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七章 解屍匠的錢 不是錢
說書人語氣很堅決，更甚者說是一種怨而不得的憤恨。
甚至陳三刀感應到對方對自己有一種嚴苛的束縛和要求。
那像是賦予一種使命，更像是要他履行專屬職責一樣。
他對這種使命強加本能反感，更不喜歡這樣被強行塞進某個角色里去。
「玉皇真死了，送到我莊裡來，我會解，其他我幫不了。」陳三刀說話不自覺冷了幾分。
「幫不了？你是解屍匠竟幫不了，你可知道這些蠅營狗苟之輩在歷史中偷了多少東西，玉皇，他有神脈，能長生，我能理解。但你能想到他的侄兒，仗著有些神通，隨便收的一條流浪狗都能享長生，這行嗎？」
說書人很激動，尤對陳三刀冷冰冰的反應很不理解，聲音極大，似真要讓他共情，「長生是有代價的，活得越長，越要眾生托舉。
那些所謂的長生就是壓在眾生頭上的大山，且這座大山還在一刻不停往上長。陳三刀，你是解屍匠，你是註定要解掉那些冥頑不死的人。我知道赤腳找過你，他是玉皇狗腿，是想要將你拉進他的陣營里去的，想要讓你給他們這些長生不死的東西在死上面露一點縫隙，好方便苟延殘喘。
我不瞞你，我是說書人，更是行走在歷史裡的過客，所以，我能看到就是這些所謂的長生輩將這方世界一點點拖垮，拖爛，拖進死氣沉沉。
他們是果子，本就該瓜熟蒂落，將最充沛的營養重新分解到世界中去。
可是，他們卻掛在枝頭上。
大樹沒法把他們摘下去，只有你，不屬大樹之外的巧手。」
陳三刀微微怔神，好似這一刻被對方完全看透，自己並非此方世界。
他降落於此並非偶然，真的帶著某種使命。
意識到這一點瞬間，連閉眼，自然觀想。
不是觀想眼前人，而是觀想自己當初來這個世界那抹最初心態。
活著！
安安穩穩干一分活，拿一分錢，靜悄悄的活著。
就這般觀想許久，那種大山壓頂的使命感才慢慢褪去，怎還不明白，剛剛那種感覺就是這個說書人搗鬼。
雖未感覺到敵意，可這種強行改變一個人的感覺比殺人還恐怖。
若不是有觀想法，還能真切看透自己，換上另一位，恐早被悄無聲息改變了。
「世界是否是死我不知曉，但我卻知，你的手段上不得台面。」陳三刀言語中早是厭惡，看向四周不斷剖肚的鬼影，竟笑了起來，「你要我解掉玉皇，說是剃掉世界內長生腐朽，恐也是你們這群剖肚鬼專屬修行吧。只是我知鬼類想來是尋找替身，你真替換掉玉皇，莫不是要用他當替身用？」
他早不是吳下阿蒙，尤在和慈航打交道後，對此方世界妖魔神鬼的修行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初涉神通，或還停留在人身這種粗淺層次，可隨神通漸進，自然所求都不一樣。
比如那蜈蚣精，便有心吞下千里黃山。
一隻得了神通的鬼，以世界本身為替身，自然也能說得過。
剖肚鬼似被說破心思，臉色立時陰沉無比：「我等鬼類，修行雖陰毒了些，可至少是為世界本身剔除腌臢。」
陳三刀早沒心思聽這種廢話，手指點出，金錢符文流轉，凡符文所過，所有剖肚鬼似要流進他的精魄之下：「放我出去，要不然你的鬼獄，我就買了。」
剖肚鬼神色急變，顯然這並非他想要結果，可瞧著指尖不停跳動的金錢符文，自是也知曉財神在當今天下的手段。
