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四章 入皇陵
「有本事讓我死啊！」
滿是怨毒的口氣只是噴在陳三刀臉上，還沒等他回過神，小女孩已別過他，踩著雲霞走進第三層，找了處蒲團坐下來。
陳三刀有些懵，他就是問一問，沒想竟是位暴脾氣的主兒。
得
不招惹你總行了吧。
接下來兩天，莊子裡格外安靜，紫霞完全沉在修煉中，仿似根本不願跟他接觸。
他也樂得清靜。
好在這兩日屍體並不算很難，多是雲南和白羊郡兩處動亂的將領。
兩股叛勢比想像要來得猛，一東一西，如同兩道滾輪般向皇城這邊卷過來。
便是在山上，也能瞧見山下面不停泛起的煙塵，那是兵馬調動的痕跡。
說來也怪，經財神那麼一鬧，大周朝可算是民心盡失，可就是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朝廷，還能從民間中招募起兵員來。
當然，這些消息多是寶官閒聊時說的。
朝廷從農戶招員，凡是男丁，十八而過，六十而止，皆需服兵役。
凡女人，三十後產有一子，也得入宮。
至於孩子，朝廷仁善，建了育坊司，統一入其中。
如此一來天下更是民不聊生，大多生民皆想著逃兵役，便是逃不了，上了戰場也不用心。
往往兩股反賊還未靠近，已有不少將領搖白旗投降。
叛勢極猛，讓不少野心輩看到可乘之機，皆舉旗造反。
短短半月光景，大周朝內已有十八股反叛勢力。
且有一股從關外而來，勢如破竹，顯是有直搗京畿之勢。
陳三刀喝酒牛肉湯，聽著天下戰亂，倒不甚認真。
他反而想瞧瞧大周那位皇帝的手段，畢竟，那可是玉皇。
更想見識一下解屍匠是如何在這種改朝換代中活下去的。
他日日解屍，日子極安靜，一晃一月，下山時老瘸頭攔住了他，義正言辭講明今日不宜下山。
至於為什麼不宜，他不明說。
陳三刀很聽話，反正老東西秘密很多。
果然，第二天，便傳來黃山城遭血洗的消息。
燕軍，十八股叛軍之一，起勢於燕雲和關外交界地，生來善馬戰。
前日北方重關山海關守將投降，燕軍長驅直入，黃山城不過是大軍所經路上一座小城，但並不妨礙內里發達的香肉生意和育兒神廟。
燕軍控制黃山城後，便開始大清洗，當真是血流成河，但卻將養豬場和育兒神廟完好保存下來。
整整七日方才罷休。
燕軍掌控黃山城，駐紮軍隊，之後大軍向北開拔，直入皇城。
山下動亂，山上，陳三刀只是將莊門死死關緊。
按老瘸頭所教，不管外面如何，咱解屍匠只要將門關起來，便是天塌下來也死不了。
雖弄不清緣由，可倒是真的，七日後開門，黃山上雖殘留了一點血，倒沒見得其他異樣。
倒是山下，血氣滾滾。
可並不是神通觀想，完全就是在太陽光照射下血液蒸騰的結果。
整個人間好似化作血池一樣。
山下動亂的另一好處便是中斷了上山的屍體。
沒了屍體，陳三刀除日常鍛鍊身子，熬煮牛肉湯外，便是到青石子處做客。
他傳自己人氣染料，又從自己身上掏出三件彩禮，算是陳三刀恩人。
陳三刀更願將他當個朋友。
恩人牽扯太大，說不得哪天就剋死了，還是做朋友好，命里沒牽扯，還能說說話，解解悶。
「大周完不了！」青石子很爽朗，儘管沒了眼睛、腸子、心臟，可他卻像是將身上包袱放下了，言語比以往輕鬆不少。
「以後咱還給大周解屍？」
青石子點點頭：「這大周朝還有些活頭呢。」意味深長看了陳三刀一眼，問道：「聽說你想退休？」
陳三刀毫不客氣點點頭：「現幹了四年了，再幹上十六年，退休養老。」
青石子給了個讚許般的微笑：「小伙子，你挺有志氣。」
