要定下禮部尚書之人選。」
「我亦是如此打算。聽說楊閣老選了左都御史金獻民、禮部左侍郎賈詠、吏部尚書掌詹事府翰林院學士石珤這三人？」
「蔣閣老消息倒是靈通，沒錯。」楊廷和點頭道。
「我那點微末手段，哪裡比得過楊閣老，借著仇鸞毆打張鶴齡之機，提前進宮遞了條子，先聲奪人啊！」蔣冕陰陽了一句。
楊廷和只當是刮過一陣耳邊風，問道：「不知道蔣閣老屬意何人接任禮部尚書？」
「賈詠、石珤、吳廷舉。」
經過數日的交鋒試探，雙方的牌其實都差不多清楚了，蔣冕也沒藏著掖著。
他提出的三個人選，有兩個都和楊廷和一樣。
蔣冕認為，在為四宮議尊號一事上，他與禮部走動極多，雙方共事愉快，賈詠人品才幹兼具，若他當了禮部尚書，顯然會和自己走得更近。
排第二的石珤，也是湊數的。
至於吳廷舉，則是次輔的私心。
吳廷舉和蔣冕都是廣西人，而且都是成化二十三年進士，兩人友誼深厚。
嘉靖帝登基以後，吳廷舉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路升遷為兵部右侍郎，本來前途遠大。
誰知道這位老哥也是性情中人。
他覺得在正德末年時，逆臣錢寧、江彬相繼竊柄，欺君誤國，自己身為右副都御史，職掌彈劾檢舉之事，卻一句話也沒涉及此事。
與東漢時埋輪都亭立誓，劾奏大將軍梁冀的張綱相比，實在是不如萬一，心中有愧。
於是吳廷舉彈劾自己，祈求罷歸，不要白占官位。
或許吳廷舉真覺得自己行事有愧於心，不配這身三品官服。
但三番兩次自劾，卻讓嘉靖帝誤以為吳廷舉懷有二心，不願為君上效命。於是乾脆准了，讓吳廷舉滾去南京養老。
蔣冕為老友境遇感到惋惜，希望吳廷舉能重返中樞。
如今皇上因為郊祀那一暈，執政風格大變，讓蔣冕看到了希望，所以想要借著這次廷推，拉老友一把。
吳廷舉九成九是當不成禮部尚書的。
不過在皇上那裡留個印象，能夠從南京返回北京，就足夠了。
楊廷和將蔣冕的名單與自己一對比，心中有數了。
「你我的提名大體相同，也有出入。六部九卿和皇上到底屬意誰，朝會上才能見分曉。」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罷了。」蔣冕朝天上拱了拱手。
這時候，毛紀與費宏兩位群輔也來到內閣。
前者笑容滿面，一副好好先生的樣子。
後者清正持重，不偏不倚。
有他們加入，內閣瀰漫的火藥味，也淡了一些。
閣老們在內閣耍心機的時候，孫交父子也抵達午門。
「伯初（孫元字），今日朝會，你需多聽、多看，了解聖上的行事風格，用人喜好。以後你可是天子近臣，奏對時一言一行都干係重大。」
「兒子知道。」孫京恭恭敬敬回答。
幾天前，孫交回家，將皇上欽點妹妹為皇后，孫家即將成為外戚的消息帶回，孫元一會兒如墜深淵，一會兒如升雲端，心情起起伏伏，不知如何是好。
相比歡欣鼓舞的母親楊氏，孫元自然知道其中的風險。
直到父子倆在書房密談一番，孫元才知道皇上雄才大略，居然有如此深遠謀劃。
而孫家，也會在這場翻天覆地的變革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
雖然孫元如今在翰林院擔任清貴職位，修撰《武宗實錄》更是人人羨慕的差事，但真實境況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
畢竟，他這個三甲同進士，能夠從陜西道御史改任翰林院編修，那是托父親的福。
自己雖然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舉業卷到了最後，但是和翰林院那些一甲二甲的同僚相比，也只算是個學渣。
尤其是面對楊慎這樣的天之驕子時，更是時常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