連吸幾口氣，總算穩定下來：「陳三刀，我雖有私心，卻也是為天下大同。切莫因現下掌握了一點財神手段，白白給別人做嫁衣。我於歷史中行走，和你交往三次，知你秉性，今日不聽我，日後自然要求到我頭上來。到那日，自知今日一番苦心。」
眼見金錢符文要爆發，剖肚獄瞬間成空，仍是那書屋之內。
一眾看客根本不曾發覺，仍舊盯著桌上快速跳動的紙片叫好。
說書人似完全換了人，對著變化的紙片不停配音。
可在陳三刀眼裡，那張案桌完全就是在木桌和鐵案間不停跳躍。
桌後之人，一會兒是文雅說書客，下一刻便化作那陰氣森森，紙張生死簿的剖肚鬼。
陳三刀起身，跨出門檻，天空陽光照在身上，方覺暖和一點。
此刻再向黃山城繁華集市看過去，儘管一切是人形，可下一刻卻變成形形色色的妖魔神鬼。
肆意張狂的外形，氣息間流轉著不受控制的欲望，在那陽光觸碰不到的陰暗中，透著讓人魂顫的黑暗，頭頂則是一張張扭曲變形的怪臉。
他才發現，這座城早不是活人居所，早成了妖魔之都。
相比起這些，他這個人，反而像明晃晃散發著香味的鮮肉。
只是在門口站著，就能感覺到一道道完全不掩飾的貪婪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閉眼，沉入觀想，總算在這座妖鬼氣息濃郁的城池裡感受到一點點人氣。
那像是冬雪下壓著的嫩芽般，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看了下時間，距離晌午還有半個時辰，踏步，順著人氣行走，待停步時，正站在一座民房外。
灰褐色的外牆配著灰突突的瓦片，一道簡單不能再簡單的木門裡是個不曾鋪砌的黃土院子。
院子正中豎著一口鐵鍋，一個腰間明顯肥胖的粗麻布女人正掛著兩個孩子，正吃力在鐵鐺上翻著麵餅。
香嫩嫩的蔥花味順著門道飄進來，陳三刀喉嚨下意識蠕動了一下。
真香！
這是下山後聞到最香的味道。
不經同意，徑直入內。
不大的院子裡一半割開，籬笆築起，做了菜地，另一半勉強做活，便是這樣一半還放著編布的紗綸，另一半才是燒餅做飯的鐵襠。
這家戶很窮，至少一眼看過去就很窮。
窗戶紙糊的，屋內是張青磚老炕，兩個破木櫃就是所有家當。
聽見腳步，婦人抬起頭，露出滿頭的褶子和一臉黑皮，正佝僂著腰，也不知是被兩個孩子墜著，還是本身就這樣。
「我聞到香味，看能不能進來買點吃的。」
陳三刀說出口，都有些臉紅，恐他自己都未想到自己有一日來買餅。
以前他極不喜歡吃餅的，這種麵食最容易點飢，吃了餅就吃不下肉了。
婦人很警惕，見他沒惡意，才怯生生問道：「你有錢？」
陳三刀笑了，他是財神，天底下就沒誰比他更有錢的。
手指點出，錢條顯現，現在富得流油，這張餅一萬一張，不過分吧。
婦人瞧了一眼，迅速警戒起來：「這東西我不要，要錢，以前那種帶字的錢。」
陳三刀不解，現全天下都用他的錢條，只是簡單一點，便能快速轉帳。
這是最方便的。
「點一下就行。」怕婦人不知用途，陳三刀連解釋道。
婦人拼命搖著頭：「我家餅也不多，還有孩子要養，你要沒錢的話，就快些出去吧。你那東西，街面上都能買到吃的，餓不死你！」
陳三刀極納悶，這明顯是趕人。
偏偏他還不想走。
「要什麼錢，你說，我給你弄來。還有，這餅多少錢？」
「五文，就是以前那種銅錢，都叫大子的那種。」婦人刻意強調道。
陳三刀暗笑，他還以為是什麼東西，原是他解屍的薪錢。
