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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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素來少言,不喜應酬,賈政雖守禮教,卻也盼著些許活絡氣兒,倒不如趙姨娘能說些體己話,久而久之,便少與王夫人親近了。

  只給王夫人些正頭娘子的體面,將其高高捧起,王夫人有些怨言,只不敢明言,索性有個寶玉,只把親近丈夫的心都轉了去寶玉身上,平日裡除了寶玉便是念佛進香,為自己和寶玉積福。

  偏又趕上長子賈珠早早就去了,這一來,賈政與王夫人更是僅剩半分和氣相,背地裡竟還互相埋怨。

  王夫人總覺得珠兒的去,是賈政素日對孩子管得太苛,少了些疼惜。

  賈政卻又怪王夫人沒將孩子照料周全,連身子都沒護好。兩人各執一詞,只把珠兒的死因,都往對方身上推去,原就冷淡的夫妻情分,越發淡得像層薄紙了。

  賈母看在眼裡,心裡也清楚這夫妻間的情分勉強不來,縱想勸解幾句,也不知從何說起。

  索性二人年歲都不小了,早已過了為添丁進口非得日日一處歇的光景,便也不再多管,只隨他們各自自在,任著這般相處了。

  這日,正巧又逢了薛蟠前來憑弔。

  這暫時盛著賈珍遺體的靈棺,不過是個倉促下尋來的物事,那等正經葬下的棺木,卻到而今也尋不到。

  不是材質不成便是尺寸不對,偶有一合適的,也早被人訂了去。

  賈蓉正守在靈前,聽著小廝們道明的幾副板子,俱是些杉木、楠木之流,在尋常人家,也是夠夠的了,但他恣意靡費,意圖風光大葬,也好讓世人都看看自己的孝順。

  眉頭皺得緊緊的:「這些木頭也太次了,如何配得上父親的身份?」

  話音剛落,就聽外頭有人高聲笑道:「蓉哥兒,我來遲了!」

  抬頭一看,正是薛蟠帶著幾個小廝,捧著奠儀走進來。

  他先對著靈位作了三個揖,轉身拍了拍賈蓉的肩:

  「蓉哥兒節哀,方才進門聽人說你在尋好板,巧了!我那木店裡頭,藏著一副寶貝呢。」

  賈蓉眼睛一亮,忙拉著他問:「薛大哥這話當真?是什麼好木料?」

  「那是海外出的檣木!」薛蟠往椅上一坐,端起茶喝了口,又道,

  「當年先父特意帶來的,原是給義忠親王老千歲預備的,後來他壞了事兒,這板就一直封在店裡,沒人敢買。作了棺材,萬年都壞不了!」

  賈蓉喜得直搓手:「我的好大哥!這可真是解了我的急!」說著就要命人去抬。

  這時賈政從裡間出來,聽見這話,忙上前勸道:「蓉兒,不可!此物乃親王所用,恐非常人可享,依我看,用上等杉木殮葬也就夠了,別惹出是非來。」

  賈蓉哪裡聽得進去,只望著薛蟠。

  薛蟠卻擺了擺手:「政老爺這話就見外了!什麼常人不常人的,蓉哥兒父親也是有爵位的三品將軍,如何享不得?」

  又沖賈蓉笑道,「哥兒只管讓人去抬,什麼價不價的,那木頭放著也是放著,賞工匠們幾兩工錢就成!一千兩銀子都沒處買的東西,今兒我就送蓉哥兒了!」

  卻是豪氣的很,一千兩銀子就這樣大手大腳的灑了出去。

  賈蓉忙作揖謝道:「薛大哥這份情,我記下了!」

  說著就命小廝趕緊去薛蟠的木店抬檣木,賈政在一旁看著,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多時,檣木抬到,眾人圍上去看,只見那木板幫底厚足八寸,木紋像檳榔般細密,還透著檀麝的香氣,用手一扣,竟發出金玉般的聲響,都忍不住嘖嘖稱奇。

  賈蓉是心滿意足,薛蟠見著如此,略寒暄幾句便告辭了。

  薛蟠此人,言語傲慢,性情奢侈,只略識得幾個字,終日走雞鬥犬,遊山玩水。

  薛姨媽問及,薛蟠便託詞在外頭巡察鋪面、招攬生意。薛姨媽素來疼子,竟全然信了,只連連嘆道:

  「我兒在外奔波,倒也辛苦,往後且少些煩累才好。」

  想從前,寶釵也不是沒勸過。三番五次提點哥哥,要他留心家中產業,將經濟生計放在心上。可一來二去說得多了,反怕惹得他心性浮躁,生出逆反之心。

  二來哥哥本性如此,散漫慣了,難有定性。

  再者自己終究是女兒家,不便時時跟著他,事事替他拿主意、做主張。這般思來想去,也只得按下不提,只在心裡暗暗嘆口氣罷了。


  只是寶釵背地裡,心裡不免存了幾分埋怨:

  薛姨媽素日裡太過疼寵哥哥,竟是溺愛了,才養得他這般任性嬌縱的性情,如今早已定了性,想要扳回正途,卻是千難萬難,不下狠手,再也迴轉不過來了。

  她這般想著,又怕傷了母親的心,終究是把話咽在肚裡,只在無人處悄悄嘆口氣,隨他去了罷了。

  薛蟠這一回到京城,算來也有小半載的光景了。

  他頂著皇商的名頭,在外人眼裡也算得上家世顯赫,手握著幾分產業的公子爺,可若論及一應經濟世事,竟是半點也不通曉。

  自小在金陵家中,便是被薛姨媽捧在手心嬌養著長大,凡事皆有人替他料理妥當,哪裡曾沾過半點庶務的邊?

  如今到了京城,他這皇商的身份,說到底也不過是仗著祖父在世時積攢下的那點舊日情分,在戶部掛了個虛名罷了。

  每月不過是派人去支領些錢糧,至於家中產業如何經營、買賣如何周轉,他是一概不問,也全然不懂。

  府里一應大小事體,自有那些跟著薛家多年的老夥計、老家人們操心措辦,他只當甩手掌柜,每日只管尋些樂子度日。

  可這般撒手不管,終究是要出些亂子的。

  各省中那些掌管買賣的承局、總管,還有底下跑腿的夥計們,見薛蟠年輕,又是個不諳世事,不知營生艱難的性子,便漸漸起了歪心思。

  起初還只是暗地裡剋扣些銀錢,後來見他始終毫無察覺,膽子便愈發大了起來,竟趁著帳目混亂之時,悄悄拐騙侵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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