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歌未竟,東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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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歌未竟,東方白

  當夜,李臨睡得很沉。

  意識在虛無中上浮,再度凝聚於孤高的王座。

  下方星海,璀璨依舊。

  低沉而謙卑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夢境空間:「主人,請創造您的眷屬。」

  灰白色的不定形霧氣應聲浮現,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李臨端坐於王座之上,白日與老闆的爭論猶言在耳。

  他伸出手指,輕點灰霧,低聲宣告:「他擁有一種力量。能通過觸摸,連通眾人的心靈,主宰思緒與情感————」

  「————他本能地渴望所有智慧生命,能夠相互理解————渴望彌合世間的所有紛爭與隔閡————」

  霧氣開始沸騰,不像之前創造哥斯拉或神龍時聲勢浩大,反而帶著一種內斂的柔和光暈。

  人形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身形消瘦的青年,有著一頭柔順的白髮,面容清秀俊美,膚色蒼白,帶著一種玻璃器皿般的脆弱易碎感。

  最動人心魄的是他那雙眼睛,顏色淺藍,像被洗濯過的冬日晴空,清澈得能倒映出整個世界的悲喜。

  低沉而謙卑的聲音再次響起:「主人,請賦予您的眷屬,最終的職責與第一個任務。」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的第一個任務,是用自己的能力,讓眾生相互理解————」

  李臨的目光掃過下方造物。

  白髮青年身軀單薄,靜靜站在那裡,淺藍的眼眸純淨無瑕,仿佛生來就是為了承載某種崇高的使命,像一件被精心打造的祭品。

  他的聲音不自覺降低,一個問題猛地撞入心頭:

  自己創造他,初衷究竟是什麼呢?

  是為了驗證一個觀點的對錯,還是————真的期望世間能多一分理解,少一些無謂的紛爭?

  一瞬間,他想起了白日的爭論————

  現在下達的任務,與老闆口中不可違逆的「天性」,其內核,又有多少本質的區別?

  李臨沉默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王座背上,眼神落在虛無的某處,久久未動。

  夢境空間陷入寂靜,下方星海無聲閃爍,金銀雙河默默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搖搖頭,自失地笑了。

  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歡愉,更像是一種豁然開朗後的自嘲,一种放下執念的釋然。

  何必呢?

  何必為了證明一個觀點的對錯,就讓一個本該自由生長的生命,套上沉重的枷鎖?

  眼前的青年,生而擁有理解他人的力量,以及彌合紛爭的渴望。

  這本就是最珍貴的稟賦,是對這個充滿誤解的世界最溫柔的祝福。

  又何須他這個造物主,再居高臨下地為他劃定必須遵循的命運?

  王座之下的白髮青年,依舊安靜地等待著,像一張純淨的白紙,準備承受書寫。

  李臨收斂了笑容。

  他不再倚靠王座,身體微微前傾,對著下方的造物,用一種朋友間的溫和語氣說道:「不,你沒有第一個任務,也沒有什麼最終的職責了。」

  他像是在對青年宣告,又像是在對某種更龐大的規則陳述:「你不必證明什麼,也不必為任何宏偉的理念所束縛。

  「你所擁有的能力,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如何使用它,去感受這世界,去經歷你的人生,應由你自己來決定。」

  他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祝願:「去感受陽光照在身上的溫度,去聽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去嘗嘗食物的滋味,去體會喜悅,也去經歷悲傷————所有這些,好的,壞的,都是你獨一無二的經歷。

  「去吧,你應該,也值得享受屬於你自己的生命————

  「歡迎來到————這個殘忍又美好的世界。」

  白髮青年清澈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閃爍。

  他像是聽懂了這份卸下所有重擔的祝福,對著王座上的李臨,深深鞠了一躬O

  身形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一縷柔和的光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夢境虛空,奔赴廣闊而真實的人間。


  李臨望著青年消失的方向,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許久,都未曾動彈。

  南朝,首爾。

  大雪紛飛。

  ——

  已是深夜,麻浦區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四下靜悄悄,只有雪落的聲音,沙沙作響,如白蠶啃食桑葉。

  巷口便利店招牌的燈光,昏黃一團,在風雪裡顯得有些模糊。

  雪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是個青年,身形消瘦,及肩的白髮,在燈下泛著清冷的微光。

  他身上的衣褲,極為單薄,赤著腳,靜靜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沒有行李,也沒有過往。

  他微微仰著頭,任由冰涼的雪花落在臉頰,融化,傳來微弱的刺痛。

  那雙淺藍色的眼眸,如同純淨的琉璃,映照著便利店的燈光,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好奇。

  他在感受。

  感受雪花的涼意,感受深夜的寂靜,感受腳下的冷冽————

  這一切,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陌生而新奇。

  他的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

  然而,這美好的體驗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裹挾著雪粒的寒風鑽進巷子,猛地撲在他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嚏——!」

  響亮的噴嚏打破了雪夜的寂靜。

  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尖,第一次清晰地體驗到了「寒冷」的含義。

  這是一種需要躲避的不適。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索自己單薄衣衫的口袋。

  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塊。

  掏出來,是一件棕色的皮質錢包。

  打開,裡面整齊地放著一疊韓元紙幣,面額不大,數了數,總共六十萬。

  旁邊,還插著一張居民身份證。

  照片上正是他自己,白色的頭髮,淺藍的眼眸。

  姓名一欄,清晰地印著三個字:東方白。

  這就是他的名字。

  東方白輕輕念了一遍,聲音很輕,淹沒在風雪中。

  他白皙的手指,揉了揉粗糙的紙幣。

  一種本能的常識性記憶,隨之浮現:

  在這個名為首爾的龐大城市裡,這筆錢,支撐不了太久。

  他需要一個安身之所,然後儘快找到一份工作。

  東方白小心翼翼地將錢包收起。

  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邁開腳步,踏著積雪,朝昏黃的暖光走去。

  雪,還在下。

  將他留下的淺淺足跡,溫柔地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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