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達觀
「考量個屁！」薛蟠急得站起來跺腳，粗眉擰成一團，
「我前些日子見得李瑞福，聽他說，皇上要給公主選伴讀女史，只要是官宦家的姑娘都能參選。妹子如此才學，定能選上！到時候在宮裡當差，還愁沒有好親事？比那賈瓊強百倍！」
他邊說邊跨進了內屋。
薛姨媽皺著眉：「宮裡哪是好去的？再說退親也失體面……」
「體面值幾個錢？」薛蟠上前拽住寶釵的手腕，語氣倒軟了些。
「好妹妹，聽哥的！這賈瓊咱不嫁，去參選！將來在宮裡站穩腳跟，哥哥還能沾你的光呢！」
寶釵被他拽得晃了晃，輕輕掙開薛蟠的手，理了理被拽皺的袖口，聲音帶著幾分篤定，卻仍輕聲道：
「哥哥先坐下，聽我細說。」
薛蟠見她態度冷靜，不由被感染，急火稍稍去了些，寶釵讓薛蟠先坐了椅子上。
她笑道：「那太監說的參選之事，左右還沒個准信，便是真要選，也得等旨意明發，算下來少說也要兩三年，急不得。」
薛姨媽在旁點頭：「寶釵說得是，宮裡的事哪能說定就定？」
「還有瓊哥那邊，」寶釵垂眸看了眼繡扇上未完工圖案，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絲線，心中卻不信那能寫得出一手好字的人會是不學無術的。
她抬頭笑道：「哥哥打聽的不過是旁人言語，真假還兩說。我如今年歲尚小，再等三年也不遲，若三年後他連童生都考不過，可見真是扶不起的，到那時再提退親，既占了理，也不會落人口實，豈不比現在鬧得沸沸揚揚強？」
薛蟠聽得愣了愣，粗眉擰了擰又鬆開，半晌才嘟囔：「可萬一他到時候還是那副德性……」
「若真是那樣，」寶釵抬眼看向他，淡淡笑道：
「再退親也不晚。哥哥放心，我總不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薛蟠知得妹妹主意大，自己未必能勸得住，只得罷了，但越想越覺得不甘心，留在薛府里這幾日遂把精力都往薛姨媽身上使。
在他看來，有倆錢，手裡再攥點權，這世上還有啥辦不成的事？
那賈瓊就算三年內考過了童生，要等科考過了，不知白頭了沒，真讓寶釵嫁過去，還不得吃大虧？
還有爹，也不知道當初咋想的，偏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背地裡想想就窩火！
他這般天天念著，薛姨媽不由的也動了心思，這婚事對女兒家畢竟重要，等若投胎，若寶釵真能入得宮去，混出了頭，不說皇帝妃子，過得幾年出宮配婚，也能憑這資歷挑些好的。
幾日後，晚上，寶釵理了些府內雜事，又復拿起沒繡完的扇子，打算趁著空，繼續做些，這是打算送給賈瓊的禮物，已是繡了大半月了，估摸著還要至少十幾天才完活。
丫頭鶯兒湊過來夸道：「姑娘這手活，是越發好了，姑爺得了此扇，必然歡喜！」
她微微一笑，大方得體，臉色微紅，在燭光映照下不甚明顯。
薛姨媽在旁，也湊過來看了眼，烏木扇骨打磨得光潤趁手，扇面上繡的，是一幀山林竹葉圖。
近景是幾竿翠竹，竹身用淡綠絲線繡得挺拔，竹葉疏密錯落，邊緣還以銀線輕勾，似有月光灑在葉上，遠景是朦朧遠山，用灰藍絲線層層暈染，透著股清幽雅致的意趣。
她笑著點頭：「讀書人就愛景，你這繡工是越來越妙了，既不張揚，又頗顯功底。」
寶釵聞言淺淺一笑，將素麵摺扇輕輕攏在膝上：
「不過想著讀書人愛靜，選了這素淨紋樣，繡得慢了些，倒讓媽見笑了。」
薛姨媽欣賞的看著這個女兒，寶釵待人和氣周到，不貪慕那些金玉虛名，性子沉穩又明事理，可惜托生在這商戶薛家，將來若真明珠暗投，豈不可惜？
遂嘆了口氣，猶豫道：「那天你哥哥所言，你究竟如何想的？」
丫鬟鶯兒見狀，知道這母女要說些體己話，於是識趣退了出去，將房門帶上。
寶釵微微一笑，此笑雍容大氣：「媽怎麼也糊塗了？入選豈是那等容易的事？」
