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九章 坦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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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霞勸解聲迴蕩在陳三刀耳邊,可在他聽來無比諷刺。

  退休!

  在成為解屍匠初始是認為最正常不過的念頭,可在她們眼裡竟成了禁忌一樣。

  別做夢。

  可他從事這個行當一開始不就是奔著二十年解完屍後光榮退休嗎。

  「你沒想過退休嗎?這麼多年就沒一個念頭嗎?」陳三刀反問道。

  紫霞愣了愣神,好半天才搖了搖頭:「沒有,確切說我根本不敢想,越在命里走,越不敢有那個奢侈想法。」

  迷濛地看著陳三刀,似想要從這個男人神色捕捉到一些熟悉神色,可惜,那張臉很冷,好似從始至終不曾影響一樣。

  試探性問道:「你真想過退休?」

  陳三刀默默點著頭:「當然,誰能一直幹活,人生短短几十年,難不成一直要給幽冥司奉獻嗎?」

  「幾十年?怎麼會才有幾十年,只要能在皇陵里呆下去,你完全能和天宮裡那些神仙一樣長生不老。你能被幽冥司看重,是有長生不死資質的,加上我的輔助,你,或有一日真能獨掌一條龍脈。」

  「掌龍脈幹嘛?能吃能喝能睡?」陳三刀質問道,「你不會告訴我會像現在這樣,不生不死一輩子活著吧。不停解屍,不停陷在瘋癲里,不停更換媳婦兒。月娥,紫霞,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來這裡是要舒舒服服活著的。說實在的,作為一個解屍匠一點也不高興。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拆解屍體,想辦法剃靈蘊,頭上像上了發條一樣。

  我根本不喜歡這個世界。」

  「你不喜歡這裡?那你喜歡什麼?」紫霞問道。

  「肆意灑脫,仙氣縱橫,神通無量,仙門大派並立,宗族無數,靈山福地,隨處可見。要我說,那應是一個神通催生起來的修仙大世。在那裡,我即便是個小小修士,也能享受神通帶來的福利。

  而不是像這裡,神通像病毒一樣,毀滅著這裡一切。

  神通,本該是多麼神聖的詞,可在這裡,那是忌諱,那是衰敗。」

  陳三刀的聲音極安靜,這些話似在對紫霞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知道,成為解屍匠是逼不得已,我也知道,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兒,我改變不了。我進了山,會守山裡的規矩,所以,我會盡力完成每一具屍。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在規則內,盡心盡力付出後也能得到回饋。

  退休!

  二十年解屍後,退休!

  這是幽冥司許諾我的,我不關心人族興衰,也不關心王朝更替,更不關心天下禍亂,我只關心一件事。

  二十年內我經手的每一具屍,都對得起幽冥司。

  所以,紫霞,如果你真看重我,能不能幫我提解屍手藝,而不是提那沒用的命。」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似電錘般直接擊穿了紫霞的心,她沒想到山裡面會有這樣的解屍匠。

  命!

  這是解屍匠的根本。

  不止是山裡面,便是整個天下都知道解屍匠追求的是命。

  可他要自己傳授手藝。

  「你知道命的厲害嗎?有高枕命在,便真是剛剛的王母也奈何不了你。掌控一條龍脈,便是掌控著一條生與死的通道。天下誕生的人族都得供著你,你,不比那些九枕命的存在低。」

  陳三刀搖著頭:「幫我吧,不管你是天宮的紫霞,還是青眉山的解屍匠,更或者慈航的傀儡。但現在你是我陳三刀的老婆,只看在這個份上,真真正正告訴我,如何能解掉像天蓬那種命。

  我要真法,不是像以前那樣稀里糊塗的要我在黑暗中摸索。

  別告訴我,幽冥司連天蓬都解不了了。」

  「干係會很大。」月娥插話進來,「你可知現在的天下已經形成微妙平衡,不,確切說是已經形成了規矩。那些神魔妖鬼的大能會由著我們收攏天底下的屍體,但只要這具屍體和龍脈上的龍氣混合,就會變相逃出幽冥司掌控。