只不過這些錢全被換算後送進錢條里，瞧了下日頭，往錢莊往返一趟也能趕上。
當即跨步出門，運轉神通，瞬息便來到錢莊處。
「不好意思，你的薪錢已領。」
「我要換一些過來，五枚就行。」
「解屍匠薪錢一月一結，下月屍你未解，暫不能預支！」
「我是說換一些。」
「錢莊不支持這項業務！」
瞧著錢莊夥計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陳三刀第一次覺得自己解屍一月的錢似乎有些不一樣。
平日裡不覺得，因為這些錢和市面流通的完全一樣，可現在隱隱感覺到幽冥司發放的薪錢，比自己推出的錢條還值錢。
從錢莊出來，極其掃興，錢條里數字萬千，此刻卻覺自己是個窮鬼。
餅
沒錢註定是吃不上了。
眼看回山時間差不多，意興闌珊向城門樓走去，遠遠瞧見老瘸頭正靠著城牆打哈欠。
見了陳三刀，眼睛裡立時現出一道明光，嘿嘿湊過來：「小子，逛夠了，回山吧！」
「有錢嗎？咱們薪錢那種。」一路上，他都忘不了那院子裡的大餅，好似就覺有鉤子牽著他的胃一樣。
老瘸頭攤開手掌，正中是五枚灰突突的圓錢，錢幣中間『大周通寶』。
陳三刀下意識要抓，被老瘸子瞬間收了起來：「錢能給你，不過得應我兩個要求。」
此刻真還不曉得，這老東西好似就知他要借錢一樣。
「我請你吃了多少牛肉粉，你還我五枚怎麼了。」
「那不一樣。」老瘸頭嘿嘿笑道，「以前，就是五枚錢，但現在嘛，這可不是錢了，是命，是咱活著的趣味。」
陳三刀微怔，好似一下明白過來，以前是心心念念下山，憋了一個月，就想著在山下肆無忌憚玩上半天。
現在下山，卻再也沒以往趣味。
除了見到大餅的瞬間，讓他知道那東西是香的。
好似，『香』這種感覺悄無聲息從他身上退化掉一樣。
尤其隨著天地間越來越怪，這種退化的現象越明顯。
「條件？」
「嘿嘿，好說！」老瘸頭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回山後，免費幫我完一筆生意，不是山外，皇陵裡面的。」
他自知生意是什麼，勾別人媳婦兒。
他命里好似就這方面的本事，一勾一個準。
當初還蕭晴的彩禮，他勾過三個，之後再未做過。
老瘸頭一直想拉他入伙，都未曾如願，尤要他將皇陵里的生意攬過來。
他心底反感這檔子破事，一來是麻煩不小，二便是根本不想在這上面費心思。
他是解屍匠，有時間還不如多解兩具屍體玩兒。
最終，還是燒餅香。
「第二件事？」
「至於第二件嘛，簡單，不管你買來什麼東西，一多半都要分給我。」老瘸頭神秘兮兮笑著，「這個比第一個條件更重要！」
陳三刀本要喊做夢，一張餅才多大，他下山後就沒好好吃一頓，現好不容易有點念想，還要瓜分。
「你可瞧好了，馬上就要上山了，別管以前你多大能耐，誤了時辰上山，可不會有好結果。」
聽到提醒，陳三刀直接白了一眼，抓過銅錢快速向破農戶跑去。
剛進門口，就聽孩童哇哇大哭，婦人也顧不得其他，拉開衣衫就將孩童嘴巴按進奶嘴。
陳三刀下意識瞥了眼，微微怔神，那裡面流出的不是奶，竟是殷紅色的血。
顯是奶水早被吸乾，只能汲母親血用。
婦人抬頭向陳三刀瞧過來，臉色煞白，陰沉可怕，可還不忘拿起掃把，作趕人狀。
陳三刀連將銅錢展開，不多不少，正好五枚：「我來買餅，一張！」