「你沒想著退休？難不成有病，喜歡這種整天跟屍體打交道？」
青石子點點頭：「有病，沒錯，咱們這些都有病，沒病了誰不想著退休。」下一刻語氣突然變得格外頹廢，「可我沒退休的勇氣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倒希望你能成個例，以後，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
「我想解大命！」
陳三刀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將自己所見到的天兵天降，寶塔，金釵，還有那一抹奇異的異光說了一遍。
沒說一句，青石子眉頭就皺一分，而那雙看向陳三刀的眼睛裡，陰霾越來越重，等說完便是重重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問道：「你.....有沒想著放棄。」
陳三刀不由一愣：「進了咱們義莊的屍，還能往外推嗎？不是每一具都得解了才成嗎？」
這下輪到青石子無語，半天后才問道：「有沒有想過你所說的屍根本不會送過來？」
「不會？為什麼？」
「吃不下，胃口太小。」老瘸頭轉過身，看向滿是紅門的皇陵，輕嘆口氣，「那裡面的很多東西都想吃下這東西，他們，是最貪命的，要是能將那麼大一片死都注進自己的命枕里，早成最頂的了。
可惜，胃口很大，嘴不行，咬一口牙全要崩掉。
你看到的那些東西全都是有著龍脈支撐的。
陳三刀，你是見過龍脈，見過那隻蜈蚣精融合龍脈後，它的身子自成乾坤。
龍脈，是獨立世界。
只要有一條龍脈，他們就不再從這方大世界裡汲香火。
不死，那是真真正正的不死。
龍脈，就是那條大命的靈蘊。
聽到這些，你還覺自己能奈何那條大命嗎？
你覺自己有能力解出一條完整龍脈嗎？
那是龍脈，可不再是平日裡你得的那些小玩意兒。」
龍脈嗎？
陳三刀腦子裡直接出現了蜈蚣精千萬里的身形，肚皮中自成一方世界的情況。
那不過是剛剛吞吃，未曾融合。
而他現在所要接觸的是早完全消化了龍脈的天宮。
龍脈，是天宮長生不死的根本。
是裡面那些神仙在那方世界裡肆意妄為的根本。
「我想解屍。」
說得很安靜，可一字一句，字字如鐵。
青石子笑了，笑得很開心：「我幫不了你！」
起身，指著高高在上的皇陵，「那裡面的東西把自己性情里的一切都磨沒了，葬進皇陵里，去探究什麼是真正的死。咱們解屍匠，存在於生死夾縫中，你想要解大命，就得弄清楚什麼是真正的死，還要弄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陳三刀，這可是個大課題，弄清死，就要將自己葬在死的極限里，想要生，就要讓自己接觸最繁盛的生里去。」
說著輕輕一嘆，「我，進過裡面，見過死，可正因為見過，我才更加貪婪鮮活的生。所以，我很沒用，從裡面逃了出來，成了這種生不生，死不死的老怪物。其實，我很敬佩皇陵裡面的前輩，他們明明活著，卻要強迫自己死掉，那種感覺很怕。
你要的答案，只會在皇陵里。」
生與死。
在和蜈蚣精對戰時，便已知解屍匠存在於生死之間。
在黃金棺被拉起來的那一瞬，他見到一片徹徹底底的黑。
那是死。
可當時只是瞥了一眼，至於什麼是真正的死，他沒接觸過。
順著青石子的目光看向皇陵，他知道那裡面埋葬著不少凶物，當時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踏進裡面。