  天蓬,能解。

  他在天宮裡不過是中流而已。

  無非是借用死海,從其龍氣中找出其專屬的孽氣,用命枕吸收便可。

  但你要知道,一旦動了他,就等同動了整個天宮,也便等同將如今天下這股平衡撕破。


  陳三刀,你確定還要解天蓬嗎?」

  陳三刀根本沒一點猶豫:「我不知道天宮,更不知道狗屁規矩,只知那是送進我莊子裡的屍。

  月娥,紫霞,現在在皇陵里,你們說過這裡是我的家,想來不會遭到別的竊聽。

  把真正能解天蓬的秘法告訴我,同樣,告訴我你們真正想要什麼,死,是真想死嗎?」

  兩女對視一眼,只覺陳三刀的話是要將她們的遮羞布統統扯掉一樣。

  這個男人和她們以往接觸的都大不一樣。

  「解了我。」紫霞搶先說道,「如果你真有能力,想辦法將我的真身找出來。以前我沒騙你,我,確實是死屍。

  但我的情況要比你想的複雜得多。

  除了我的屍體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外,身子裡還夾帶著孽氣、龍氣,還有幽冥司獨有的命。

  可笑不可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屍身丟在什麼地方。」

  「好!」陳三刀直接說道。

  紫霞立時愣住,顫聲問道:「你是說能幫我找回屍身?」

  陳三刀直接起身走到紅門處,頭上一抹金光顯現,隨之衍化成急速跳動的數字。

  每一個數字,都如飛蟲般向中心聚攏,到達極致後,突見空中坍塌,化為虛空。

  「我,以財神令,買屍。」

  聲落,虛空處,金色錢紋急速閃爍,半天后竟見一具皮包著骨頭的黑瘦乾屍浮了出來。

  「那是,我真身?剛剛,財神?」

  紫霞眼中露出一絲瞭然,確實,財神能買盡天下一切。

  只要他想。

  畢竟現在的陳三刀可謂是真正的財通天下。

  此時她才明白過來,自己忽略了眼前這位的真正能耐。

  他,並不只是黃山墳場裡的一個解屍匠,還是一位執掌獨立神柄的神仙。

  錢能通神,更能通天地。

  現不過是買她一副死身而已。

  下一刻便渾身顫抖撲過去,細細撫摸著屍身上的孔洞。

  整具屍體如同風乾魚般,比石頭還硬,可就是這樣的屍體上長滿了手指大小的洞。

  從前到後,直接洞穿,破空處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液殘痕,細細觀摩,隱能看到一些精魄氣附在上面,還帶著微弱神仙氣。

  這具屍與其說是魚乾,更不如說是塊黑紅相間的石頭。

  紫霞細細撫摸著,好半天才抬頭看向陳三刀:「我,我怎麼死的?」

  陳三刀哪知道,從屍體情況看,沒幾千年成不了這個樣。

  「自己怎死都不知道嗎?」

  紫霞迷茫搖著頭:「我有意識時附著在石頭上面,青眉山皇陵里的石像生,若不是覺醒意識,我或許會在風雨中待上千萬年。之後便是在皇陵里解屍,百年後受幽冥司調派入主天宮,說是調派,更不如說是王母臨時興趣,需要一點解屍匠的命,將我交易了出去。

  從那時起,我既是青眉山解屍匠,又是天宮的紫霞仙子。

  平日既完成幽冥司發布的任務,又受著天宮的調弄。」

  意味深長瞧了陳三刀一眼:「那時的我和你一樣,能夠在墳場和外面出沒,也比你自由得多,很受重用。

  但就是不知道怎麼死的。」

  陳三刀看著眼前說話的身影,又瞧了瞧地上石頭一樣的死屍,明白她的情況應和自己一樣。

  一副身子來自幽冥司,一副身子來自龍脈支撐的天宮,只是沒想到都不是真身。

  陳三刀下意識想到在皇陵里躺著的石頭身,那不會也是假身吧。

  輕搖頭,將念頭驅除,真真假假不可知,真要一直懷疑下去,找到的不是真相,首先自己會瘋掉。

  「我能幫你。」

  他有這個能力,解屍錄能看出平生,只要能解了這個女人。

  「也能幫我嗎?」此時,月娥突然說話了,「我只知當時偷了仙丹飛升進天宮,我能感覺到在吃仙丹的時候自己就死了,之後我受天宮調派混進青眉山墳場,成了修命匠。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屍身在什麼地方,自己是如何死的?」