見到銅錢，婦人還有些不敢信，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好似得到救贖般猛將錢抓過來，一枚接一枚的按進嘴裡。
可銅錢實在太硬，根本咬不動，可她就像嗦石頭般拼命嗦，似在嗦上面的味。
嗦了好半天，吐出一枚，嘴裡仍不停，待到五枚全嗦完，整個人靠在牆上，臉上儘是滿足，整個人放鬆般笑了起來。
說來也怪，那本流血的奶嘴此刻竟生出一股豆漿般的奶色，順著嬰兒的嘴流進去。
那乾癟小臉頰明顯紅潤許多。
「能給我餅嗎？」見時間實在太緊，陳三刀連提醒道。
婦人方才回過神，連將一張餅捲起，直接按進陳三刀懷裡。
陳三刀早受不了了，抓起餅直接往嘴裡按。
香！
蔥香！
面香！
餅香！
這絕對是一年來吃過最香的餅。
不
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等回神時，一整張餅直接炫了一大半，暗惱，還答應給老瘸頭一多半，沒想自己這麼不爭氣。
不過，既然已吃這麼多，也不妨多吃一口。
待到手上只剩下巴掌大小，趕忙止住。
那老東西雖不地道，他還是要帶點回去的。
剛要向婦人道謝，可向前看去，哪有婦人，哪有嬰兒，就是一個荒廢小院，一口鐵鐺。
有意思。
就是不知那是位什麼大能。
回看四周，妖魔神鬼橫行。
暗暗笑之，他怎忘記了，天下都這般，就憑一個婦人，憑什麼能在這種凶地立足。
不過，瞧其育兒，倒真是乏力，不像裝的。
尤對自己遞過來的銅錢，真的有一種渴望。
罷了。
下月發了薪錢再來拜訪便是。
當即起身，來到城門前，將餅攤開：「吶.....你的燒餅！」
隨即毫不客氣揪出三分之一，按進嘴裡：「快些，回山，別誤了時辰！」
山間悠悠，老瘸子氣也悠悠。
甚至陳三刀感應到對方對自己有一種嚴苛的束縛和要求。
那像是賦予一種使命，更像是要他履行專屬職責一樣。
他對這種使命強加本能反感，更不喜歡這樣被強行塞進某個角色里去。
「玉皇真死了，送到我莊裡來，我會解，其他我幫不了。」陳三刀說話不自覺冷了幾分。
「幫不了？你是解屍匠竟幫不了，你可知道這些蠅營狗苟之輩在歷史中偷了多少東西，玉皇，他有神脈，能長生，我能理解。但你能想到他的侄兒，仗著有些神通，隨便收的一條流浪狗都能享長生，這行嗎？」
說書人很激動，尤對陳三刀冷冰冰的反應很不理解，聲音極大，似真要讓他共情，「長生是有代價的，活得越長，越要眾生托舉。
那些所謂的長生就是壓在眾生頭上的大山，且這座大山還在一刻不停往上長。陳三刀，你是解屍匠，你是註定要解掉那些冥頑不死的人。我知道赤腳找過你，他是玉皇狗腿，是想要將你拉進他的陣營里去的，想要讓你給他們這些長生不死的東西在死上面露一點縫隙，好方便苟延殘喘。
我不瞞你，我是說書人，更是行走在歷史裡的過客，所以，我能看到就是這些所謂的長生輩將這方世界一點點拖垮，拖爛，拖進死氣沉沉。
他們是果子，本就該瓜熟蒂落，將最充沛的營養重新分解到世界中去。
可是，他們卻掛在枝頭上。
大樹沒法把他們摘下去，只有你，不屬大樹之外的巧手。」
陳三刀微微怔神，好似這一刻被對方完全看透，自己並非此方世界。
他降落於此並非偶然，真的帶著某種使命。
意識到這一點瞬間，連閉眼，自然觀想。
不是觀想眼前人，而是觀想自己當初來這個世界那抹最初心態。
