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貔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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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

  咸陽城裡最陰暗,最潮濕的角落。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腐臭和絕望的味道。

  在天牢的最深處,一間獨立的囚室里,曾經權傾朝野的羅網之主,如今被廢掉了全身經脈的驚鯢,像一灘爛泥般,蜷縮在冰冷的稻草上。

  她的琵琶骨,被鐵鏈洞穿,四肢的筋脈,也被盡數挑斷。

  現在的她,除了還能呼吸,還能思考,和一具屍體,沒有任何區別。

  她每天,都在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那個被定下的「車裂於市」的刑罰,對她而言,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然而,死亡沒有等到,她卻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吱呀——」

  沉重的牢門,被緩緩推開。

  一縷昏暗的油燈光芒,照了進來。

  一個穿著華貴,面容陰柔的年輕公子,在一群獄卒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進來。

  他用一方絲帕,掩著口鼻,臉上,寫滿了對這裡環境的厭惡。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爛泥般的驚鯢身上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你們,都下去吧。」

  年輕公子,揮了揮手。

  「諾,公子亥。」

  獄卒們,恭敬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牢門。

  囚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驚鯢。

  來人,正是始皇帝第十八子,胡亥。

  驚鯢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她看著胡亥,沒有說話。

  她不認識他,也不知道,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子,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見她這個必死之人。

  「你,就是驚鯢?」胡亥開口了,聲音,有些尖細,和他死去的「老師」趙高,有幾分相似。

  驚鯢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胡亥也不在意,他自顧自地,在一張還算乾淨的草蓆上,坐了下來。

  「本公子,是來給你帶一句話的。」

  胡亥看著她,緩緩說道:「是趙高,趙老師,托我帶給你的。」

  聽到「趙高」這兩個字,驚鯢那死寂的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趙高……

  那個將她從地獄中拯救出來,又親手將她推入另一個地獄的男人。

  他不是已經被秦昊,一腳踹死在麒麟殿上了嗎?

  「他死了。」驚鯢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破鐵在摩擦。

  「是,他死了。」胡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陰冷笑容,「但是,他的話,還活著。」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趙老師說,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可憐的女人。你為羅網,為他,付出了所有,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他不甘心,你,也不該甘心。」

  驚鯢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想說什麼?」

  「趙老師說,他錯了。」胡亥的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錯在,不該與秦昊為敵。他更錯在,將長生的希望,寄托在了父皇身上。」

  「真正的長生,真正的力量,不在那枚小小的玄龜符里,也不在父皇的身上。」

  胡亥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真正的秘密,在秦昊的身上!」

  「你想想,為什麼秦昊,能從一個普通人,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為什麼他能操控山岩,為什麼他能徒手接住你的劍?為什麼他能吸收南疆的龍脈?」

  「因為,他,才是真正的『長生之鑰』!玄龜符,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幌子!他欺騙了所有人,包括父皇!他自己,偷偷地,掌握了那終極的力量!」

  胡亥越說越激動,他的臉因為興奮而漲紅,眼神里,充滿了貪婪。

  這些話,當然不是趙高說的。

  趙高在死前,根本沒機會見到胡亥。


  這一切,都是胡亥自己的猜測,和他那顆被權力與欲望,扭曲了的心,編造出來的謊言。

  但他知道,這個謊言,對眼前這個女人來說,擁有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驚鯢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秦昊!

  那個銀髮的男人,那個一腳踹死趙高,一招廢掉自己的男人!

  他的力量,確實,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難道……胡亥說的,是真的?

  他才是長生秘密的本身?

  「趙老師,在死前,唯一的遺願,就是希望,有人能揭穿秦昊的騙局,奪走本該屬於大秦,屬於陛下的力量!」胡-亥繼續煽動道,「而你,驚鯢,是唯一一個,近距離接觸過他力量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羅網所有秘密的人。」

  「羅網,雖然被父皇下令清剿,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趙老師,還留下了一支最隱秘的力量。一支,只聽從『驚鯢』號令的力量。」

  胡亥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支力量,現在,是你的了。你可以用它,來復仇。向秦昊復仇,向這個拋棄了你的帝國復仇!」