畢竟，安安靜靜呆在山外面解屍，就極好。
可現在他的水平受到挑戰。
掙一分錢，完一份差，一月雖只有兩百錢，可現在他拿得不踏實。
他知，這條路必須走。
要不然下次天蓬再勾回來，自己還解不了那條命。
起身，重重向青石子行了一禮，回了義莊。
這次他不再像是以往安靜，而是來到雲團第三層，紫霞正在蒲團上打坐，像在修行。
旁側放著另一個泛黃蒲團，似特意給他準備的。
「你又死不了，修行圖什麼？」
紫霞睜眼，眸中冰冷：「我不是修行，是在封鎖。」
「你也上癮？」
紫霞身子一怔，看向陳三刀時，眸子裡莫名生起一絲情愫，隨即便狠狠按下去：「他捏出來的小人，都有癮。」
「很想死嗎？」
紫霞點點頭：「想，尤其感情快把我撕成兩半的時候，更想。」
「你靠什麼香火？」陳三刀問得似風馬牛不相及，可紫霞很配合。
「入情時可得一分，情濃時可得一分，愛而不得，渴求解脫時，能得八分。我的香火和情宗極像，她們汲得是內在情，我得的是這些活物的渴望。」
「所以你們還是要依託這方世界活著。」陳三刀心底有個猜想，從月娥說她能存活要得是世間偷情輩開始，就知曉這些天宮神仙存活並非和青石子說的一樣，她們所謂的長生不死並非無欲無求。
神仙，必然是要汲香火。
這一點不會變。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玉皇應也不例外。
如果說這些神仙汲得是世俗間的情愛，那玉皇會不會是從這些神仙身上汲取。
玉皇包裹這些命，會不會就是靠她們的香火維持自己長生。
他要解那條命，就要弄清楚那條大命存在的邏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就是個無頭蒼蠅。
「活著？呵，你覺我想活著嗎？」紫霞聲音極冷，「是這方世界強牽著我，那些凡俗里的情情愛愛，愛而不得牽著我，讓我死不了。那些人，為何這般多情，為何這般多愛而不得，他們難道就不能絕情絕性，全成尼姑和尚？」
陳三刀不知該如何反駁，人，人本就是這麼賤的東西。
生下來就被情情愛愛捆著。
可也正是因為這些東西，也才能說是個人。
「我想求你幫個忙。」陳三刀說得很開明，「我想要解了你們這種神仙，想要讓你們的命消解掉，所以必須進皇陵一趟，但，裡面的屍體不一般，我得有媳婦兒護著。」
「真的？你能殺了我？」紫霞眼眸中突閃現起亮光，下意識看向手臂，那裡捆著一條紅繩，此刻似忽然明白內因，重新打量陳三刀，以一種完全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那個女人，難不成是想要你這把刀，從裡面破開？」
下一刻，神色變得異常篤定：「我願意，我死不了。」
陳三刀笑了，伸出手，握住那隻三歲女娃的小手掌：「合作愉快！」
小手微微掙扎了下，強行伸出一點，似反握住陳三刀的大手，語氣堅定說道：「希望，你真能讓我死！」
兩人會心一笑，達成默契。
半刻鐘後，兩人相跟出莊，沿著小路踏上神道。
他有朝廷封賞，有進皇陵的資格。
將申請放於神道上，腦海中莫名生出一絲怪感，這種感覺似獲得資格一樣。
踏上神道，立時覺十多雙目光落在身上，隨即是一股冷冰冰的寒氣從腳底襲來。
這次和上次勾媳婦兒不同，上次有老瘸頭的條子，就像行走在官道上，不曾有異。
現如今他闖皇陵，如同下深海。
就在愣神時，一股暖意從手心襲來，原是紫霞的小手緊緊貼著。
「沒事，我是解屍匠，這點死氣還能適應。」