活著！
安安穩穩干一分活，拿一分錢，靜悄悄的活著。
就這般觀想許久，那種大山壓頂的使命感才慢慢褪去，怎還不明白，剛剛那種感覺就是這個說書人搗鬼。
雖未感覺到敵意，可這種強行改變一個人的感覺比殺人還恐怖。
若不是有觀想法，還能真切看透自己，換上另一位，恐早被悄無聲息改變了。
「世界是否是死我不知曉，但我卻知，你的手段上不得台面。」陳三刀言語中早是厭惡，看向四周不斷剖肚的鬼影，竟笑了起來，「你要我解掉玉皇，說是剃掉世界內長生腐朽，恐也是你們這群剖肚鬼專屬修行吧。只是我知鬼類想來是尋找替身，你真替換掉玉皇，莫不是要用他當替身用？」
他早不是吳下阿蒙，尤在和慈航打交道後，對此方世界妖魔神鬼的修行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初涉神通，或還停留在人身這種粗淺層次，可隨神通漸進，自然所求都不一樣。
比如那蜈蚣精，便有心吞下千里黃山。
一隻得了神通的鬼，以世界本身為替身，自然也能說得過。
剖肚鬼似被說破心思，臉色立時陰沉無比：「我等鬼類，修行雖陰毒了些，可至少是為世界本身剔除腌臢。」
陳三刀早沒心思聽這種廢話，手指點出，金錢符文流轉，凡符文所過，所有剖肚鬼似要流進他的精魄之下：「放我出去，要不然你的鬼獄，我就買了。」
剖肚鬼神色急變，顯然這並非他想要結果，可瞧著指尖不停跳動的金錢符文，自是也知曉財神在當今天下的手段。
連吸幾口氣，總算穩定下來：「陳三刀，我雖有私心，卻也是為天下大同。切莫因現下掌握了一點財神手段，白白給別人做嫁衣。我於歷史中行走，和你交往三次，知你秉性，今日不聽我，日後自然要求到我頭上來。到那日，自知今日一番苦心。」
眼見金錢符文要爆發，剖肚獄瞬間成空，仍是那書屋之內。
一眾看客根本不曾發覺，仍舊盯著桌上快速跳動的紙片叫好。
說書人似完全換了人，對著變化的紙片不停配音。
可在陳三刀眼裡，那張案桌完全就是在木桌和鐵案間不停跳躍。
桌後之人，一會兒是文雅說書客，下一刻便化作那陰氣森森，紙張生死簿的剖肚鬼。
陳三刀起身，跨出門檻，天空陽光照在身上，方覺暖和一點。
此刻再向黃山城繁華集市看過去，儘管一切是人形，可下一刻卻變成形形色色的妖魔神鬼。
肆意張狂的外形，氣息間流轉著不受控制的欲望，在那陽光觸碰不到的陰暗中，透著讓人魂顫的黑暗，頭頂則是一張張扭曲變形的怪臉。
他才發現，這座城早不是活人居所，早成了妖魔之都。
相比起這些，他這個人，反而像明晃晃散發著香味的鮮肉。
只是在門口站著，就能感覺到一道道完全不掩飾的貪婪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閉眼，沉入觀想，總算在這座妖鬼氣息濃郁的城池裡感受到一點點人氣。
那像是冬雪下壓著的嫩芽般，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看了下時間，距離晌午還有半個時辰，踏步，順著人氣行走，待停步時，正站在一座民房外。
灰褐色的外牆配著灰突突的瓦片，一道簡單不能再簡單的木門裡是個不曾鋪砌的黃土院子。
院子正中豎著一口鐵鍋，一個腰間明顯肥胖的粗麻布女人正掛著兩個孩子，正吃力在鐵鐺上翻著麵餅。