面對薛姨媽疑惑的目光，她繼續補充道：「曾祖父雖是紫薇舍人，可到了父親這輩，早已成了商戶人家。如今要選公主伴讀女史，哪回不是先看家世高低？
那些參選的貴女，要麼祖上是朝中重臣，要麼自家有誥命在身，個個都帶著美名與人脈。
我呢？既沒在外頭博下什麼好名聲，父祖又拿不出手，這般光景，要怎麼從一眾貴女里爭出個機會來？」
薛姨媽臉有愧色，低聲道：「可你畢竟姿容出眾，才學淵博。」
薛寶釵溫和道：「這選伴讀女史，既不比選妃嬪那般看重容色，也不像考功名那樣只憑學識，我思來想去，竟找不出半分能拿出手的優勢。
家世本就落了下乘，又無過人的才名或是特殊的技藝傍身，連旁人常說的活絡性子，我也只算平平。這般光景，若是真去參選，怕也只是湊個熱鬧，到頭來還是要在中途被刷下來，徒惹一場笑話。」
薛姨媽嘆息道：「可那賈瓊……」
薛寶釵緩緩道：「薛家雖不比從前那般顯赫，可家境富足總不至於委屈了我。論起將來的夫婿，別的不說，品性端正總是要的。哥哥能力不足，偏又是如今明面上的當家人，若是禍起蕭牆，這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再說，爹爹在世時最是疼我，事事都為我盤算周全，當初既為我定下這門親事，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斷不會讓我受半分委屈，這份心意，我是信得過的。」
薛姨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女兒並非對賈瓊一往情深，只是比起他哥哥，相信先夫安排！
「你說得在理。只要那賈瓊本性良善，往後過日子便有幾分底氣。到時候我必定多給你備些豐厚嫁妝，一來是薛家的體面，二來也能讓你手裡有靠。
以你的聰慧和手段，持家理事，與人相處從不含糊，憑著這些，定能把日子過得安穩妥帖。」
薛寶釵容色明艷：「世事雖難料，但只要能看得通透些，做到達觀知命，將來如何，終究還是由我來定奪。我有信心不管嫁了何樣人都能過好日子。」
「我前些日子見得李瑞福，聽他說，皇上要給公主選伴讀女史，只要是官宦家的姑娘都能參選。妹子如此才學，定能選上！到時候在宮裡當差，還愁沒有好親事？比那賈瓊強百倍！」
他邊說邊跨進了內屋。
薛姨媽皺著眉：「宮裡哪是好去的？再說退親也失體面……」
「體面值幾個錢？」薛蟠上前拽住寶釵的手腕，語氣倒軟了些。
「好妹妹，聽哥的！這賈瓊咱不嫁，去參選！將來在宮裡站穩腳跟，哥哥還能沾你的光呢！」
寶釵被他拽得晃了晃，輕輕掙開薛蟠的手，理了理被拽皺的袖口，聲音帶著幾分篤定，卻仍輕聲道：
「哥哥先坐下，聽我細說。」
薛蟠見她態度冷靜，不由被感染，急火稍稍去了些，寶釵讓薛蟠先坐了椅子上。
她笑道：「那太監說的參選之事，左右還沒個准信，便是真要選，也得等旨意明發，算下來少說也要兩三年，急不得。」
薛姨媽在旁點頭：「寶釵說得是，宮裡的事哪能說定就定？」
「還有瓊哥那邊，」寶釵垂眸看了眼繡扇上未完工圖案，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絲線，心中卻不信那能寫得出一手好字的人會是不學無術的。
她抬頭笑道：「哥哥打聽的不過是旁人言語，真假還兩說。我如今年歲尚小，再等三年也不遲，若三年後他連童生都考不過，可見真是扶不起的，到那時再提退親，既占了理，也不會落人口實，豈不比現在鬧得沸沸揚揚強？」
薛蟠聽得愣了愣，粗眉擰了擰又鬆開，半晌才嘟囔：「可萬一他到時候還是那副德性……」
「若真是那樣，」寶釵抬眼看向他，淡淡笑道：
「再退親也不晚。哥哥放心，我總不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薛蟠知得妹妹主意大，自己未必能勸得住，只得罷了，但越想越覺得不甘心，留在薛府里這幾日遂把精力都往薛姨媽身上使。
在他看來，有倆錢，手裡再攥點權，這世上還有啥辦不成的事？