沿著青石磚步步向前，每走一步，死氣便重一分。
眼前那紅彤彤的大門在他眼中快速變黑，皇陵上的城磚上開始生長出一張張恐怖猙獰的臉。
那些臉，好像一具具不願超脫的屍體。
濃濃死氣順著那些屍臉全衝過來。
這一刻，皇陵的模樣全變了。
不再是城磚，成了骨頭和血肉混雜的怪泥，數不勝數的屍體像餅乾般擠在一起，一層疊著一層。
一些屍體已被徹底壓扁，一些卻仍頑強地擠出拇指高的厚度，似宣告自己存在的意義一般。
而在那座連著皇陵內部的紅門處，一滴一滴的黑色屍液正不停往下落。
於磚縫中凝成一條針線狀的細流，慢慢往門裡鑽。
那門上，不再是鐵皮，而是一張張腐爛的人皮。
一張疊著一張，不知多少張壓實在一起，像壓縮板，橫在陳三刀面前。
「還進嗎？」
低低詢問讓陳三刀回過神，剛剛，他竟被海洋般的死氣嚇得沒能及時回神。
好恐怖！
這就是皇陵？
見陳三刀不說話，紫霞又補充一句：「天地有活物時，屍體就讓你的老祖宗疊在這裡，年年輩輩，不知多少。這上面還是新鮮的，真到裡面，全是老古董，你確定，還進裡面嗎？那裡面有不少屍體，都還是你們解屍匠。怕了，能退一步。」
陳三刀猛吸口氣，轉身，盯著紫霞，問道：「你還想死嗎？想死，以後就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沒等她反應，手掌推出，按在皮質疊壓在一起的紅門上，猛一用力，吱呀，門戶漸漸打開。
嘖嘖！
嘖嘖！
嘖嘖！
一抹抹怪笑直接從門縫裡傳了過來，隨即是一隻只血紅的眼。
那些眼，不是活物身上，更像是被生生從屍體上拆下來的。
不對
是全身溶解沒了。
就只剩下這些眼睛。
一些暗紅，一些淺紅，甚有一些已快被這座屍山溶解空了。
皇陵，竟是屍山！
好似他們解屍匠一輩輩解的屍，都堆在了這裡。
滿是怨毒的口氣只是噴在陳三刀臉上，還沒等他回過神，小女孩已別過他，踩著雲霞走進第三層，找了處蒲團坐下來。
陳三刀有些懵，他就是問一問，沒想竟是位暴脾氣的主兒。
得
不招惹你總行了吧。
接下來兩天，莊子裡格外安靜，紫霞完全沉在修煉中，仿似根本不願跟他接觸。
他也樂得清靜。
好在這兩日屍體並不算很難，多是雲南和白羊郡兩處動亂的將領。
兩股叛勢比想像要來得猛，一東一西，如同兩道滾輪般向皇城這邊卷過來。
便是在山上，也能瞧見山下面不停泛起的煙塵，那是兵馬調動的痕跡。
說來也怪，經財神那麼一鬧，大周朝可算是民心盡失，可就是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朝廷，還能從民間中招募起兵員來。
當然，這些消息多是寶官閒聊時說的。
朝廷從農戶招員，凡是男丁，十八而過，六十而止，皆需服兵役。
凡女人，三十後產有一子，也得入宮。
至於孩子，朝廷仁善，建了育坊司，統一入其中。
如此一來天下更是民不聊生，大多生民皆想著逃兵役，便是逃不了，上了戰場也不用心。
往往兩股反賊還未靠近，已有不少將領搖白旗投降。
叛勢極猛，讓不少野心輩看到可乘之機，皆舉旗造反。
短短半月光景，大周朝內已有十八股反叛勢力。
且有一股從關外而來，勢如破竹，顯是有直搗京畿之勢。
陳三刀喝酒牛肉湯，聽著天下戰亂，倒不甚認真。
他反而想瞧瞧大周那位皇帝的手段，畢竟，那可是玉皇。
更想見識一下解屍匠是如何在這種改朝換代中活下去的。
他日日解屍，日子極安靜，一晃一月，下山時老瘸頭攔住了他，義正言辭講明今日不宜下山。
至於為什麼不宜，他不明說。
陳三刀很聽話，反正老東西秘密很多。
