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城東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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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城東是灰色的

  陳山裹緊夾克,從「山林」坐了快一個小時的公交車,才終於來到這地方。

  視線所及,一片灰色。

  灰色的廠房,灰色的圍牆,灰色的天空,連路邊的雜草,都蓋著一層煤煙。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穿著深色工裝,面色疲憊,行色匆匆。

  這裡與「山林」所在的日漸繁華的市中心,是兩個世界。

  陳山按照金爺給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城東邊緣一棟三層舊樓里的「城東老工業區轉型發展前期工作協調辦公室」。

  牌子嶄新,掛在一扇油漆剝落的木門旁。

  辦公室里很冷,只生著一個煤爐。

  兩張舊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各種文件、圖紙。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比陳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正寫東西,聽到動靜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您找誰?」

  「你好,我叫陳山,金九老先生推薦來參與前期調研學習的。」陳山遞上介紹信。

  年輕人接過,仔細看了,臉上露出明白的表情。

  「哦!陳山同志,歡迎歡迎!孫主任交代過了,說您這幾天會到。我叫李明,是辦公室的辦事員,主要負責資料整理和聯絡。」

  他起身給陳山倒了杯熱水,杯子邊沿還有缺口。

  「條件簡陋,您多包涵。孫主任和幾位領導去市里開會了,下午才能回來。您看——」

  「沒關係,李同志。」

  陳山接過水杯,順勢坐下,「我先熟悉熟悉情況。咱們辦公室現在主要做什麼?有哪些廠子納入調研範圍了?」

  李明見陳山態度隨和,鬆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

  「咱們這兒就是個臨時搭起來的草台班子。」他苦笑道。

  「市里決心大,但具體怎麼弄,分歧也不少。規劃院那邊出了幾版方案,傾向於整體拆遷,土地重整後搞商業開發和新建工業園區。」

  「但工業局那邊有些老領導覺得,有些廠子的技術底子和工人隊伍就這麼散了可惜,想爭取保留一部分,搞技術改造升級。」

  他指了指桌上厚厚的幾摞文件:「這不,讓我們先把城東片區所有企業的情況再摸一遍,特別是資產、負債、人員、技術特長這些。」

  「長虹電子是重點,因為它最近靠著給華聲」供貨,算是有點起色。但其他廠子,唉。」

  李明抽出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二十多家工廠的名字,後面標註著主要產品和現狀。

  陳山快速瀏覽:紅星機械廠(重型工具機,半停產),東風紡織廠(棉紡,瀕臨破產),光輝燈泡廠(白熾燈,嚴重虧損),前進化肥廠(設備老化,污染嚴重)——

  「王長征廠長的長虹電子,現在情況算最好的了?」陳山問。

  「算是矮子裡拔將軍吧。」李明壓低聲音,「不過壓力也大。華聲」的訂單就那麼多,養活不了全廠。」

  「而且我聽說,有地產公司已經盯上長虹那塊地了。孫主任他們開會,長虹是焦點。」

  陳山點點頭,這些信息與他的判斷基本相同。

  金爺讓他從「熟悉的長虹電子」及其周邊區域開始」,是對的。

  「李同志,這些廠子的資料,我能看看嗎?特別是非長虹的,我想多了解了解。」

  「當然可以,孫主任交代了,您有權限查閱非密級資料。」

  李明很痛快,幫著陳山把幾大本厚厚的檔案冊搬到旁邊一張空桌子上。

  「就是有點亂,您慢慢看。我去隔壁接個電話。」

  陳山道了謝,翻開第一本檔案。

  紅星機械廠,1958年建廠,曾經生產出省內第一台大型龍門刨床,老師傅的手工刮研精度聞名。

  但進入八十年代後,產品滯銷,設備老舊,如今只剩一個車間還在維持少量維修業務,廠里七百多號人,發基本生活費都困難。

  檔案里附了幾張照片,巨大的車間空空蕩蕩,機器上蓋著帆布,地上油污混合著灰塵。

  東風紡織廠,女工占多數。

  檔案里提到「熟練擋車工眾多,但設備均為七十年代初國產細紗機,能耗高,效率低,無法適應市場對高支紗的需求」。


  廠區裡有一棟三層蘇式辦公樓,紅磚牆,頗有特色。

  光輝燈泡廠——

  前進化肥廠——

  陳山看得心裡發沉。

  這些檔案記錄的不僅僅是概況,是成千上萬家庭幾十年的生計所系,是時代留下的技術沉澱。

  單純推平,確實「乾淨利落」。

  但推平之後呢?