那賈瓊就算三年內考過了童生，要等科考過了，不知白頭了沒，真讓寶釵嫁過去，還不得吃大虧？
還有爹，也不知道當初咋想的，偏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背地裡想想就窩火！
他這般天天念著，薛姨媽不由的也動了心思，這婚事對女兒家畢竟重要，等若投胎，若寶釵真能入得宮去，混出了頭，不說皇帝妃子，過得幾年出宮配婚，也能憑這資歷挑些好的。
幾日後，晚上，寶釵理了些府內雜事，又復拿起沒繡完的扇子，打算趁著空，繼續做些，這是打算送給賈瓊的禮物，已是繡了大半月了，估摸著還要至少十幾天才完活。
丫頭鶯兒湊過來夸道：「姑娘這手活，是越發好了，姑爺得了此扇，必然歡喜！」
她微微一笑，大方得體，臉色微紅，在燭光映照下不甚明顯。
薛姨媽在旁，也湊過來看了眼，烏木扇骨打磨得光潤趁手，扇面上繡的，是一幀山林竹葉圖。
近景是幾竿翠竹，竹身用淡綠絲線繡得挺拔，竹葉疏密錯落，邊緣還以銀線輕勾，似有月光灑在葉上，遠景是朦朧遠山，用灰藍絲線層層暈染，透著股清幽雅致的意趣。
她笑著點頭：「讀書人就愛景，你這繡工是越來越妙了，既不張揚，又頗顯功底。」
寶釵聞言淺淺一笑，將素麵摺扇輕輕攏在膝上：
「不過想著讀書人愛靜，選了這素淨紋樣，繡得慢了些，倒讓媽見笑了。」
薛姨媽欣賞的看著這個女兒，寶釵待人和氣周到，不貪慕那些金玉虛名，性子沉穩又明事理，可惜托生在這商戶薛家，將來若真明珠暗投，豈不可惜？
遂嘆了口氣，猶豫道：「那天你哥哥所言，你究竟如何想的？」
丫鬟鶯兒見狀，知道這母女要說些體己話，於是識趣退了出去，將房門帶上。
寶釵微微一笑，此笑雍容大氣：「媽怎麼也糊塗了？入選豈是那等容易的事？」
面對薛姨媽疑惑的目光，她繼續補充道：「曾祖父雖是紫薇舍人，可到了父親這輩，早已成了商戶人家。如今要選公主伴讀女史，哪回不是先看家世高低？
那些參選的貴女，要麼祖上是朝中重臣，要麼自家有誥命在身，個個都帶著美名與人脈。
我呢？既沒在外頭博下什麼好名聲，父祖又拿不出手，這般光景，要怎麼從一眾貴女里爭出個機會來？」
薛姨媽臉有愧色，低聲道：「可你畢竟姿容出眾，才學淵博。」
薛寶釵溫和道：「這選伴讀女史，既不比選妃嬪那般看重容色，也不像考功名那樣只憑學識，我思來想去，竟找不出半分能拿出手的優勢。
家世本就落了下乘，又無過人的才名或是特殊的技藝傍身，連旁人常說的活絡性子，我也只算平平。這般光景，若是真去參選，怕也只是湊個熱鬧，到頭來還是要在中途被刷下來，徒惹一場笑話。」
薛姨媽嘆息道：「可那賈瓊……」
薛寶釵緩緩道：「薛家雖不比從前那般顯赫，可家境富足總不至於委屈了我。論起將來的夫婿，別的不說，品性端正總是要的。哥哥能力不足，偏又是如今明面上的當家人，若是禍起蕭牆，這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再說，爹爹在世時最是疼我，事事都為我盤算周全，當初既為我定下這門親事，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斷不會讓我受半分委屈，這份心意，我是信得過的。」
薛姨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女兒並非對賈瓊一往情深，只是比起他哥哥，相信先夫安排！
「你說得在理。只要那賈瓊本性良善，往後過日子便有幾分底氣。到時候我必定多給你備些豐厚嫁妝，一來是薛家的體面，二來也能讓你手裡有靠。
以你的聰慧和手段，持家理事，與人相處從不含糊，憑著這些，定能把日子過得安穩妥帖。」
薛寶釵容色明艷：「世事雖難料，但只要能看得通透些，做到達觀知命，將來如何，終究還是由我來定奪。我有信心不管嫁了何樣人都能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