果然，第二天，便傳來黃山城遭血洗的消息。
燕軍，十八股叛軍之一，起勢於燕雲和關外交界地，生來善馬戰。
前日北方重關山海關守將投降，燕軍長驅直入，黃山城不過是大軍所經路上一座小城，但並不妨礙內里發達的香肉生意和育兒神廟。
燕軍控制黃山城後，便開始大清洗，當真是血流成河，但卻將養豬場和育兒神廟完好保存下來。
整整七日方才罷休。
燕軍掌控黃山城，駐紮軍隊，之後大軍向北開拔，直入皇城。
山下動亂，山上，陳三刀只是將莊門死死關緊。
按老瘸頭所教，不管外面如何，咱解屍匠只要將門關起來，便是天塌下來也死不了。
雖弄不清緣由，可倒是真的，七日後開門，黃山上雖殘留了一點血，倒沒見得其他異樣。
倒是山下，血氣滾滾。
可並不是神通觀想，完全就是在太陽光照射下血液蒸騰的結果。
整個人間好似化作血池一樣。
山下動亂的另一好處便是中斷了上山的屍體。
沒了屍體，陳三刀除日常鍛鍊身子，熬煮牛肉湯外，便是到青石子處做客。
他傳自己人氣染料，又從自己身上掏出三件彩禮，算是陳三刀恩人。
陳三刀更願將他當個朋友。
恩人牽扯太大，說不得哪天就剋死了，還是做朋友好，命里沒牽扯，還能說說話，解解悶。
「大周完不了！」青石子很爽朗，儘管沒了眼睛、腸子、心臟，可他卻像是將身上包袱放下了，言語比以往輕鬆不少。
「以後咱還給大周解屍？」
青石子點點頭：「這大周朝還有些活頭呢。」意味深長看了陳三刀一眼，問道：「聽說你想退休？」
陳三刀毫不客氣點點頭：「現幹了四年了，再幹上十六年，退休養老。」
青石子給了個讚許般的微笑：「小伙子，你挺有志氣。」
「你沒想著退休？難不成有病，喜歡這種整天跟屍體打交道？」
青石子點點頭：「有病，沒錯，咱們這些都有病，沒病了誰不想著退休。」下一刻語氣突然變得格外頹廢，「可我沒退休的勇氣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倒希望你能成個例，以後，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
「我想解大命！」
陳三刀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將自己所見到的天兵天降，寶塔，金釵，還有那一抹奇異的異光說了一遍。
沒說一句，青石子眉頭就皺一分，而那雙看向陳三刀的眼睛裡，陰霾越來越重，等說完便是重重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問道：「你.....有沒想著放棄。」
陳三刀不由一愣：「進了咱們義莊的屍，還能往外推嗎？不是每一具都得解了才成嗎？」
這下輪到青石子無語，半天后才問道：「有沒有想過你所說的屍根本不會送過來？」
「不會？為什麼？」
「吃不下，胃口太小。」老瘸頭轉過身，看向滿是紅門的皇陵，輕嘆口氣，「那裡面的很多東西都想吃下這東西，他們，是最貪命的，要是能將那麼大一片死都注進自己的命枕里，早成最頂的了。
可惜，胃口很大，嘴不行，咬一口牙全要崩掉。
你看到的那些東西全都是有著龍脈支撐的。
陳三刀，你是見過龍脈，見過那隻蜈蚣精融合龍脈後，它的身子自成乾坤。
龍脈，是獨立世界。
只要有一條龍脈，他們就不再從這方大世界裡汲香火。
不死，那是真真正正的不死。
龍脈，就是那條大命的靈蘊。
聽到這些，你還覺自己能奈何那條大命嗎？
你覺自己有能力解出一條完整龍脈嗎？
