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老人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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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淵轉過身來,看著蘇昊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父親才有的、毫不掩飾的坦誠。

  「朕其實很清楚,這些年你埋怨朕的安排,不管是你,還是蘇晴,你心裡對朕都頗有怨言。但你執掌天啟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不管是朕還是你,我們都沒得選。禁地的鑰匙,朕一定會想辦法為你拿回來,可剩下的路,只能看你自己了。」

  蘇昊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太子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站在自己面前,用同樣的語氣,說著同樣的話。那時候他不理解,不理解為什麼父親總是那麼嚴厲,為什麼父親總是把自己推上最危險的位置。

  現在他理解了。

  因為沒得選。

  別的皇帝或許能選,但身為蘇家的皇帝,從來就沒得選。

  「父皇……」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蘇文淵抬手打斷了他,目光變得更加鄭重。

  「最後一步,一定要走。」他的聲音像一把刀,鋒利而冰冷,但刀鋒之下,藏著的是滾燙的血,「這麼多年,為了那本《純陽心法》和禁地傳承,蘇家歷代為此付出那麼多人的性命,才走到今天。所以你,絕對不能停下。就算將來列祖列宗怪罪,所有的罪責,朕一力承擔。到了九泉之下,朕會親自向列祖列宗請罪。」

  他看著蘇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記住,千萬不要婦人之仁。你的最後一步,必須要走出去。」

  蘇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地忍住了。他知道,在父親面前,他不能哭。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天啟的皇帝,是蘇家的家主,是這個帝國最後的希望。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躬身,聲音艱難而堅定:「兒臣,遵旨!」

  蘇文淵看著兒子躬下去的身影,沉默了幾息,然後揮了揮手。

  「好了,今日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朕乏了,今日就到這兒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讓凌軒直接去雪銀山吧,朕會在那裡等他。蘇家和天啟,就交給你了,朕相信你!」

  說完,他轉過身,邁步朝亭外走去。

  步伐有些蹣跚,背微微駝著,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天啟太上皇,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老人。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堅定,像是在走一條他早就選好了的路。

  蘇昊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熟悉。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那時候他還小,總是追不上父親的步伐,每次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父親偶爾會停下來等他,伸手牽著他,說:「走快些,些許傷痛何足掛齒,將來,你還有更難的路要走。」

  現在,父親走在了前面,但他不會再停下來了。

  蘇昊「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父皇...走好!兒臣,定會帶著蘇家,帶著天啟,走上先祖不曾踏足的巔峰!」

  他的聲音在御花園裡迴蕩,驚飛了枝頭的幾隻鳥雀。

  蘇文淵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那手勢很隨意,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又像是在說「別送了」。

  然後他繼續走了,身影穿過花徑,穿過迴廊,穿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消失在一片絢爛的花海之後。

  蘇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他沒有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極了小時候的樣子。

  風吹過御花園,桃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他知道,蘇文淵此行,必將用最後的生命,為天啟,為蘇家,竭盡所能的為他們掃平未來的障礙!而他,終究不會再回來!

  蘇昊跪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花園裡的蜜蜂換了三茬,久到魏賢忍不住遠遠地看了一眼,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最後,他站起身來,他走到石桌前,看著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白棋的大龍還被圍困著,黑棋的角地依然空虛。勝負未分,棋局未終。

  但下棋的人,已經走了。

  蘇昊拿起一枚黑子,猶豫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在棋盤上。

  「嗒。」

  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聲嘆息。

  他轉身離開了石亭,步伐沉穩而堅定。御花園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花落的聲音,和棋盤上那枚孤獨的黑子,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

  南詔,天州。

  三月的天州,已經是初夏的光景了。

  街上的行人換上了輕薄的春衫,賣冰飲的小攤前圍滿了人,孩子們舉著風車在巷子裡跑來跑去,風車嘩嘩地轉著,映著陽光,五顏六色的。

  蕭家祠堂坐落在天州城東的一條深巷裡,鬧中取靜,周圍種滿了翠竹,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細語。

  祠堂不大,但很莊嚴。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前立著兩尊石獅,歷經風雨,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蕭氏宗祠」四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是蕭家先祖親筆所書。

  蕭河從祠堂里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手裡捏著三炷香,香頭還在冒著青煙,淡淡的檀香味瀰漫在空氣中。

  他站在祠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祠堂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裡面的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擺著,有的新,有的舊,有的已經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了。

  那些都是蕭家的列祖列宗。

  幾千年來,一代又一代,見證了許多王朝的興衰,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次選擇,都有一個結局。

  蕭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管家等在門外,身邊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不大,但很結實,黑漆的車廂,棕色的帷幔,兩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來刨去,顯得精神抖擻。

  管家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腰上扎著一條布帶,腳蹬布鞋,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一種說不清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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