  這些身懷特定技藝的工人去哪兒?

  那些笨重卻曾創造過價值的設備當廢鐵賣?

  那些包含了幾代人經驗的技術積累,隨風而散?

  下午,孫主任回來了,同行的還有兩位,一位是市經委的副主任,姓趙,一位是工業局的老處長,姓錢。

  孫主任給陳山簡單介紹了一下,態度客氣。

  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孫主任主導,向趙主任和錢處長匯報近期摸底情況,重點依然是長虹電子。

  「長虹的情況比較典型,有技術底子,最近也有市場突破,可以作為轉型的優先考慮對象。」

  「但難點在於,其廠區占地面積不小,土地價值較高,如果全部保留進行技術改造,與整體片區的商業規劃存在衝突。而且,技術改造需要持續投入,資金從哪來?」

  趙主任吸著煙,緩緩道:「老孫說的在理。長虹是個好例子,但也不能因為它一個,影響整體進度。」

  「我的意見是,可以保留其核心生產部分。但大部分廠區和普通工人,還是要納入統一的再就業。土地該整合整合,該出讓出讓。」

  錢處長年紀較大,頭髮花白,一直沉默著,這時開口道。

  「技術骨幹,怎麼界定?那些在工具機上幹了一輩子的老鉗工、老銑工,算不算技術骨幹?他們手裡的感覺」,是幾十年的硬功夫,是咱們很多精密製造的基礎。」

  「散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孫主任笑了笑:「錢老愛才,我們都知道。但時代在變,有些老手藝,可能確實不適應新形勢了。咱們得往前看。」

  陳山坐在角落,默默地聽,沒有插話。

  金爺的叮囑在耳邊:多看,多聽,多學,少說。

  他看明白了,這裡至少有三種聲音。

  孫主任代表的,傾向於效率優先、土地財政和嶄新藍圖的「規劃派」。

  錢處長代表的,對傳統工業技術和產業工人有感情、希望最大限度保留工業血脈的「保留派」。

  趙主任則介於兩者之間,試圖尋找一個折中點。

  而他自己,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一個「民間投資者」的身份,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能感覺到孫主任的目光,那是對「關係戶」本能的不喜。

  散會後,錢處長特意走到陳山面前,打量了他幾眼。

  「你就是金九推薦的那個年輕人?聽說你在長虹投了錢?」

  「是,錢處長。一點小錢,主要是覺得王廠長和廠里的老師傅們,還想做事,也有能力做事。」陳山恭敬地回答。

  錢處長點點頭,沒再多說,背著手走了。

  但陳山感覺到,這位老處長對自己似乎沒有孫主任那種隔閡。

  接下來的幾天,陳山沒有一直待在辦公室。

  他拿著介紹信和工作證,開始獨自走訪名單上的其他工廠。

  孫主任對此不置可否,大概覺得讓這個「愣頭青」去碰碰釘子也好。

  陳山首先去了紅星機械廠。

  廠門比長虹的更破敗,看門的老頭在傳達室里打盹。

  聽說陳山是市里協調辦公室來調研的,老頭嘟囔了幾句,還是放行了。

  廠區里空曠得嚇人。

  陳山循著機器聲,找到了唯一還在運轉的車間。

  車間高大昏暗,屋頂的玻璃天窗很多都碎了。

  幾台工具機正在運行。

  只有寥寥七八個工人在操作,都是五十歲往上的老師傅,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


  一個戴著臉頰瘦削的老師傅,正俯身在一台龍門銑床邊,用一隻眼睛對著千分表,另一隻手緩慢地搖動手輪。

  他的動作穩定得不像活人。

  陳山靜靜站在不遠處看了十幾分鐘,老師傅調整了不到零點一毫米。

  終於,老師傅直起身,鬆了口氣,從旁邊拿起一個油膩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這才注意到陳山。