香嫩嫩的蔥花味順著門道飄進來，陳三刀喉嚨下意識蠕動了一下。
真香！
這是下山後聞到最香的味道。
不經同意，徑直入內。
不大的院子裡一半割開，籬笆築起，做了菜地，另一半勉強做活，便是這樣一半還放著編布的紗綸，另一半才是燒餅做飯的鐵襠。
這家戶很窮，至少一眼看過去就很窮。
窗戶紙糊的，屋內是張青磚老炕，兩個破木櫃就是所有家當。
聽見腳步，婦人抬起頭，露出滿頭的褶子和一臉黑皮，正佝僂著腰，也不知是被兩個孩子墜著，還是本身就這樣。
「我聞到香味，看能不能進來買點吃的。」
陳三刀說出口，都有些臉紅，恐他自己都未想到自己有一日來買餅。
以前他極不喜歡吃餅的，這種麵食最容易點飢，吃了餅就吃不下肉了。
婦人很警惕，見他沒惡意，才怯生生問道：「你有錢？」
陳三刀笑了，他是財神，天底下就沒誰比他更有錢的。
手指點出，錢條顯現，現在富得流油，這張餅一萬一張，不過分吧。
婦人瞧了一眼，迅速警戒起來：「這東西我不要，要錢，以前那種帶字的錢。」
陳三刀不解，現全天下都用他的錢條，只是簡單一點，便能快速轉帳。
這是最方便的。
「點一下就行。」怕婦人不知用途，陳三刀連解釋道。
婦人拼命搖著頭：「我家餅也不多，還有孩子要養，你要沒錢的話，就快些出去吧。你那東西，街面上都能買到吃的，餓不死你！」
陳三刀極納悶，這明顯是趕人。
偏偏他還不想走。
「要什麼錢，你說，我給你弄來。還有，這餅多少錢？」
「五文，就是以前那種銅錢，都叫大子的那種。」婦人刻意強調道。
陳三刀暗笑，他還以為是什麼東西，原是他解屍的薪錢。
只不過這些錢全被換算後送進錢條里，瞧了下日頭，往錢莊往返一趟也能趕上。
當即跨步出門，運轉神通，瞬息便來到錢莊處。
「不好意思，你的薪錢已領。」
「我要換一些過來，五枚就行。」
「解屍匠薪錢一月一結，下月屍你未解，暫不能預支！」
「我是說換一些。」
「錢莊不支持這項業務！」
瞧著錢莊夥計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陳三刀第一次覺得自己解屍一月的錢似乎有些不一樣。
平日裡不覺得，因為這些錢和市面流通的完全一樣，可現在隱隱感覺到幽冥司發放的薪錢，比自己推出的錢條還值錢。
從錢莊出來，極其掃興，錢條里數字萬千，此刻卻覺自己是個窮鬼。
餅
沒錢註定是吃不上了。
眼看回山時間差不多，意興闌珊向城門樓走去，遠遠瞧見老瘸頭正靠著城牆打哈欠。
見了陳三刀，眼睛裡立時現出一道明光，嘿嘿湊過來：「小子，逛夠了，回山吧！」
「有錢嗎？咱們薪錢那種。」一路上，他都忘不了那院子裡的大餅，好似就覺有鉤子牽著他的胃一樣。
老瘸頭攤開手掌，正中是五枚灰突突的圓錢，錢幣中間『大周通寶』。
陳三刀下意識要抓，被老瘸子瞬間收了起來：「錢能給你，不過得應我兩個要求。」
此刻真還不曉得，這老東西好似就知他要借錢一樣。
「我請你吃了多少牛肉粉，你還我五枚怎麼了。」
「那不一樣。」老瘸頭嘿嘿笑道，「以前，就是五枚錢，但現在嘛，這可不是錢了，是命，是咱活著的趣味。」
陳三刀微怔，好似一下明白過來，以前是心心念念下山，憋了一個月，就想著在山下肆無忌憚玩上半天。
現在下山，卻再也沒以往趣味。
除了見到大餅的瞬間，讓他知道那東西是香的。
好似，『香』這種感覺悄無聲息從他身上退化掉一樣。