  月娥雙眸明亮,內里全是希望。

  陳三刀瞧著兩個女人,倒沒想到一個是墳場進天宮,另一個是天宮進墳場。

  像雙面間諜一樣。

  想來如同今日紫霞這般和黃山墳場聯合的情況在歷史上並不止一次。

  幽冥司也並未想像的那樣鐵血無情,它們雖掌控著生死通道,背地裡卻仍和這種奪取過龍脈的大命有過秘密合作。

  怪不得越來越不能解屍。

  怪不得龍脈丟的越來越多。

  底線一波波往下刷,能有什麼好果。

  他沒廢話,以財神手段,直接從天地購買屍身。

  隨寶券數字跳動,一具渾身插滿鑌鐵箭的黑炭身浮了出來。

  整個身子純黑,經過歲月侵蝕,早已完全炭化,但從渾身鐵箭來看,死亡原因很明確。

  萬箭穿心。

  月娥撲過去,細細摸著箭杆,淚眼婆娑,卻不停搖頭:「這箭我熟,我相公的,是那位我守候的相公,可為何我記不起他模樣。是他,一定是他,他怪我,偷吃了仙丹,用箭射殺了我。」隨即猛起身,衝到陳三刀前,兩隻眼睛早已猩紅無比,「快,快告訴我怎麼死的。你不是有辦法嗎,馬上告訴我。」

  陳三刀彈開她的手,不耐煩說道:「辦法是有,可等我真正能將你們解了,懂嗎?現在你們不光有屍體,還有你們塑造出來亂七八糟的身子,更有那種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命,這些都要徹徹底底成空後,我才能找到你們記憶。

  記住,一切的前提是我能解屍。」

  兩女安靜下來,可盯著自己的屍身仍帶著幾分急切:「陳三刀,我能教你的就是覺醒死海,你已經具備了解屍匠的能力。

  可想要解我們,解天蓬,需要你對死的絕對感悟。

  憑你現在見到的死根本不夠,生與死,是相對的,生愈強,死便愈強。

  想要見到真真正正的死,單純依靠命,只能見一部分,更需要見識過最熾烈的生是什麼樣。

  所以,你得求助一個人。

  王母

  那個女人雖瘋,但她畢竟創造了第一個人類。

  她就是一切生的開始。」

  月娥附和道:「三千年前,幽冥司和天宮合作過,天宮玉皇想要擺脫王母限制,而幽冥司需要藉助王母生的手段,讓裡面的解屍匠見識到真正的死。

  整個計劃我穿插其中,結果是天宮崩塌,幽冥司損失了超一半的八枕命。

  那個女人比想像的可怕,畢竟她是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將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的死找出來,生生將自己的命推進九枕里。

  三千年前,她是能和那位靠觀想法觀想出這方世界的老祖齊名的。

  陳三刀,計劃很簡單,讓她改造你,你要在整個改造中體悟天地大變化的奧妙。

  這是專屬王母的獨有神通,和你掌控的觀想法奧妙一樣。

  三千年前,那些修命匠沒從這個女人身上撐過去,現在,你覺有這個能力嗎?

  再問一遍,你要真敢向前一步,我和霞兒會用盡一切幫助你,將三千年前一切奧妙傳授,但前提是你能撐得過痛苦。

  死,不好觀摩。

  生,同樣更難。

  只有真真正正地沉進其中,得到多少,才能算你的。

  你還想要嗎?」

  陳三刀點點頭,看著整個皇陵里星星一樣的靈蘊,有這些靈蘊存在,他能快速凝出全身蘊。

  有一副全身蘊的身子,可要比剛剛和王母接觸時,有底氣得多。

  「放心,只要能解屍,這條路我選了!」

  「可你永遠不知道那個女人會改成什麼樣?提醒你一句,曾經的玉皇生生讓她從神仙改造成了鬼,到時候你或許連只鬼都算不上。」

  陳三刀笑出聲:「總歸是個東西,不是嗎,我想要解屍,我想要送進義莊裡的每一具都能解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個半吊子。

  我喜歡躺著,可不是無能躺著。

  我要有本事,有資格躺著。」

  月娥瞧了紫霞一眼,心領神會,身子輕輕一展,於紅門前翩翩起舞。

  下一刻

  哇

  一聲哭啼聲出現在安靜甬道中。

  還沒等陳三刀回神,便是一陣身體完全分解的痛。

  扭頭瞧去

  正是奶嘴上掛著兩個嫩娃娃的女人。

  王母

  極關切盯著他。

  瞳孔里就有一條信息:給我造一個完美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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