  「找誰?」聲音沙啞。

  「老師傅,打擾了。我是市里協調辦公室的,來廠里調研。」陳山上前,遞了根煙。

  老師傅接過煙,就著陳山的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上下打量他。

  「調研?調研啥?廠子都這樣了,還有啥好調的?等著拆唄。」

  「師傅貴姓?剛才看您操作,精度要求很高啊。」

  「姓趙,趙德柱。」老師傅吐出口煙。

  「精度?老黃曆了。現在誰還要這玩意?我們這些老傢伙,老機器,過時啦。」

  「我看未必。」陳山看著那台巨大的龍門銑。

  「有些大型件,異形件,單件的高精度加工,數控未必有您這樣的老師傅靠手工刮研來得靈活。這不是過時。」

  趙德柱拿煙的手頓了頓,看向陳山的眼神變了變。

  「你懂這個?」

  「略知皮毛。我認識長虹電子的王廠長,聽說就是請紅星廠老師傅去幫忙修的,效果很好。」

  提到長虹,趙德柱臉色緩和了些。

  「老王啊,他是個實在人。前陣子是來找過我們車間主任,想請人。可是——」

  他看了看空曠的車間,「廠里這樣,人心都散了。有門路的,年輕的,早走了。聽說這地皮值錢了,要蓋大樓了。」

  陳山和趙德柱聊了半個多小時。

  老師傅的話匣子打開了。

  講他十六歲進廠當學徒,講這台龍門銑是他參與安裝調試的,講他們廠以前如何風光,給國家重點項目加工過關鍵部件——

  「小伙子,你說我們這手藝還有用,我信。可誰信呢?誰願意投錢讓我們這些老骨頭、老機器,再去折騰呢?」

  趙德柱最後掐滅菸頭,嘆了口氣,重新走向那台工具機。

  離開紅星廠,陳山心情沉重。

  趙德柱和他的工友們,代表的是一類人。

  技藝精湛,但與主流新技術脫節,在搬遷很可能被淘汰的人。

  他們的價值,需要非常規的眼光才能看到。

  他又走訪了東風紡織廠。

  車間裡機器聲更密集,女工更多。

  廠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姓周,一臉愁容。

  「設備太老了,出的紗線質量不穩定,成本還高,根本競爭不過南方新廠的進口設備。工人都是好工人,手快心細,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周廠長帶著陳山參觀,指著那些的老式細紗機。

  「聽說要改造,要麼徹底更換設備,那得上百萬,誰投?要麼就拆遷,我們這地段,聽說有開發商想建大型商場。」

  陳山注意到,有些女工在機器間穿梭巡檢,動作熟練,手指抹過紗錠,就能感知張力是否均勻。

  這種手感,同樣是長時間磨練出來的。

  「周廠長,如果不換全套設備,只對關鍵部件進行局部改造升級呢?利用現有工人的熟練度?」陳山試探著問。

  周廠長苦笑。

  「想過,也找過專家諮詢。局部改造效果有限,而且需要資金。我們廠以前只管生產,哪懂這些?難啊。」

  幾天跑下來,陳山對城東大概了解。

  他看到了不同工廠的不同困境。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阻力。

  走訪時,偶爾會遇到其他「調研」人員,穿著更光鮮,拿著相機拍廠房,談論的是「容積率」、「地塊價值」、「商業潛力」。

  他們看陳山的目光,帶著排斥。

  有一次在光輝燈泡廠,陳山甚至聽到兩個這樣的人低聲議論。

  「那小子哪來的?老往車間鑽,跟工人瞎聊,不懂規矩——」

  晚上,他就回到臨時辦公室,就著昏黃的燈光,整理白天的想法。

  他在筆記本上畫下一個簡單的圖譜:

  核心問題:土地開發價值,產業保留,工人安置。

  現有方案...

  潛在損失..

  他再次想起了金爺。

  但這時候,真的要動用金爺許諾的「資源」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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