尤其隨著天地間越來越怪，這種退化的現象越明顯。
「條件？」
「嘿嘿，好說！」老瘸頭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回山後，免費幫我完一筆生意，不是山外，皇陵裡面的。」
他自知生意是什麼，勾別人媳婦兒。
他命里好似就這方面的本事，一勾一個準。
當初還蕭晴的彩禮，他勾過三個，之後再未做過。
老瘸頭一直想拉他入伙，都未曾如願，尤要他將皇陵里的生意攬過來。
他心底反感這檔子破事，一來是麻煩不小，二便是根本不想在這上面費心思。
他是解屍匠，有時間還不如多解兩具屍體玩兒。
最終，還是燒餅香。
「第二件事？」
「至於第二件嘛，簡單，不管你買來什麼東西，一多半都要分給我。」老瘸頭神秘兮兮笑著，「這個比第一個條件更重要！」
陳三刀本要喊做夢，一張餅才多大，他下山後就沒好好吃一頓，現好不容易有點念想，還要瓜分。
「你可瞧好了，馬上就要上山了，別管以前你多大能耐，誤了時辰上山，可不會有好結果。」
聽到提醒，陳三刀直接白了一眼，抓過銅錢快速向破農戶跑去。
剛進門口，就聽孩童哇哇大哭，婦人也顧不得其他，拉開衣衫就將孩童嘴巴按進奶嘴。
陳三刀下意識瞥了眼，微微怔神，那裡面流出的不是奶，竟是殷紅色的血。
顯是奶水早被吸乾，只能汲母親血用。
婦人抬頭向陳三刀瞧過來，臉色煞白，陰沉可怕，可還不忘拿起掃把，作趕人狀。
陳三刀連將銅錢展開，不多不少，正好五枚：「我來買餅，一張！」
見到銅錢，婦人還有些不敢信，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好似得到救贖般猛將錢抓過來，一枚接一枚的按進嘴裡。
可銅錢實在太硬，根本咬不動，可她就像嗦石頭般拼命嗦，似在嗦上面的味。
嗦了好半天，吐出一枚，嘴裡仍不停，待到五枚全嗦完，整個人靠在牆上，臉上儘是滿足，整個人放鬆般笑了起來。
說來也怪，那本流血的奶嘴此刻竟生出一股豆漿般的奶色，順著嬰兒的嘴流進去。
那乾癟小臉頰明顯紅潤許多。
「能給我餅嗎？」見時間實在太緊，陳三刀連提醒道。
婦人方才回過神，連將一張餅捲起，直接按進陳三刀懷裡。
陳三刀早受不了了，抓起餅直接往嘴裡按。
香！
蔥香！
面香！
餅香！
這絕對是一年來吃過最香的餅。
不
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等回神時，一整張餅直接炫了一大半，暗惱，還答應給老瘸頭一多半，沒想自己這麼不爭氣。
不過，既然已吃這麼多，也不妨多吃一口。
待到手上只剩下巴掌大小，趕忙止住。
那老東西雖不地道，他還是要帶點回去的。
剛要向婦人道謝，可向前看去，哪有婦人，哪有嬰兒，就是一個荒廢小院，一口鐵鐺。
有意思。
就是不知那是位什麼大能。
回看四周，妖魔神鬼橫行。
暗暗笑之，他怎忘記了，天下都這般，就憑一個婦人，憑什麼能在這種凶地立足。
不過，瞧其育兒，倒真是乏力，不像裝的。
尤對自己遞過來的銅錢，真的有一種渴望。
罷了。
下月發了薪錢再來拜訪便是。
當即起身，來到城門前，將餅攤開：「吶.....你的燒餅！」
隨即毫不客氣揪出三分之一，按進嘴裡：「快些，回山，別誤了時辰！」
山間悠悠，老瘸子氣也悠悠。