  「或者……」胡亥話鋒一轉,循循善誘,「你可以,幫助我。」

  「幫你?」驚鯢冷笑了一聲,「幫你做什麼?幫你奪取那所謂的『長生之鑰』?」

  「沒錯!」胡亥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父皇,已經老了,他的心思,全在長生上,根本無心國事。扶蘇那個蠢貨,只知道讀那些沒用的儒家經典,迂腐不堪。這個帝國,需要一個新的,強大的主人!」

  「而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只要我,能得到秦昊身上的力量,我,就能成為真正的神!帶領大秦,走向永恆!」

  驚鯢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野心而面容扭曲的皇子,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她不相信胡亥。

  但她,恨秦昊。

  她也恨那個,高高在上,將她視作玩物,隨意拋棄的始皇帝。

  她想復仇。

  她需要力量。

  而胡亥,給了她這個機會。

  「我憑什麼相信你?」驚鯢冷冷地問道。

  「就憑,我能讓你,從這裡,活著出去。」胡亥自信地笑了,「而且,我還能,讓你恢復一部分力量。」

  他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個黑色的小瓷瓶。

  「這是,陰陽家秘制的『續脈丹』。雖然不能讓你恢復到巔峰,但至少,能讓你重新站起來,重新握劍。」

  驚鯢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小瓷瓶上。

  陰陽家……

  原來,他已經和陰陽家的人,勾結在了一起。

  趙高的遺毒,還真是,陰魂不散。

  「我答應你。」

  良久,驚鯢,終於,吐出了這三個字。

  她知道,這是與虎謀皮。

  但她,已經沒有選擇了。

  胡亥,滿意地笑了。

  他將瓷瓶,扔到了驚鯢的面前。

  「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會安排你『意外死』在天牢里,然後,把你送出去。你需要做的,就是整合羅網的殘餘勢力,然後,等我的命令。」

  「等什麼命令?」

  「等一個,最好的時機。」胡亥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父皇,不是要去泰山,求仙問藥嗎?那漫長的東巡之路,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

  與此同時,在公子扶蘇的府邸。

  這位以仁德著稱的大秦長公子,正眉頭緊鎖,看著手中的一份密報。

  密報的內容,正是關於嬴政,決定東巡泰山,舉行封禪大典,為自己,也為玄龜符,祈福續命的消息。

  「父親,實在是……太糊塗了!」

  扶蘇將密報,重重地,拍在桌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和失望。

  在他的面前,站著幾位儒家的名士,都是他身邊的幕僚。


  「公子,此事,萬萬不可啊!」一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說道,「如今,趙高餘孽未清,朝局不穩,北方的匈奴,蠢蠢蠢欲動,南疆百越,也只是表面臣服。國庫,更是因為連年征戰和修建阿房宮、長城,早已不堪重負。在這個時候,舉行東巡封禪,耗費的人力物力,將是天文數字!這,會動搖國本的啊!」

  「是啊,公子!」另一人也附和道,「而且,陛下此舉,名為封禪,實為求長生。這正是聽信了那護國法師秦昊的蠱惑!自古以來,何曾聽說過,有真正的長生不死之人?這都是方士的騙術啊!陛下,這是要重蹈周赧王,求不死藥而國亡的覆轍啊!」

  扶蘇聽著幕僚們的話,心情,愈發沉重。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

  現在的父皇,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雄才大略的始皇帝了。

  自從得到玄龜符,重返青春之後,他對長生的渴望,已經變成了一種偏執的魔咒。

  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諫。

  誰敢質疑他的長生大業,誰就是他的敵人。

  「我,必須去勸諫父親。」扶蘇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哪怕,會觸怒他,我也必須說。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將大秦,帶入深淵。」

  「公子三思啊!」老儒生連忙勸道,「陛下正在興頭上,您現在去,只會火上澆油啊!更何況,還有秦昊和李斯,在旁邊煽風點-火,您……」

  「不必再說了。」扶蘇抬手,制止了他,「我意已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大步,向著府外走去。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但他,是大秦的公子,是帝國的長子。

  有些責任,他必須承擔。

  然而,當他趕到咸陽宮,請求面見嬴政時,卻被內侍,攔在了門外。

  「公子,陛下有旨,他正在與護國法師,商議東巡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擾。」

  扶蘇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那緊閉的宮門,仿佛看到了一條,通往毀滅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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