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民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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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人民萬歲!

  下午五點。

  陳行乙和肖開洋終於支撐不住,癱坐在地。

  從昨夜至今,近二十個小時,他們只在傳遞物資的間隙,吃了幾塊壓縮餅乾,其他時候一直在忙碌。

  此刻,體力與精神都到了極限,再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艱難。

  「不行了————老子————老子真嘞·不住了————」

  肖開洋仰面躺在焦熱的土地上,望著被濃煙染成髒橘色的天空,有氣無力地哼唧:「再搞下去,人要交代在這裡————走,找個地方,歇口氣,搞點吃的————」

  陳行乙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他試著站起來,腿肚子卻一陣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兩人互相攙扶著,找到帶隊幹部,打了聲招呼,便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下,慢慢挪步。

  下山的路也不輕鬆,煙塵依舊嗆人。

  行至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彎道,竟看見一個臨時攤點,圍了不少人。

  攤主是一個繫著火紅頭巾的少年,正麻利地燙著粉。

  一口大鍋里,紅油滾滾,香氣混著酸辣味,鑽進鼻腔,勾得人腸胃一陣咕嚕O

  攤前立著塊紙板:酸辣粉,志願者免費!

  排隊的人不少,多是剛輪換下來的救火人員,個個灰頭土臉,端著一次性碗,或蹲或站,埋頭吃得酣暢淋漓。

  「走走走!有免費的酸辣粉吃!」肖開洋眼睛一亮,拉著陳行乙排到隊尾。

  隊伍前進得很快,不多時便領到了兩大碗。

  也顧不得找地方,他們直接蹲在路邊的石頭上,抄起筷子就往嘴裡扒。

  粉條滑韌,豆芽脆爽,肉沫酥香,酸辣鮮香的湯汁,順著食道滑入空蕩蕩的胃袋。

  熱騰騰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一碗下肚,意猶未盡。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又回到隊尾。

  直到第三碗見底,周圍的志願者已散去大半。

  紅頭巾少年也終於得了空,抱著個大海碗,走到他們旁邊,很自然地蹲了下來。

  「夠不夠?不夠鍋里還有。」他扒拉了一大口粉,含糊地問道。

  「夠了夠了,謝謝小老闆!」肖開洋抹了把嘴,豎起大拇指,「你這手藝,太巴適了!」

  陳行乙也點頭附和:「很好吃,謝謝老闆。」

  「客氣啥子嘛。」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你們在前頭拼命,我在後頭出點力氣,應該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碗,跑回攤位,拎回來一個軍綠色的保溫桶。

  「差點搞忘了,我自己熬的綠豆湯,可以解暑。」

  擰開蓋子,一股清甜的豆香混合著冰爽的氣息飄散出來。

  他用一次性杯子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肖開洋接過來,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瞬間衝散了體內的燥熱,連帶著混沌的頭腦都清明了幾分。

  「我日!」他舒服得長嘆一聲,由衷讚嘆,「這也是你做的?跟外面賣的不一樣!太安逸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越省學的,那邊天熱,家家戶戶都會煲糖水。我加了點梅干和陳皮,解暑氣更好些。」

  陳行乙嗦了口粉,有些驚訝地抬眼看向他,「老闆還去過越省?」

  少年點點頭,眼神明亮:「我去過很多地方。每到一處,都會學習當地的特色菜餚————全國好吃的料理太多了,我想把他們都學會————」

  三人就著冰涼的綠豆湯,邊吃邊聊。

  肖開洋的話比較密。

  從火鍋說到小面,從江湖菜講到夜市燒烤,言語間充滿了對家鄉的自豪。

  說著說著,又談起了山城的歷史,講起了袍哥文化,還有抗戰時期的陪都往事。

  小當家也述說著自己一路走來的見聞。

  在越省學煲湯,在齊魯攤煎餅————最後,又提到江城那個想不開的男人,他請對方喝了碗排骨藕湯。

  「後來呢?」陳行乙問。


  少年低下頭,含糊道,「不曉得。我走了————」

  陳行乙默然,他從對方的語氣里聽出了答案。

  他也簡單說了幾句。

  說起貴省的爛尾樓,說起讀山縣的「天下第一水司樓」。

  也說起王剛師傅老家,那出咿咿呀呀的《穆桂英掛帥》————

  語氣很平靜,只是陳述。

  「我叫陳行乙,這是我的朋友肖開洋。你呢?」

  少年看著兩人,笑如暖陽,「我叫劉昴星,廚師劉昴星。」

  吃完飯,兩人幫小當家把鍋碗瓢盆歸置到三輪車上,用抹布擦拭油漬的台面。

  肖開洋叼著根牙籤,晃晃悠悠走向長滿野樹的崖邊,想要「放水」。

  山風挺大,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

  他剛站定,解開褲帶,隨意往下一瞥,動作忽然僵住。

  「我日————」

  肖開洋猛地回頭,朝同伴拼命揮手:「你們兩個快過來看哈!嘿麼壯觀!」

  陳行乙和小當家對視一眼,放下手裡的廚具,走到崖邊,向下張望。

  整個山林,仿佛被劈成了兩半。

  一邊,是地獄。

  山火還在肆虐,火焰在墨色林海中蜿蜒,濃煙滾滾,把靠近火場的半邊天空都熏成了污濁的暗紅色。

  另一邊,是人間。

  一條由無數車燈匯成的光帶,沿著陡峭的山路,綿延而上,直抵火場前線。

  光帶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前燈雪亮,尾燈赤紅。

  星星點點,無邊無際。

  從高處望去,竟像一個頂天立地,邁步向前的巨大人形!