那是龍脈，可不再是平日裡你得的那些小玩意兒。」
龍脈嗎？
陳三刀腦子裡直接出現了蜈蚣精千萬里的身形，肚皮中自成一方世界的情況。
那不過是剛剛吞吃，未曾融合。
而他現在所要接觸的是早完全消化了龍脈的天宮。
龍脈，是天宮長生不死的根本。
是裡面那些神仙在那方世界裡肆意妄為的根本。
「我想解屍。」
說得很安靜，可一字一句，字字如鐵。
青石子笑了，笑得很開心：「我幫不了你！」
起身，指著高高在上的皇陵，「那裡面的東西把自己性情里的一切都磨沒了，葬進皇陵里，去探究什麼是真正的死。咱們解屍匠，存在於生死夾縫中，你想要解大命，就得弄清楚什麼是真正的死，還要弄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陳三刀，這可是個大課題，弄清死，就要將自己葬在死的極限里，想要生，就要讓自己接觸最繁盛的生里去。」
說著輕輕一嘆，「我，進過裡面，見過死，可正因為見過，我才更加貪婪鮮活的生。所以，我很沒用，從裡面逃了出來，成了這種生不生，死不死的老怪物。其實，我很敬佩皇陵裡面的前輩，他們明明活著，卻要強迫自己死掉，那種感覺很怕。
你要的答案，只會在皇陵里。」
生與死。
在和蜈蚣精對戰時，便已知解屍匠存在於生死之間。
在黃金棺被拉起來的那一瞬，他見到一片徹徹底底的黑。
那是死。
可當時只是瞥了一眼，至於什麼是真正的死，他沒接觸過。
順著青石子的目光看向皇陵，他知道那裡面埋葬著不少凶物，當時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踏進裡面。
畢竟，安安靜靜呆在山外面解屍，就極好。
可現在他的水平受到挑戰。
掙一分錢，完一份差，一月雖只有兩百錢，可現在他拿得不踏實。
他知，這條路必須走。
要不然下次天蓬再勾回來，自己還解不了那條命。
起身，重重向青石子行了一禮，回了義莊。
這次他不再像是以往安靜，而是來到雲團第三層，紫霞正在蒲團上打坐，像在修行。
旁側放著另一個泛黃蒲團，似特意給他準備的。
「你又死不了，修行圖什麼？」
紫霞睜眼，眸中冰冷：「我不是修行，是在封鎖。」
「你也上癮？」
紫霞身子一怔，看向陳三刀時，眸子裡莫名生起一絲情愫，隨即便狠狠按下去：「他捏出來的小人，都有癮。」
「很想死嗎？」
紫霞點點頭：「想，尤其感情快把我撕成兩半的時候，更想。」
「你靠什麼香火？」陳三刀問得似風馬牛不相及，可紫霞很配合。
「入情時可得一分，情濃時可得一分，愛而不得，渴求解脫時，能得八分。我的香火和情宗極像，她們汲得是內在情，我得的是這些活物的渴望。」
「所以你們還是要依託這方世界活著。」陳三刀心底有個猜想，從月娥說她能存活要得是世間偷情輩開始，就知曉這些天宮神仙存活並非和青石子說的一樣，她們所謂的長生不死並非無欲無求。
神仙，必然是要汲香火。
這一點不會變。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玉皇應也不例外。
如果說這些神仙汲得是世俗間的情愛，那玉皇會不會是從這些神仙身上汲取。
玉皇包裹這些命，會不會就是靠她們的香火維持自己長生。
他要解那條命，就要弄清楚那條大命存在的邏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就是個無頭蒼蠅。