  人形沒有面目,它「腳」踏城區,「身軀」攀山,一隻「手臂」義無反顧地伸向火海。

  光芒與烈焰相抗,仿佛要將那肆虐的猩紅,死死擋住,寸步不退!

  風,送來了巨人的脈搏與呼吸,無數聲音匯成它的吶喊:「讓一讓!讓一讓!水來嘍——!」

  「兄弟,搭把手,把這箱油鋸遞上去!」

  「哪個有藿香正氣水?這邊有人遭不住嘍!」

  「龜兒子,火勢好像小了點哈?」

  「你娃眼睛瞎咯?那是風轉向了!」

  一小片區域的人都鬨笑起來,笑聲里粗糲,卻朗暢無比,隨即又被「巨人」更龐大的聲浪吞沒。

  陳行乙和肖開洋怔怔地看著,聽著,忘了呼吸,像被驚雷劈中,渾身顫慄。

  眼前的景象,比肆虐的山火本身,更奪目,更磅礴,更令人魂魄震盪!

  這是一種沉默無聲,恍惚自亘古走來,足以改天換地的偉力。

  熱烈!蓬勃!豪邁!昂揚!

  就在這時,仿佛自雲端垂落,天籟歌姬空靈的歌聲,如同皎潔的月光穿透濃煙,清晰地響起每一個角落:「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下方「光帶」凝滯,原本有些紛亂的嘈雜,似乎也被這熟悉的旋律,短暫撫平。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沒有伴奏,只有清唱。

  可這清唱卻比任何華麗的交響更具力量。

  它不像之前那般空靈如月,反而帶著一種開闊的力量————不疾不徐地流過燃燒的山巒,流過奔騰的光河,流過每一張沾滿灰土卻堅毅的臉龐。

  「這是美麗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終於,在這開闊遼遠的歌聲里,陳行乙一路行來的所有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

  貴州龐大而荒誕的「天下第一水司樓」。


  河南農村戲台上蒼涼的《穆桂英掛帥》。

  山城化工廠,汩汩流淌的暗色污水————以及眼前這片燃燒的山林,和決絕伸向火海的光河————

  轟然一聲!

  不是巨響,是心底仿佛有某種力量衝破桎梏。

  積鬱頓消,一片雪亮!

  那股自他「醒來」便深植於靈魂深處,驅使他不停行走,讓他對一切不公與苦難無法坐視的模糊力量。

  那個他一直尋覓卻抓不住的使命,在這一刻,在這個地方,被這歌聲和「巨人」親手點燃,驟然清晰,熊熊燃燒!

  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不是書寫個人的傳奇。

  而是走入這滾滾人流,成為其中最普通,卻也最堅定的一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灰燼和傷痕的手,露出笑容。

  他,找到了他的長槍與戰馬。

  與此同時,整個神州大地的各個角落,與陳行乙有著同樣靈魂底色的三十萬人,也正因各自不同的際遇,行走在各自的命途。

  江東的工廠流水線上,一個年輕的女工,在下班後拿出了自學的法律書籍。

  西北的荒漠邊緣,一個大四的農學生,看著被風沙侵蝕的田壟,蹲下身,抓起一把乾澀的泥土。

  湘潭的某家醫院,剛結束一台漫長手術的醫生,摘下口罩,在走廊盡頭,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疲憊地灌了一口葡萄糖。

  在黔南的村莊,在越北的工廠,在雪域的高原————

  無數個「陳行乙」,分散在茫茫人海,行在各行各業。

  有人已經清晰地看到了前路,有人還在迷霧中摸索,有人依舊感到茫然。

  但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他們終將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紮根生長。

  如星,亦如火。

  三天後,肆虐的災難,在無數人捨生忘死的奮戰下,終於徹底撲滅。

  ——

  清晨,冷冽的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的氣息。

  肖開洋騎著摩托,送陳行乙前往高鐵站。

  車站前的紀念牆上,五個蒼勁有力的鎏金大字,被連日來的煙塵遮蔽,顯得有些黯淡。

  陳行乙下了摩托,走到近前,抬起袖子,輕輕擦去字跡上的灰塵。

  肖開洋站在他身後,忽然問道,「餵————回去以後,你娃有啥子打算?」

  陳行乙凝視著鎏金大字,平靜說道,「我準備去複習。」

  肖開洋有些驚訝:「複習搞啥子?考研?」

  「不,」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恬靜笑意,「我要考公。」

  同伴愣了一下,旋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咧嘴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得!雄起!」

  沒有更多的告別,陳行乙背起半舊的黑色背包,轉身,匯入了廣場上漸漸增多的人流,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身影挺拔,朝氣蓬勃。

  陽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後那五個終於拭去塵埃,光芒粲然的大字上。

  為人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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