「活著？呵，你覺我想活著嗎？」紫霞聲音極冷，「是這方世界強牽著我，那些凡俗里的情情愛愛，愛而不得牽著我，讓我死不了。那些人，為何這般多情，為何這般多愛而不得，他們難道就不能絕情絕性，全成尼姑和尚？」
陳三刀不知該如何反駁，人，人本就是這麼賤的東西。
生下來就被情情愛愛捆著。
可也正是因為這些東西，也才能說是個人。
「我想求你幫個忙。」陳三刀說得很開明，「我想要解了你們這種神仙，想要讓你們的命消解掉，所以必須進皇陵一趟，但，裡面的屍體不一般，我得有媳婦兒護著。」
「真的？你能殺了我？」紫霞眼眸中突閃現起亮光，下意識看向手臂，那裡捆著一條紅繩，此刻似忽然明白內因，重新打量陳三刀，以一種完全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那個女人，難不成是想要你這把刀，從裡面破開？」
下一刻，神色變得異常篤定：「我願意，我死不了。」
陳三刀笑了，伸出手，握住那隻三歲女娃的小手掌：「合作愉快！」
小手微微掙扎了下，強行伸出一點，似反握住陳三刀的大手，語氣堅定說道：「希望，你真能讓我死！」
兩人會心一笑，達成默契。
半刻鐘後，兩人相跟出莊，沿著小路踏上神道。
他有朝廷封賞，有進皇陵的資格。
將申請放於神道上，腦海中莫名生出一絲怪感，這種感覺似獲得資格一樣。
踏上神道，立時覺十多雙目光落在身上，隨即是一股冷冰冰的寒氣從腳底襲來。
這次和上次勾媳婦兒不同，上次有老瘸頭的條子，就像行走在官道上，不曾有異。
現如今他闖皇陵，如同下深海。
就在愣神時，一股暖意從手心襲來，原是紫霞的小手緊緊貼著。
「沒事，我是解屍匠，這點死氣還能適應。」
沿著青石磚步步向前，每走一步，死氣便重一分。
眼前那紅彤彤的大門在他眼中快速變黑，皇陵上的城磚上開始生長出一張張恐怖猙獰的臉。
那些臉，好像一具具不願超脫的屍體。
濃濃死氣順著那些屍臉全衝過來。
這一刻，皇陵的模樣全變了。
不再是城磚，成了骨頭和血肉混雜的怪泥，數不勝數的屍體像餅乾般擠在一起，一層疊著一層。
一些屍體已被徹底壓扁，一些卻仍頑強地擠出拇指高的厚度，似宣告自己存在的意義一般。
而在那座連著皇陵內部的紅門處，一滴一滴的黑色屍液正不停往下落。
於磚縫中凝成一條針線狀的細流，慢慢往門裡鑽。
那門上，不再是鐵皮，而是一張張腐爛的人皮。
一張疊著一張，不知多少張壓實在一起，像壓縮板，橫在陳三刀面前。
「還進嗎？」
低低詢問讓陳三刀回過神，剛剛，他竟被海洋般的死氣嚇得沒能及時回神。
好恐怖！
這就是皇陵？
見陳三刀不說話，紫霞又補充一句：「天地有活物時，屍體就讓你的老祖宗疊在這裡，年年輩輩，不知多少。這上面還是新鮮的，真到裡面，全是老古董，你確定，還進裡面嗎？那裡面有不少屍體，都還是你們解屍匠。怕了，能退一步。」
陳三刀猛吸口氣，轉身，盯著紫霞，問道：「你還想死嗎？想死，以後就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沒等她反應，手掌推出，按在皮質疊壓在一起的紅門上，猛一用力，吱呀，門戶漸漸打開。
嘖嘖！
嘖嘖！
嘖嘖！
一抹抹怪笑直接從門縫裡傳了過來，隨即是一隻只血紅的眼。
那些眼，不是活物身上，更像是被生生從屍體上拆下來的。
不對
是全身溶解沒了。
就只剩下這些眼睛。
一些暗紅，一些淺紅，甚有一些已快被這座屍山溶解空了。
皇陵，竟是屍山！
好似他們解屍匠一輩輩解的屍，都堆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